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終章最弱的騎士(3)

冬日的暮色留下金黃的餘暉。

廣袤的橙霞與平靜的碧藍，將甲板上的景色一分為二。在尚未消融的積雪間，飄逸的金色長髮遙望大海。

「待在這，不會著涼嗎？」

金髮的主人側轉身後。與她搭話的男子這時注意到，白裳少女的手中握有兩條護符項鏈。

「加拉帝亞不畏寒暑。」少女說，「汝該知曉這點才對。」

「不怕病痛是一回事，但身體還是能感受到溫度吧。妳就不怕冷嗎？」

「與漢娜她們相比，這點寒冷算不上什麼。」

男子陷入沉默。然而少女並無挑刺之意，隨即緩頰道。

「別誤會，余對汝已無敵意。昨夜的譴責僅一時氣話，余明白汝並無拒絕出擊之選項。」

「……不，妳說的沒錯。」

男子婉拒少女釋出的善意。身為戰隊司令的他，很清楚哪些罪責是不可推卸。

「哪怕是處刑人，也有抬高槍口一公𨤳的權利。然而為了早日得知菲亞的下落，我還是以妳們作籌碼以換取情報……她們的死，我責無旁貸。」

以軍方作藉口替自身脫罪，不僅不負責任，更是對第四十四戰隊赤裸裸的背叛。心中尚存騎士之道的男子，不容許自身逃避出賣友軍的罪名。

在遺憾已然鑄成的現在，男子能做的只有一事。

「所以，請讓我作出補償。」

「……補償？」

「啊啊。讓我們一起活下去——完成尚未實現的願望。」

男子邁出腳步。不快不慢的腳步聲，徐徐接近疑惑的少女。

「漢娜和格爾達的願望，是回到故鄉與妹妹伊芺團聚。儘管這已經不可能實現……我們還是能把她們存在過的證明，送到伊芺手上。」

男子的雙眸落在少女手上的項鏈。鏈條繫著的護符背面，刻有漢娜和格爾達的艦魂之名。

「不光她們兩人，蓮小姐和伊爾瑪小姐的願望，我也會想辦法實現。還有很多約定，等著我們一一兌現。」

「……太晚了，少校。吾等的宿主已經……」

「我知道，丁莫蓮小姐和伊爾瑪・盧克小姐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披著她們身份的定遠小姐和海鷹小姐。」

但，那又如何——男子反問。

「妳們繼承了她們的身份、記憶，和願望不是嗎？成為加拉帝亞的一刻起，妳們便已合為一體了。」

區分宿主人格與艦魂人格，本就毫無意義。被改造成「加拉帝亞」的瞬間，她們便成了既非人類亦非兵器的奇異存在。

換句話說——

「妳們既是與戰火無緣的純真少女，亦是在戰場上馳騁四方的海上騎士。所以，不存在「宿主已死」這一說法——她們的靈魂，一直在冥冥中守護妳們。」

「……汝真擅長狡辯。」

少女聽罷，擠出苦澀的笑容。

男子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換作是定遠和海鷹，想必會被他說服吧。

然而，這不適用於她的狀況。

「這不是狡辯，是事實。即便是妳也一樣，一五九小姐。」

「不……余跟別人不一樣。余——」

「我知道。一五九小姐的宿主人格……已經消失了吧。」

男子撓了撓臉頰，躲開少女訝異的視線。

「定遠小姐她們都告訴我了。貌似是實驗途中出現變故，才導致不測吧。」

「……明白就好。如此汝該明白，余乃無可救藥的存——」

「——那麼，找回來便好。」

男子再次正視少女。與剛才閃閃縮縮的氛圍不同，如今他的眼神充滿了堅定。

「剛才我說會助妳們實現願望，當中也包括妳，一五九小姐。妳一直都想知道，那被妳憑依的少女是怎樣的人吧？」

「……做不到的。她連自己的名字也……」

「但她確實存活過。」

「與她相識之人，余一個都未曾想起……」

「但她確實掙扎過。」

「那又如何？如今吾等半點線索也……」

「不是有嗎？塔羅斯後山那座測風站，還有一五九小姐與之相關的少許記憶。」

紅寶石的瞳眸微微睜大。

「光憑這個，至少能確認她曾待在塔羅斯一段時間，且大概率是舊城區。儘管距離併湊出她的全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一起努力的話，總會有辦法。定遠小姐和海鷹小姐，應該也樂意助妳一臂之力。」

——說什麼蠢話。

僅憑那零碎的線索，便想要重構出一無名孤兒的人生，作白日夢也要有個限度。

然而，為何他卻信心滿滿的樣子。又為何——

——余會對他的妄想，生出一分期待。

「……為什麼。」

伴隨期待而來的，是對男子無私之舉的疑惑及恐懼。

「為何汝要助余，到這般地步……余可是對汝，說了很過份的話……」

疑惑男子為何不惜費時費力，也要幫助她。

害怕剛才經歷的，不過是一場幻夢。

「我說了，我並不在意。不如說多虧妳，我才得以醒悟……不過，這不是重點。」

男子沉吟片刻，兒時的記憶再次浮現。

跳傘途中看到的白羽——儘管沒有實體，他卻堅信那不是幻覺。

八年前的海傍，他也看過同樣的景象。那時，他是這樣看待身負巨鎧，衣穿白裳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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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可是我看過的，最美麗的騎士。」

「余是、騎士……？」

「或許妳已經忘了……八年前的冬天，妳曾在海邊救過我和菲亞一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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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那時候看到的兩道人影，不是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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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我的救命恩人，這足以證明妳是名副其實的騎士了。謝謝妳……一五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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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感謝神明。感謝神明，讓余能再次遇見他。

使余知道，余之雙手能拯救他人。

讓余知曉，余仍能履行守護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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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不，威廉．帕斯科少校……」

接下來的祈願，不過是少女的一個小小貪念。

她不奢求對方會答應，甚至不奢求對方回應。知道自己親手守護之人仍活著，這樣便好了。

然而——要是可以的話——

「余還能……再一次成為騎士嗎？」

應為其報效的祖國、應為其獻身的神明、應為其盡忠的君主。一切的一切，在這陌生的異世中皆不復存在。

失去主君的騎士，再無佩戴桂冠的資格——本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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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接下來的話，可能有點臭美……」

男子的手從口袋中探出，把一物遞給少女。

「——能成為我的騎士嗎，一五九小姐？」

躺在掌心的，是少女的白緞髮帶。

「我還不打算放棄搜尋菲亞的下落。或許她未有成為『一代』，以別種方式活著，也或許成為『一代』後下落不明，在某個地方繼續活著……或許這代表我仍在逃避，但我實在無法就這樣接受，她死亡的事實。」

畢竟男子與她有過，成為騎士的約定。

「所以我不會退役。我會繼續擔任戰隊司令，收集菲亞的線索……為此，我需要第四十四戰隊的力量。所以——」

——請讓我成為，妳的主人。

琥珀色的雙眼，靜靜等待髮帶主人的回覆。

少女沒有說話，接過髮帶置於胸前。隨著顫抖的呼吸，胸前的隆起微微起伏。

那是激動的餘韻。

——果然有夠狂妄。一介戰隊司令，竟也想要成為騎士的主人。

與她過去侍奉的主人（提督）相比，眼前的男子不論資質還是才幹，都還差得遠了。別說主人，他甚至是否具備騎士之資也是未知之數。

然而，他有著與那番豪言相對應的氣魂。在那雙琥珀色雙眼內，覺悟的火焰始終未曾熄滅。

他是能帶領她，走向希望的存在——少女有著這樣的預感。

「……謝謝。」

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細語之中，混入一絲抽噎。

——謝謝汝仍願意相信，余這般弱小的騎士。

「咦？」

「沒什麼，自言自語罷了。」

平復情緒的少女，接著幽幽一笑。

「汝之發言還真大膽。與傑維斯伯爵及納爾遜子爵大人相比，汝之才幹未免略顯平庸。欲讓余認可汝作主人，為時尚早。」

不過——少女說著，上抬的視線與威廉交互。

瀏海下點綴著晶瑩的瞳眸，宛如經打磨拋光的一對紅寶石。

「當余的哈迪（艦長），倒是無妨。」

「一五九小姐……」

「不是一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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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紅色的晚風，吹起金穗色的長髮。

項上刻有己名的吊墜護符，在夕陽輝映下折射出黃銅的光澤。

在潛艇甲板，這一與莊嚴神聖等詞絕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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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

名為No.159的少女，向珍視之人道出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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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MS 勝利——這是，余的名字。」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cDf3nl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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