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七章 - 開機大吉

清晨六點，凌霜筠跟著劇組人員，越過城區，前往建築群後方一處荒土地。

腳下的青石板還留著昨夜的濕氣，每一步都帶著冷硬的回音。晨霧裏，舊港口的灰瓦像是從歷史深處浮出水面，被初升的陽光鍍上一層虛幻的金邊。那金邊太薄，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就像此刻忐忑的她，如履薄冰。

遠處傳來場務組搬運器材的聲音，專責後勤的楊副導忙於發號施令。

今天是正式開機前的最後排練，主要針對幾場大型武戲。李修導演要求所有演員到場觀摩，熟悉拍攝節奏。

戰地取景地是百年前真實的東城門，受戰火摧殘，除了主城樓和相連的一小截城牆，其他都化為塵土。由於以城門為背景的場景不多，劇組打算以實景混合電腦特效，盡可能還原舊時代的面貌。

城門四周空曠荒蕪，清晨的風沙很大，讓人忘記盛夏的熱情。劇組人員在城門邊搭起幾個帳篷，在這裏指揮整個排練。

「這場戲是第三十六集，」張副導站在一處開闊的空地上，手裏拿著大聲公，「敵軍入侵豐城，梁孚望帶兵出征。這是全劇最大規模的動作戲，牽涉到爆破、威亞、群演衝鋒等等，今天先把主要演員的動線理順。」

凌霜筠站在人群後方，抱著劇本和筆記本。她身邊是幾個同樣沒有戲份的配角演員，大家都安靜地聽著，不時在本子上記下要點。

楊副導繼續說：「庭橋，你從城門口上馬，帶著十幾個士兵往城外衝。攝影機會跟拍你的特寫，然後切到全景。」

邵庭橋點頭。他今天穿著全身黑色運動裝，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前臂。晨光落在他側臉上，輪廓顯得更加分明。

「雅婷站在城門踏道上，準備衝上瞭望台，」楊副導轉向汪雅婷，「當你看著他離開的時候，鏡頭會拉遠，拍著你們兩個人，一個在城門內，一個在城門外。」

各部門收到指令後，走到指定位置。

汪雅婷走上踏道，試了試站位。她今天紮著簡單的馬尾，穿著米色運動外套，灰色緊身跑步長褲，看起來魄力十足。

劇組特地從馬術俱樂部運來了幾匹高大的純血馬。邵庭橋走到那匹最高大的焦糖色馬的旁邊，聽著武術指導低聲交代注意事項，隨後翻身上馬，動作俐落。他拉緊韁繩，穩穩坐在馬背上。

這套動作太流暢，凌霜筠竟覺得有點訝異。

「好，」張副導舉起對講機，「開始！」

邵庭橋一夾馬腹，馬匹立刻奔出去，身後是幾個群演扮演的士兵。

同時，汪雅婷要跑上瞭望台，配合邵庭橋勒住韁繩，回頭看向她的一刻。

雙人隔著黃沙，對望僅僅兩三秒，他便轉回頭，繼續策馬前行。

「Cut！」李導在對講機上喊道，「注意節奏，雅婷慢了。騎馬的退後一些，給她多些時間跑。讓他們再來。」

遠方手執在對講機的幾位場務助理聽言，通知一行人回頭再來。

「Cut！庭橋跑太快了，和後面的士兵脫節了。」

「Cut！馬匹不要跑太散，武指提醒他們。」

如是者，這個場次試了七、八遍，演員、劇組理清了動線、節奏，排練推進到其他在城門取景的場次。

之後場景切換到城內街道，豐城百姓畏懼戰爭，四處奔逃，匪城趁機搶掠。道上勢力看準梁家大部分兵力已經出城作戰，正值權力真空之時，便伺機奪權侵占豐城。

「昱哲，你的戲份在城內，」張副導看向林昱哲，「城裏亂成一團，你帶著巡邏隊維持秩序，同時要對付不安份的黑道。接下來幾戲都有近身格鬥，等下武指會跟你過一遍動作。」

同樣身穿的運動服林昱哲應了一聲，活動了一下手腕。

武指叮囑幾句，城內的排練也隨即開始。

林昱哲帶著「巡邏隊員」衝出來，和街上的匪徒惡鬥。

和林昱哲交手的是很有經驗的武打演員，他抽出道具匕首刺過來。林昱哲側身一閃，抓住對方手腕，順勢一扭，匕首掉落。匪徒揮拳反擊，林昱哲架住，一個掃堂腿將他踢倒。

「再來一次，」李導喊停，「昱哲，你那個架拳的動作太快了，攝影機捕捉不到。放慢一點。」

林昱哲點頭，退回原位。第二次排練時，他刻意放慢了節奏，每個動作都更加清晰。遇上一兩個動作耍得不順，他停下來問李導，和武指和對戲演員討論一番。

幾番調整之後，眾人再次試一遍動作，整個動作場面行雲流水。

凌霜筠看得目不轉睛。她小的時候很流行功夫片，她知道武打是一種藝術，但當親眼目睹時，仍然大開眼界。打鬥場面需要如此精密的設計。每一拳、每一腳都要反覆排練，真實之餘，又不會傷到對方。

排練持續了整個上午。凌霜筠從頭到尾都站在原地，雙腿發麻，但她捨不得離開。她看著邵庭橋一遍又一遍地上馬下馬，看著汪雅婷調整步伐，看著林昱哲和武打演員磨合動作。

拍戲不僅僅是投入角色那麼簡單。演員要催眠自己，進入陌生人的生命之中，又不可沉淪，而要有意識、有技巧地把腦海中的想法具象化，成為足以說服觀眾的、有血有肉的角色。

情感與理性的結合，矛盾但合理。凌霜筠心中暗嘆，這實在太難拿捏了。

她在人生中從來都做不好這種平衡，現在卻要背上別人的名字來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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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時，劇組回到城區中，在幾棟主要取景的屋子裏搭起了長桌，上面擺滿了便當和飲料。凌霜筠拿了一份便當，找了個角落坐下，一邊吃一邊翻看上午記的筆記。

「你記得真仔細。」一個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淡淡的疲憊和一絲意外的讚許。

凌霜筠抬頭，看見林昱哲端著便當走過來——他頭髮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臉上還帶著些許紅暈。　　

「林哥，」凌霜筠有些意外，在口袋中掏出紙巾，拿出一張遞給他，「辛苦了，擦擦汗。」

「謝謝，」林昱哲笑了笑，然後接過紙巾，在她身邊坐下，「習慣了也還好。」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筆記本上，說：「我剛入行的時候，也是這樣到處觀摩，看前輩們怎麼演戲。」

凌霜筠有些不好意思：「我怕自己到時候拍不好，給大家拖後腿。」

「不會的，」林昱哲搖搖頭，「你在定妝那天的表現很有靈性。只是拍戲和拍硬照不一樣，有更多技巧要學。比如今天上午的武戲，你有甚麼感受？」

凌霜筠想了想，說：「我發現拍戲要考慮的東西比我想像中多。不只是把情感演出來，還要配合鏡頭、走位、剪輯......感覺像在拼一幅很複雜的拼圖。」

林昱哲聽了，笑著點頭：「是的。作為演員，把角色演得有感情是基本功，演得完整而有說服力就是技術了。」

凌霜筠點點頭，若有所思。

「還有一點，就是要和對手演員配合，」林昱哲繼續說，「你看上午，庭橋和雅婷雖然沒有對手戲，但他們的眼神是連在一起的。這就是默契。」

凌霜筠想起上午看到的那一幕，垂目看著手上的筆記。

「下午還有排練，你先吃飯，」林昱哲站起身，「一會兒加油。」

凌霜筠目送他離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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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排練更加密集。凌霜筠的戲份終於出現了——一場牡丹在碼頭交收貨物，被追殺的戲。

這場戲在劇本裏排在第十八集。牡丹從老相好九爺的舊下屬的手上搶走西洋新式大煙的代理權，惹得他們出手搶貨，誓要她的人和貨都湮沒在豐城街頭。她急著轉移貨物，同時要保護她新招攬回來的手下。為了引開敵人，她孤身在碼頭的巷弄間逃竄，最後躲進一間倉庫。

這場戲連接著虎眼來救場的畫面，那是趙梓恆在劇中的一大亮點。他被武術指導總監單獨留在一條小巷，練習動作、角度。

凌霜筠則跟著另一個年輕的武術指導，走進碼頭場景。前巷狹窄，七彎八拐之後轉入倉庫。這裏堆滿了木箱、麻袋、繩索。武指指著門前一個木箱：「你要從這裏跳過去，然後繞過那堆麻袋，最後衝進倉庫。你先跟著我走一遍，記住哪裏要轉彎，哪裏要跳過障礙物。」

凌霜筠點點頭。

第一次排練開始，凌霜筠從起點開始跑，跑到木箱前，蓄力跳過去，落地時腳步不穩，差點摔倒。她穩住身體，繼續往前，繞過麻袋，衝進倉庫。

「停！」李導喊道，「霜筠跳的時候太猶豫了，要果斷一點。落地後要馬上調整重心。再來一次。」

凌霜筠退回起點，又跑了一遍。這次她跳得果斷多了，但落地後還是有些踉蹌。

「再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凌霜筠一遍又一遍地跑，她的額頭開始冒汗，呼吸急促起來。

武指不時在旁提點：「膝蓋彎一點，重心放低。」「手臂擺動要自然。」「眼睛看前方，不要只盯著腳下。」

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凌霜筠的肺部的空氣像被抽乾，小腿撞上木箱邊緣，火辣辣的痛感瞬間傳遍全身，她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旁邊圍觀的工作人員漸漸多了起來，竊竊私語。

凌霜筠聽不見他們的話，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的動作上。

她突然明白了牡丹。

在那個混亂的世道，身後是吃人的惡鬼，前方是未知的深淵。

她沒有優雅跳躍的餘裕，只有狼狽求生的本能。

「再來！」

這一次，她沒有調整呼吸，而是帶著瀕死的窒息感，像受驚的野貓般衝了出去。落地時的踉蹌像是絕處逢生的寫照，不容挑剔。

「好！」李導拍了拍手，「就是這個感覺。群演準備好，等下加上前面的分散跑的動線。」

凌霜筠坐在木箱上，大口喘著氣。她的Ｔ恤被汗水浸濕，頭髮也濕了一大半。她喝了幾口水，抬頭看向天空。

夕陽西沉，雲彩被染成橘紅色。碼頭的佈景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真實。

她沒歇多久，場務阿果便來到她身邊，輕聲問道：「凌姐，你準備好了嗎？」

可憐的牡丹。

她是否也曾經樣拼命奔跑，直到肺部像火燒一樣痛，直到腿軟得快要倒下，卻還要強撐著站起來？

凌霜筠心中歎息，然後點點頭，撐著木箱立身。

接下來是完整排練。凌霜筠站在碼頭旁邊，對著幾個扮演手下的群演說：「快，把貨都搬到東邊倉庫。你們小心點，別被人盯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急迫感。群演們開始搬運，凌霜筠環顧四周，神情警惕。

「突然有急剎車的聲音。」阿果喊道。

凌霜筠急忙安排手下分頭散開，自己故意弄出破綻，轉身就跑。

飾演九爺舊部的武打演員在後面追趕。凌霜筠跳過木箱，繞過麻袋，衝進倉庫，猛地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氣。

「Cut！」李導喊道，「很好。把側拍的鏡頭放在街尾直拍，試試效果。再來一次。」

他們又排練了幾遍。最後一遍結束時，凌霜筠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阿果走過來，遞給她一條毛巾：「凌姐，辛苦了。」

「阿果，謝謝你——」凌霜筠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姐，你第一次試武戲，做得已經很不錯了。」阿果鼓勵著。她剛想再說幾句，楊副導就大喊，讓場務趕快確認下一個場景的佈置。

凌霜筠喘著氣：「不用管我——去忙吧——」

阿果一步一回頭，確定凌霜筠沒事，又急忙回到楊副導身邊整理佈置。

凌霜筠緩緩靠在倉庫一角的牆壁，捂住抽痛的左腹，慢慢平息她過於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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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排練終於結束。劇組宣布明天正式開機，今晚所有人早點休息，養精蓄銳。

回到酒店房間，凌霜筠用盡最後半分力，洗了個澡，然後俯臥在床上。她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連翻開劇本的力氣都沒有，腦海一片空白。

直到唐若維回來，接連喊了她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今天累壞了吧？」唐若維問。

「還好，」凌霜筠想裝作輕鬆，但已經沒有餘力，「主要是跑了很多遍，腿有點酸。」

「泡個熱水澡會好一點，」唐若維說，「明天開機，好好加油。」

「嗯，你也是。」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唐若維本想問凌霜筠，需不需要自己和她對戲、練台詞。但側頭一看，凌霜筠已經閉上了沉重的雙眼。

唐若維失笑，靜悄悄地關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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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舊港口比平日更加熱鬧。

劇組在主街道上搭起了長桌，紅桌布上擺滿水果、糕點，肥美的烤乳豬泛著油光，香爐暫時空空如也，等待眾人插上香燭。

李修導演站在桌前，身邊是主要演員和劇組核心成員。凌霜筠站在人群中，和彭易華、趙梓恆並肩而立。

幾位投資方和Streamic代表也到場了。官方攝影師早已就位，長槍短炮對準現場，記錄這個重要時刻，準備製成花絮。

「各位，」李導拿起麥克風，聲音洪亮，「今天是《傾城》正式開機的日子。這部戲從籌備到現在，經歷了很多波折，但最終我們還是聚在這裏，準備一起完成這部作品。我希望大家在接下來的拍攝中，同心協力，拍出一部讓觀眾喜歡的好戲。」

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李導點燃香燭，帶頭上香。他雙手合十，在香爐前拜了三拜，嘴裏念念有詞。接著是主要演員依次上香——邵庭橋、汪雅婷、林昱哲，然後是任曦雯。

任曦雯穿著一襲米白色的連身裙，外搭淺駝色的風衣，頭髮燙成大波浪，化著精緻的妝容。她踩著高跟鞋走到香案前，接過香燭，輕拜三下，然後轉身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

凌霜筠很久沒見到任曦雯，大概因為兩人沒有同場的戲份，加上任曦雯沒有多少武戲，昨天排練時就不必她到場。

任曦雯上香後，本應輪到趙梓恆，但他和凌霜筠站在彭易華身後，便禮讓前輩先上香，然後再到趙梓恆、凌霜筠。

凌霜筠接過香燭，學著前面幾位的樣子，深深鞠躬。她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拍攝順利，希望自己不要給大家添麻煩，希望能演好牡丹這個角色。

上完香，她退回人群中。任曦雯就站在不遠處，正低頭看著電話，拇指飛快地滑動螢幕，一副索然無味的樣子，彷彿她在現場的任務已經完成，再沒有事情值得她花半點注意。

凌霜筠沒有上前打招呼。在這種場合貿然搭話，反而顯得唐突。

她能感覺到任曦雯和其他演員不太一樣。任曦雯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牆隔開，無須融入別人，也不必理會任何人對她的微言。光憑她的背景、人脈、資源，都讓她在這個劇組裏遊刃有餘。

——不像凌霜筠，需要小心翼翼地尋找自己的位置。

凌霜筠收回視線，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接下來是切乳豬環節。李修導演拿起刀，在乳豬上象徵性地切了一刀，然後把刀遞給邵庭橋。邵庭橋接過刀，同樣切了一刀，接著是汪雅婷、林昱哲……每個主要演員都切了一刀。眾人又一同掀起攝影機上的紅布，象徵正式開機。

最後，李修導演舉起酒杯，大聲說：「祝《傾城》開機大吉，票房長虹！」

「開機大吉！」所有人齊聲回應，舉杯慶祝。

凌霜筠舉著果汁，和大家碰杯。攝像師的鏡頭掃過每個人的臉，捕捉下這一刻的虔誠和期待。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也是一段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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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最近懶惰了，存稿快不夠了

新年假期會努力多寫幾章的！！

下一章正式開始拍戲，一些我覺得很有趣的場面會陸續出現

希望大家會喜歡～愛心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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