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斷章一十一月的灰色(二)

蔽日的雲層籠罩蒼穹。寒風翻捲暗浪，使大海倒映出天空的鐵鏽色。

海風拂過海面、掃過砂土，在少年耳邊簌簌低語——然後被後者的怒吼打斷。

「混帳傢伙……別跑！看我把你們一個個都……打倒！」

左眼被揍至發腫，手腳則滿是瘀傷。但他仍不甘示弱，朝逃回村落的孩童撂下狠話。

「一直在那邊叫『野狗』，煩死了！看我……」

話音未落，一記手刀從後砸來。

「還敢挑釁？要不是我假裝呼叫村裡的大人過來，威爾你會被打個半死喔。」

「很疼……用不著你多事吧，菲亞！」

少年邊抱頭呻吟，邊回頭盯向雙手叉腰的少女。

「怎麼會用不著，我可是你姐姐喔！比你早出生兩分鐘！」

「反過來才對吧！而且我們也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叔叔收養我才……」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就算比你晚出生，我還是你的姐姐！光看氣質就知道了吧，氣質！」

「唔……」

面對每次吵架都吵不贏的對手，少年不甘地撇過臉去。

——明明不論外表還是氣質，她都更像是年幼的一方。

同樣是十一歲，少女的身高比少年矮了一截，使那標緻的臉容多了幾分稚氣。然而那垂至腰際的銀色長髮，又為她添上幾許成熟與優雅。

藍寶石般湛藍清澈的眼眸，更有種超脫稚拙的神秘魄力。

「怎麼樣，這回該承認我才是姐姐吧！剛才我可是帥氣地，趕跑欺負弟弟的人喔！」

然而她對「姐姐」這一身份的執著，使這股難以言喻的氣場瞬間無影無蹤。少年嘆了口氣，給出不變的答覆。

「才——不——承——認。就算你不來插手，我也能打倒他們……」

少年還想反駁，臉頰卻傳來一股黏性的觸感。

「明明都傷成這樣了，還嘴硬。」

少女從外套口袋中拿出創可貼，貼在少年腫起的瘀青上。

「為什麼妳會隨身帶著這種東西啦。」

「因為爸爸叮囑過我，要好好照顧動不動就跟人打架的頑皮弟弟。」

「……要他多事。」

少年一個轉身，倔強地拒絕療傷同時低喃道。

「一開始放著我不管就好了……反正那混帳老爸都這樣對我的。」

「……威爾討厭父親大人嗎？」

少女停下動作，吐出疑惑的聲音。

「怎麽可能，艾雷米叔叔和嬸嬸人可好了，跟混帳老爸天差地遠。」

少年趕緊搖頭否認，接著卻給出相反的結論。

「……所以，我才不能跟妳們待在一起。」

「為什麼？」

「為什……不用說也知道吧！」

少年因激動而顫抖的聲音，怒斥著他本人不可饒恕的罪狀。

「像我這種接連害死母親和老爸的災星，不管到哪都只會連累別人吧！像我這種人，一開始就不該活著！」

少年的母親，在生下他不久便因出血過多而死。少年的父親從此一蹶不振，每天喝得酩酊大醉便拿少年出氣，以拳腳及酒瓶鑄就他的童年。

終於某一天，被虐待到受不了的少年拿起酒瓶奮力反抗——回過神時，世上唯一的親人已動也不動仰躺在地。

這只是一場意外——作為鄰居的艾雷米氏在收留少年時，曾這樣安慰他。

然而災星這一想法，早已根植於少年內心。

像他這樣的人，沒有資格獲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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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威爾是好孩子吧？」

纖細的耳語流入耳中。就像她頭側的白羽髮飾般那麼輕柔。

「每天都努力幫村子的忙，面對狼那麽兇猛的動物也不會害怕……而且，就算被帕斯科叔叔那樣對待，威爾也從沒有選擇逃避。」

少女說著，捲起少年一邊的衣袖。當那片被鞭痕染得火紅的皮膚顯露出來時，羽毛般的聲音漸漸帶著一些憐愛。

「……明明可以逃來我們這邊啊。」

「就這樣丟下混帳老爸不管，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再怎樣說，他也是我父親。」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威爾是好孩子。」少女的聲音沒有一絲遲疑。「好孩子就該被疼愛，爸爸媽媽一直都這樣說的。」

「……要是這樣的話，老爸就不會三不五時拿我出氣了。」少年露出自嘲的苦笑，「如果我真是個好孩子，那疼愛我的人在哪？」

這時回應他的，是手臂上一股微弱的力道。

「嗚哇！」

少年冷不防往前撲倒。接住他的不是冰冷的沙地，而是毛呢溫暖的觸感。

「……在這裡喲。」

亂糟糟的頭髮，傳來指尖輕撫的觸感。微微起伏的胸膛，傳來淡淡的薰香。

「爸爸和媽媽，還有我，都很喜歡威爾喔。」

少年側耳聽著心臟的脈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湧上心頭。

「那不過是同情……」

「我不認為爸爸只是出於同情，才讓你成為家中的一份子喔。因為威廉是好孩子，爸爸才會答應我的要求的。」

「菲亞的……要求？」

少年驚訝抬頭，迎上少女得意的燦笑。

「嗯，是我拚命撒嬌要求的！畢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跟親姊弟沒有分別了吧！」

白浪來回漲退，發出悠長的潮汐聲。

抗拒的感情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最後的遲疑。

「……這樣好嗎？接納我這災星，真的好嗎？」

「沒什麼好不好的。你是我的弟弟，所以不能丟下你不管，就這樣而已。」

「不，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

「就算真的遇上不好的事，只要一起努力，總會有辦法的！」

陽光穿透雲層，灑下一縷金光。如同少女明媚的笑容一般，和煦而溫暖。

「所以——不要再獨自一人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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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蕾菲亞．艾雷米。從小便認識鄰家的少年，在相互拌嘴之間渡過一個又一個秋冬，是村中最為機靈、淘氣的小孩——也是唯一願意親近少年的女孩。

此時少年仍不知道，眼前的少女將會改變他的一生——不，或許在「那個念頭」產生的瞬間，他的人生軌跡已悄然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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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會獨自一人的。我會待在妳身邊，成為妳的騎士。」

「威爾？突然在說什麼……」

「我是認真的。」

此刻佔據少年心頭的，是在書櫃中偶然翻到的一本小說。書中騎士策馬前驅，在千軍萬馬中救出公主的畫像，在少年的記憶留下深深烙印。

——很帥氣。

——想成為像他一樣，能守護愛人的可靠存在。

「今後我會更用功努力，不會再被任何人看扁，成為能守護妳的騎士！就這樣說定了！」

「威爾……」

該不會是看了什麼騎士小說，而沖昏頭腦吧。

儘管少女得出無奈的結論，內心卻不知為何對此感到歡喜——以及一絲期待。

「……一年。」

於是，少女向少年提出約定。

「一年？」

「要是威爾今後不再生事，乖乖聽我的話，一年後我就冊封你為騎士！前提是能做到——」

「——啊啊，就這樣約定了。」

少年的回答毫不遲疑。

也許到時候，場面會十分滑稽吧。在小小的房間內，一人拿著木劍架在另一人的肩上，說著浮誇荒誕的誓言——光是想想都令人發笑。

但毫無疑問，這是少年，威廉・帕斯科的夢想。

「可不准食言喔，公主大人。」

「……好端端怎麽改這種稱呼啦，笨蛋。還有精神的話，還不趕快陪人家澆花？」

「那個，我剛剛才被揍了一頓……」

「誰管你——」

被喚作修蕾菲亞的少女哼的一聲，撇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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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她尚不知道，俏白的臉上浮現了超越害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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