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丹三岳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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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日常的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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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七歲)
今天,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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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穿過頭髮,觸感是確切的粗糙與油膩。但昨天,這頭髮是綢緞做的,裡面藏著會唱歌的銀線。前天,它是一團蠕動的影蛇。哪個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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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一山又扛著鋤頭路過了。他對我笑,露出白牙,汗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飄過來。「三岳,曬太陽啊?」聲音厚重,像石頭敲在實地上。他看我的眼神,和看赤炎、看老大、看一棵樹、看一塊土疙瘩,沒有分別。他看見的「丹三岳」,是什麼?一個坐在這裡的、有時會笑的、安靜的同齡人?他看不見我腦子裡正在舉辦的葬禮——為上一秒剛剛死去的、我以為是「真實」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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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見。因為我對他笑回去了。嘴角咧開,喉嚨裡滾出幾聲意義不明的氣音。這就是「回答」。這就是他們能接收的「丹三岳」。一個反應有點奇怪,但總歸在反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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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雷武走過時,紫雷的餘韻會讓空氣微微震顫。他會看我一眼,點一下頭。那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透,但又像什麼都沒看。他看見的是「同伴丹三岳」,一個需要被納入秩序、但暫時無害的變量。他不會問:「你現在覺得自己是什麼?」因為答案可能是「一顆正在融化的鐘」,或者「一段被剪輯錯誤的遺言」。他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知道,我還在這裡,還在他的「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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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如月……她會給我糖。用紅雷凝結的、溫溫的糖。她遞過來時,眼睛彎彎的,裡面是乾淨的、給「一個可憐的、有點特別的孩子」的善意。她不知道,那糖在我嘴裡有時是甜的,有時是金屬碎片,有時是一聲尖嘯。我吃了,對她笑。她會摸摸我的頭,說「乖」。她碰到的是頭髮,還是影蛇?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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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把我當「人」看。一個沈默的、瘋癲的、但終究可以觸碰和對話的「人」。這份「正常」的對待,像一件尺寸完全不合的、華麗的外套,硬套在我這團不斷變形、時而虛無的影子上。我穿著它,對他們笑。裡面,是空的,是尖叫的,是無數個「我」在互相指認對方是幻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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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唯一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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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赤炎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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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過來時,帶著火的氣味,還有煩躁的、像燒紅的鐵塊一樣的溫度。他不看我是不是「人」。他看的是我眼睛裡那片空茫的、映不出規則的混沌。他對著這片混沌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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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看不下去,三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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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時,拳頭攥緊,火星子在指縫濺出來。他的痛苦是嚴密的,像燒鑄的枷鎖,一環扣一環:對老大的忠誠,對叛徒的憤怒,對裂痕的恐懼,對未來的焦灼。這些情緒有稜有角,沈甸甸的,是真實世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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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世界,沒有重量。一切都是飄浮的,隨時會變形、溶解、替換。他的痛苦落進來,像一塊隕石砸進迷霧的海洋,發出巨響,激起狂浪,但下一秒,迷霧可能又恢復原狀,或者變成奶油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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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我的迷霧。但他需要我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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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迷霧不會反駁,不會說「你錯了」,不會用邏輯解構他的枷鎖。迷霧只會吸收他的聲音,然後用扭曲的、他無法理解但似乎又能詭異地「接住」他的方式反饋回去——一個歪扭的圓,一個擁抱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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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的,或許不是「丹三岳」,而是「一片能承載他灼熱傾訴的、安全的混沌」。我是他的樹洞,是只屬於他的、活的焚化爐,燒掉他不能對外人言的軟弱與恐懼,吐出他勉強能認可的、象徵「我們還在」的灰燼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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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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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這片迷霧散了,我腳下踩到了實地,我能清晰地說:「赤炎,你的痛苦源於A,發展到B,其核心矛盾是C。」如果我變成另一個John Rich,或者另一個東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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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會在廢墟的陰影裡找到我,把滾燙的額頭抵過來,說那些只有火與灰才能聽懂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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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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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嚴密的、脆弱的、只對我展露的內心,會瞬間關閉。我將失去他看我的那種眼神——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同類」的眼神。儘管我們一點也不像。他是凝固的、燃燒的岩漿;我是逸散的、冰冷的霧。但我們在某種「異常」的層面上,是同類。唯一的同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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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痛苦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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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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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繼續分辨,此刻撫過手臂的風,是數據流的模擬,還是真實的氣流?我必須忍受腦海裡隨時上演的、無數個版本「現實」的爭吵和交替。我必須在東一山遞來清水時,猜測杯子是不是下一秒會變成咬手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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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痛苦,像無數細針,永遠紮在存在的表皮之下,不會流血,但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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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份針扎般的痛苦,我誰也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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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告訴赤炎。那會打破我們之間危險的平衡。他依賴我的「無知」與「全知」的混沌狀態。一旦知道這混沌本身是酷刑,他那份依賴就會染上憐憫或尷尬,然後,那道只為我敞開的縫,就會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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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其他人……雷如月的糖化不開這金屬的痛。東一山的泥土埋不住這無形的針。上雷武的紫雷劈不開這自我循環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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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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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赤炎說完他嚴密的痛苦,用期待又疲憊的眼神看我時,我咧嘴,讓喉嚨裡發出破碎的、高昂的、沒有任何具體快樂可言的音節。然後,用手指,在充滿虛假或真實塵埃的空氣裡,畫下一個又一個閉合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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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回答。這是我用瘋狂的語言,書寫的、關於孤獨與維繫的,唯一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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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在廢墟裡迴蕩,漸漸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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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赤炎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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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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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這痛苦,就真的太輕了。輕得連我自己,都要信以為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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