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九章 - 這部戲太折磨人了

雖說李導說著滿意，但還是把這場戲反覆拍了六、七遍。

除了演員的演繹，燈光、對焦、道具的位置……每一個細項都要做到極致的完善，才能換來李導的一聲「保留」。

再演一、兩遍的時候，凌霜筠精神還不錯，在短短的幾分鐘裏能夠保持集中。她在心裏默念著，提醒自己要注意眼神、聲音、肢體，把牡丹內心的驚恐和計算發揮出來。

後來，李導好像默認演員的表現已經合格了，於是把注意力放在別處。或許是燈光打下來的角度，或許是攝影機的焦距，又或許是道具的位置。

李導有時會在凌霜筠二人交替講台詞的瞬間讓他們凝住，讓攝影師推進鏡頭，特寫他們身體的某處。

當鏡頭靠近的時候，凌霜筠總會不自覺地繃緊身體。但她瞄到眼前不動如山的彭易華，眼裏還帶著上一秒的戲，她就不敢多想，只能在心裏自我催眠，盡量維持著屬於牡丹的情感。

幾輪下來，汗水從額頭滲出，順著鬢角一路流下。旗袍的絲綢緊貼著後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布料和皮膚之間黏膩的摩擦。

凌霜筠向場務要來紙巾，不敢用力擦拭，怕花了妝。她只能輕輕按壓，把汗珠一點點吸乾。

第七條拍完後，李導望向監視器，點了點頭：「這條保留。場次12-8收工。」

凌霜筠雙腿開始發軟。那雙高跟鞋像是要把她的腳踝擰成麻花，肩胛骨緊繃了太久，背脊每一節椎骨都在隱隱作痛。但她不敢露出絲毫疲態。

她若無其事似的，笑著臉向眾人微微彎腰：「謝謝李導，辛苦各位了，」然後面向彭易華，「謝謝彭哥，辛苦你帶我進戲。」

彭易華回道：「別客氣，你也辛苦了，先休息一會吧。」

凌霜筠點點頭。

此時，彭易華的助理上前，打開一個保溫杯，然後遞給他。香濃的茶香溢滿四方，彭易華一邊喝著茶，一邊回到化妝室。

凌霜筠徑直走到導演椅，等李導和工作人員交代工作後，便問道：「不好意思，打擾李導一下。我看之後還有幾組戲，雖然沒有我的份，但方便我留下來觀摩嗎？」

李導不以為意，道：「沒關係，你看吧。不過劇本不能傳給你，也不要錄影。」

凌霜筠連聲稱是。

李導頓了頓，又說：「多觀察是好事。但你要記著，無論『凌霜筠』看到了甚麼，到了開機的那一刻，『牡丹』眼裏的世界，才是唯一重要的。」

凌霜筠愣了愣。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她心裏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她似乎抓到了甚麼，卻又說不清楚。

李導已經轉身離開，她只能把這句話默默記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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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場是虎眼和葉兆榮的戲，彭易華要先換裝，場務組也要調整一下場景佈置。

凌霜筠回到女配角們的化妝室，換下高跟鞋，再從儲物櫃中拿出水瓶和筆記本。

她把旗袍的拉鏈拉開些許，水瓶舉到嘴邊，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冰涼的液體衝進空蕩蕩的胃裏，灼熱感稍微緩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翻湧的反胃。

她放下水瓶，靠在椅背上，閉眼平復了好一會兒。

小豆正趕著幫一個飾演葉家女僕的演員化妝，見她回來，便和她搭話：「凌姐回來啦。我還在忙，你自己拿桌上的東西來卸妝，可以嗎？」

凌霜筠說：「沒關係，我還會留下看之後幾組戲，晚點再卸。」

她和那個演員打了聲招呼，然後回到拍攝場地。

11:30 場次 15-8，依舊是不可見天日的葉家書房。

場務組和美術組正在調整書房裏的擺設。上午牡丹那場戲用的道具被收起來，換上了一些更符合葉兆榮日常辦公的東西——幾份文件，一個煙灰缸，牆上的掛鐘指針被調到了不同的位置。

凌霜筠在休息區找了一張摺椅，放在監視器一段距離後的位置，雖然看不清螢幕上的畫面，但能看見演員的動作和走位。

「凌姐？」阿果剛剛回到書房，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還不回去休息？」

「我還不累，想留在這裏看看大家怎麼做。」凌霜筠搖頭：「我坐在這裏，會礙到大家嗎？」

阿果眨了眨眼：「不會啊，接下來是文戲，沒甚麼走動，機位都是固定的。」

她注意到凌霜筠還穿著戲服，問道：「凌姐，需要我幫你另一張椅子嗎？這椅子坐久了不舒服的。」

凌霜筠回覆她：「都說叫我名字就好了。不用客氣了，你去忙吧。」

阿果沒回話，但還是利索地找了一張舊靠墊給凌霜筠，沒等她開口道謝又轉身忙去了。

凌霜筠有些意外，打從心底裏感謝她的善意。

過了一會兒，彭易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從化妝室出來。趙梓恆穿著黑色勁裝，也從另一則的房間走過來。

他走到彭易華旁邊，微微欠身：「彭哥，麻煩您了。」

彭易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梓恆，別緊張。跟著感覺走就行。」

「各部門準備！場次15-8，葉家書房！」李導舉起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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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瀰漫著一股沉鬱的檀香味。葉兆華坐在大班椅上，手裏盤著檀木手串，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煩的「咔噠、咔噠」聲。

「新開的那家『廣生百貨』，聽說後台是南邊來的？」他的聲音不大，透著一股陰冷，「連我們葉家的貨都不肯進，這是在打我的臉。」

站在下首的虎眼，此刻雙手垂在身側，頭微垂著。

「乾爹的意思是？」

「給點教訓。」葉兆眼皮未抬，「讓人去鬧一鬧，讓他們知道豐城的規矩。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閃電般射向養子，「詩晴這幾天常去那裏逛洋貨，你讓手下長點眼，別驚擾了小姐。」

「是。」虎眼應聲，轉身欲走。

「Cut！」

李修導演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摘下耳機，眉頭微蹙，拿著大聲公說道：「梓恆，你的狀態太『順』了。葉兆榮給你指派任務，代表他不只把你當成保鑣，而是有能力幫他辦事的人。你心裏應該有一絲波動。」

趙梓恆馬上答話：「Sorry李導，我再找找感覺。」

他閉眼思考一下，甩了甩頭，再次投入。

李導示意攝影師再來，隨即開始下一條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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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小時，劇組陷入了一種膠著的狀態。

場次 17-22 和 34-6 接連拍攝。這幾場戲都是功能性的過場戲：虎眼匯報工作、葉兆榮下達指令。為了留下更多素材，也方便後期剪輯，這些片段有其必要性。

然而，場景變化微乎其微，調度簡單，對話性質雷同，導致演員稍有鬆懈，就會演得千篇一律。

彭易華經驗老到，每次開機之後，總能在既定的台詞裏找到新的層次。一個眼神的停頓，一聲歎息的輕重，都能讓葉兆榮這個角色更加立體。

可是，趙梓恆顯然陷入了疲態。他努力想要表現出「虎眼」的兇狠與忠誠，但幾場戲下來，眼神卻愈來愈空洞。

凌霜筠看在眼裏，也不禁替他感到辛苦。她想到剛才自己不斷重來的時候，感覺角色離自己愈來愈遠，變得愈來愈難集中，頓時能夠共情趙梓恆的困擾。

「停。」李導再次喊卡。

這次他的語氣裏多了一絲嚴厲：「梓恆，你的眼神沒有焦點。你在看葉兆榮，但你看不到他背後的壓迫感。這三場戲時間線不同，層次要分明。」

李導沉吟片刻，目光掃向監視器後的角落，突然喊道：「霜筠？還在嗎？」

一直縮在陰影裏做筆記的凌霜筠連忙站起來：「李導，我在。」

「過來，」李導招手，「你去補些唇膏。場次 17-22，我們加個過場。」

凌霜筠愣了一秒，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動了。

她快步回化妝室，推開門的時候差點撞上正要出來的小豆。

「小豆！」她喘著氣，「能幫我補個妝嗎？要快！」

再次出現在書房時，她已恢復了牡丹的豔麗，手上還拿著順手從道具組借來的扇子。

李導指著書房側面的一扇暗門——那是劇組設計的「密道」入口：「霜筠，等下 Action 之後，你從書房進門，剛好和走出來匯報的虎眼撞個正著。你們沒有台詞，只有一個眼神交錯。你剛拿下了西洋高級鴉片的代理權，開拓了葉兆榮接觸不到的人脈，正得意卻又要裝作若無其事。」

「明白。」凌霜筠點頭。

「梓恆，」李導轉向趙梓恆，「看著她的眼睛。牡丹是你心裏一根刺，看著她，把你那種不爽、懷疑、卻又不得不和她共事的憋屈拿出來。」

眾人站在自己的位置，等待導演發號施令。

「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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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高跟鞋聲響起。

牡丹雙手抱胸，手裏握著一把象牙折扇，步態輕盈得像隻貓。她嘴角掛著一抹饜足的笑意，徑直朝書房的暗門走去。

暗門無聲滑開，她迎面撞上了正要進來的虎眼。

她腳步微頓。她沒有躲閃，而是微微揚起下巴，那雙勾人的狐狸眼輕飄飄地掃過他的臉，毫不掩飾眼底的得意和不屑，彷彿在說：

「看，我是做大事的人。

「而你，就只是一條哈巴狗。」

隨後，她「唰」地一聲打開折扇，掩唇輕笑，側身從他身邊擦肩而過。香風拂過，帶著一股甜膩的危險氣息。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一瞬間，他被激到了。被冒犯的不悅，混合著對這個女人的手段的忌憚，瞬間點燃了他眼裏的火。

他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她離去的背影，拳頭下意識地握緊。

直到她走出鏡頭，他才深吸一口氣，轉回身走進書房，面對房間的中年男人，聲音裏多了一絲咬牙切齒的狠勁：「乾爹……牡丹她……」

「我讓她去辦點事，」葉兆榮淡淡地打斷他，「她搭上洋人的線，西洋送來豐城的新式大煙，以後就由鶯歌館散貨。後天凌晨交接，你去碼頭幫襯著點。」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種不甘和憤懣溢於言表，最後只能生硬地擠出一個字：「……是。」

「Cut！好！」李導一拍大腿，「這就對了！這股勁兒才像個活人！保持住這個情緒，我們把後面那場監視的戲也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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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個插曲，接下來的拍攝順利了許多。

場次 33-6，時間線跳轉到電視劇後期。牡丹暗中洩密，令葉家走私到雍城的藥品被豐城軍部發現，她因而受到嚴厲懲罰。這場戲在這部分劇情之後，葉兆榮命令虎眼監視牡丹。

導演一聲令下，燈光師把光線壓得更沉，四周只有微弱的光線，隱晦地描著畫面中的臉孔。

葉兆華陷在大班椅中，活像是埋在陰影裏一般。

「她最近……還安分嗎？」

虎眼站在陰影另一端，回話道：「自從上次受罰後，她就在煙館裏待著，沒見過外人。」

他的眼神陰鷙，昔日黃毛小子的幹勁，被墨黑的惡意全然污染：「乾爹，她就剩下一口氣了，還敢不聽話？」

葉兆華冷笑一聲：「那賤人打從骨子裏就沒安分過。讓你看著，就給我盯死了。」

「虎眼明白。」

「Cut！這條保留，收工！」

連續三個小時的高強度拍攝終於結束。隨著李導一聲「收工」，書房裏那種壓抑的低氣壓瞬間消散。

彭易華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恢復了慈祥前輩的模樣：「大家辛苦了。梓恆今天後面狀態不錯。」

趙梓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抱歉，彭哥，第一天就連累你加班。」

彭易華笑著搖搖頭，在助理的簇擁下離開了片場。他下午沒有戲份，可以回酒店休息。

趙梓恆朝角落望去，凌霜筠還在筆記本上埋頭揮筆。他恢復平時的朝氣，向她邁步去：「How come you got some much to write? 你在寫thesis嗎？」

凌霜筠寫上最後一句，合上筆蓋，才抬頭回望：「老外，你聽過『笨鳥先飛』嗎？」

趙梓恆「噗嗤」一聲：「你這個檀國來的才是老外吧，我還是在汐國這裏出生的呢。」

凌霜筠聳肩：「反正我們寫的文字差不多，語言聽著也像。」

趙梓恆好奇地問：「By the way，你說汐語沒甚麼口音呢。為了這部劇而練的嗎？」

凌霜筠一怔，斂目道：「以前看電視劇的時候學的。」

她低著頭，手指頭敲著電話螢幕。趙梓恆順著她的視線，看到電話上顯示著時間，發現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走吧笨鳥，換完衣服就一起去吃飯，」他咧嘴大笑，「為了感謝你的『救場』，今天請你喝東西。」

凌霜筠也沒客氣：「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漸漸走遠。

趙梓恆突然問：「你剛剛說的是甚麼鬼？公甚麼東西？」

凌霜筠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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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到達酒店的餐廳時，裏面只有零星幾個工作人員在吃飯。他們拿完飯菜，隨意找了張桌坐下。

「呼——活過來了，」趙梓恆低頭扒飯，把嘴巴塞得滿滿的，毫無偶像包袱地癱在椅子上，「接著幾天全是跟彭哥的對手戲，壓力大得我都要掉頭髮了。」

凌霜筠用筷子挑著菜，笑著說：「彭哥的氣場確實迫人，但他其實很會帶戲。只要接住他的節奏，順著演就很舒服。」

「說得輕巧，我總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像個小學生，」趙梓恆苦笑，「別提了。你下午沒戲了吧？打算回酒店？」

凌霜筠搖搖頭：「我想再留一會兒。反正回到酒店也是看劇本，倒不如在現場感受氣氛，比較容易入戲。你呢？」

「下午要跟武指練習，我有一半戲都是打戲，」趙梓恆雙眼放空，「這部戲文戲、武戲都要人命。」

凌霜筠好奇地問：「這部戲和你以前的不一樣嗎？」

趙梓恆吐了一口氣：「我這種選秀出身的，都是由演偶像劇開始的。鏡頭拍得人好看最重要，角色和劇本沒這麼複雜。」

他湊過來，低聲說：「我不想拍那麼多偶像劇，所以才讓公司幫我爭取《傾城》的試鏡機會。我估計導演是看中我身型好，知道怎樣把打戲拍得好看。」

凌霜筠看他無意中又散發著無限的自信，回想起他剛才緊身的戲服，敬佩地連連點頭。

她問：「你不拍偶像劇，是因為女朋友的緣故嗎？」

趙梓恆早在拍攝選秀節目時，就公開自己有一個交往多年的圈外女友。凌霜筠猜想，他說不定是不想讓女朋友擔心，才想著轉型。

趙梓恆滿不在乎：「She couldn’t care less. 她只顧著她的貓貓狗狗……」

話鋒一轉，他神祕兮兮地說：「偶像劇拍多了就很無聊，so much drama you know? 戲裏、戲外都是。」

凌霜筠沉思，現在的娛樂圈確實不太平，演員之間鬥名氣、爭風頭，影迷之間互相指罵、攻擊。過去幾年，還不時傳出跟蹤、埋伏明星的新聞。相比單純營造戀愛氛圍的偶像劇，《傾城》這類半正劇應該更和平一些。

凌霜筠回道：「幸好我們劇還不錯吧？」

趙梓恆無奈地說：「也許吧。畢竟最能壞事的那位背後有人，大家都不敢明著說甚麼。」

凌霜筠揚眉，道：「還能有人比我這個新人更能壞事——」

她頓時想到一個名字。

趙梓恆聳肩：「Anyway我也沒跟她合作過，不過聽到一些gossip罷了。我們跟她沒有多少同場的機會，應該也影響不到我們。」

凌霜筠記得她在劇組第一次聚餐時對自己的態度，馬上認同趙梓恆的話：「Indeed. 做好我們的本份就夠了。」

趙梓恆靠在椅背上，悠閒地滑著電話：「對了，剛才說請你喝東西。這附近有一間café，他們家的 Latte 特別好喝，聽說庭橋哥常點。請你試試？」

凌霜筠放下筷子，手肘撐在桌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稍涼的脖頸，淡淡地說：「不了，我不喝咖啡。」

「是嗎？那太可惜了。」趙梓恆點開外賣平台上另一個頁面，「那我請你喝奶茶吧，這總行了吧？」

「好啊，」凌霜筠笑了笑，「無糖，謝謝。」

「You’re kidding me!」趙梓恆瞪眼道，「還能喝嗎？」

凌霜筠聳肩：「沒辦法，我控糖。」

趙梓恆連聲慨歎：「這部戲太折磨人了，太折磨人了。」

凌霜筠轉頭望出窗外，看著下午的驕陽高照，映在玻璃窗上，刺眼得很。

她輕聲說：「誰說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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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放假太高興了，忘了更新，不好意思啊！！

我在這裏恭祝大家新年快樂，祝大家馬年行大運，事事順心～

啾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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