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國藝術大學表演藝術學院,坐擁全國同類學院中最具規模的教學大樓。這裏的學系眾多,涵蓋戲劇系、音樂系、舞蹈系,更是國內多種藝術的重要公演場所。歷年來,無數優秀的畢業生帶領環亞乃及國際的藝術風潮,讓這所學院堪稱環亞首屈一指的藝術殿堂。
蕭老的辦公室在教學主樓的高層,四壁書架堆滿世界各地的劇本手稿與絕版舞台設計圖冊,書脊層層疊疊。這位戲劇界泰斗戴著老花眼鏡,瞇著雙眼審視《密林》的劇本大綱。
「將心理醫生設定為精神崩潰的源頭,以意識流的手法來表現理智瓦解。虛幻的『密林』吞噬現代都市的鋼筋水泥,形成視覺上的壓迫感。想法很大膽啊,」蕭老滿意地頷首,身子往椅背一靠,「你打算用甚麼手法來縫合都市和密林兩個時空?」
阿衡略一沉吟:「聲音。我計劃讓都市背景中的電話鈴聲漸漸融進荒野的鹿鳴,雨滴聲轉化為枝葉摩擦的沙沙聲響。舞台上,我想以可移動的活動景片配合擴增實境,利用投影技術,讓辦公室的牆面轉化為林木的剪影。」
「聲音轉場,簡單而有效,」蕭老聽罷玩味一笑,「至於擴增實境……你給舞台設計那邊的同學拋出這麼大一個難題,小心被他們記仇上了。」
阿衡跟隨恩師輕聲發笑:「畢竟是畢業劇作,大家都要施展渾身解數,不是嗎?」
蕭老滿意地看見自己的得意門生:「謹記不能濫用『意識流』,拿捏幻覺和邏輯比例。兩者融合得宜,才能雅俗共賞。帝亞尼那種極致瘋狂的手法,不是人人都能讀懂。」
「明白,」阿衡認真記下筆記,「我打算讓幻覺的比重隨劇情遞增,到他找到廢棄機房那場戲時,幻覺與現實才會完全交疊。」
「你心裏有數就行,」蕭老話鋒隨即一轉,「不過,我更想與你探討女主角。人物的內在驅動力,尚欠缺幾分火候。」
阿衡挺直脊背:「老師請說。」
蕭老指節輕叩文稿:「你認為,她對歐醫生存有愛意嗎?」
相似的問題,Luna也曾斟酌過。
他一時失神,想到兩人近來各自忙碌,已經好一陣子沒能心無旁騖地說上幾句話了。
阿衡收斂心神,將思緒拉回當下:「我認為是的。歐醫生起初的關心與照料,確實讓她看見一線曙光。她對這份溫暖產生依戀,直至後來察覺,溫柔面具底下藏着另一種形式的牢籠,才會走投無路,決心藉他之手換取真正的解脫。」
「然而,依照你的設定,《密林》裏的三大要角—歐醫生、敏思、翁先生,本質上皆是深陷心理泥沼的病患,」蕭老的目光如刃,看穿角色的真貌,「在失衡的權力結構下,翁先生對敏思不存在健全的愛,只有剝削、傷害和控制,這點無庸置疑。實際上,歐醫生的結局,恰恰暴露他對敏思的『操控慾』同樣遠勝於『愛意』。那麼,為何同為『病患』的敏思能獨自保留『愛』的能力?」
阿衡沒有立即接話。
「對敏思而言,她所遭遇的男性皆是毀滅的代名詞,女性似乎在各種關係中都是被動而脆弱的一方。這是你想帶出的對立嗎?」
阿衡眉心微蹙:「不是。也許這種情況確實存在,但不是《密林》的重點。」
「難免觀眾會有這種直觀感受,」蕭老啜了一口保溫瓶中的熱茶,拋出另一個尖銳的問題,「若然依循現有脈絡,故事中真正需要救贖、值得被救贖的,唯有敏思一人。悲哀的是,她自始至終都無法通過自身來觸及光明。所以說只有女性需要被救贖,而且必須經由男性角色來贈予嗎?」
阿衡一時語塞,搖頭否認。
「那麼,另外兩個男角,又是否值得被救贖?」
阿衡微怔。
「翁先生身死於廢棄機房,斷氣前一刻仍沉浸在重獲心愛玩具的狂喜中。一個對自身罪惡毫無反思的靈魂,自然不配得到救贖,」蕭老詰問道,「至於歐醫生,當他看清自己醜陋的救世主情結與控制慾時,這份遲來的醒悟,足以讓他獲得救贖的資格嗎?還是說,『愛』是專屬於女性的能力,男性並不具備?」
一連串的問題猶如重錘,敲擊阿衡未成型的想法,兩種截然不同的創作動機在腦海中激烈交鋒。
他久久沒有回答。蕭老不催促,只是愉悅地哼著歌。
好一會兒,阿衡啞聲道:「我還沒有答案。」
蕭老把劇本文稿推回他面前:「無妨。劇作家的筆,應當忠於內心,不必屈服於任何人。你筆下的角色究竟是何種模樣,唯有你自己最清楚。堅持你所相信的真實便可。」
阿衡雙手接過劇本,站起身深深鞠躬道謝。
行至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頭問道:「老師,倘若最終我因為別人的意願而修改故事的走向,這算背叛自己的藝術嗎?」
蕭老擱下保溫杯,鏡片後的雙眼透出經年沉澱後的通透:「文字與話語固然可以被粉飾、被增刪,但沒有人能左右我們心底最真實的吶喊。我們的靈魂永遠是自由的,總能在一字一句間,找到宣洩真我的漏洞。只要初衷發自肺腑,無論最終披上何種外衣,亦是獨屬於我們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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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檀國,秋雨連綿數天,天色良久沒有亮透。
Luna結束上午冗長枯燥的文學理論課,匆匆奔出教學大樓。灰蒙蒙的天幕彷彿被人捅破,雨水如注般傾瀉而下。她撐著一把單薄的折疊傘,逆着狂風艱難前行,手上還捏著半個咖喱麵包,妄想在踏入地鐵站前倉促解決午餐。
雨水沿著傘骨滴落,無情地洇濕鞋面。鞋襪吸滿水分,緊緊黏附在腳上,每邁出一步,鞋底便擠壓出令人煩躁的「吧唧」聲,濕冷的觸感從腳底一路攀至小腿。
地鐵站內人頭攢動,空氣中瀰漫雨具散發的霉濕氣味。乘客們收起濕漉漉的雨傘,小心翼翼地縮起肩膀,深怕沾濕旁人的衣袖。
上下車的隊伍挪動得猶如蝸牛般緩慢,Luna頻頻低頭看時間,眉宇間的焦躁一寸寸加深。
車廂裏的訊號斷斷續續,口袋裏的電話傳來若有若無的震動。
原來是阿衡傳來訊息。他分享汐國同樣遭遇罕見的暴雨,下午的課全數取消。難得偷來半日閒,他嘗試烘焙她最愛的紅蘿蔔蛋糕,還附帶一張剛出爐的成品照片。
地鐵車廂內的訊號本就不穩,加上惡劣天氣的干擾,網路連線幾近癱瘓。螢幕中央的加載圓圈轉了一圈又一圈,那張令人期待的甜點照片遲遲無法顯示。
耳機裏正播放著一首搖滾風的流行樂,電吉他刷弦聲與密集的鼓點猶如火上澆油,震得她耳膜生疼、心浮氣躁。
歷經漫長的等待,照片終於加載完畢。畫面中的紅蘿蔔蛋糕色澤金黃,表面點綴著均勻的核桃碎,賣相意外地專業。Luna飛快地打字,催促他把蛋糕切開來看看。
阿衡回傳一段十幾秒的短片。
理所當然地,那永無止境的加載圓圈再次佔據螢幕。
「嘖。」她不耐煩地咂嘴。
此時,廣播響起報站提示。車門甫滑開,Luna便跟隨擁擠的人潮,艱難地向外蠕動,急步趕往永芳記總店。靠近出口的通道佈滿泥濘與積水,她腳底一滑,險些當眾摔個四腳朝天。
驚魂未定之下,她趕緊將電話塞入防潑水的背包深處,撐開雨傘,重新衝入雨幕之中。
推開店舖的玻璃門,混雜著奶茶與炒飯香氣的暖意迎面撲來。
果不其然,惡劣的天氣打消街坊鄰里跑遠覓食的念頭,紛紛就近下樓光顧,狹小的店面內座無虛席,連過道都站滿等候外賣的食客。
店裏人手短缺,僅剩的幾名夥計已經忙不過來了。爸爸穿著略顯寬大的白色廚師服,端著兩盤熱騰騰的乾炒牛河,匆忙地在後廚與樓面之間來回奔走。他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臉頰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比平時沉重許多。
Luna連忙將還在滴水的雨傘扔進門口的塑膠桶,一個箭步上前,接過爸爸手中沉甸甸的托盤:「你去收銀台坐坐,這些粗重工作就交給我吧!」
外賣熱線的鈴聲此起彼落,響個不停。爸爸拗不過她的堅持,只好退守至收銀台,負責接聽電話、手寫點單、找贖零錢,並與冒雨前來取餐的外賣員核對菜品。
Luna則化身為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擁擠的餐桌間靈巧地端茶遞水、招呼食客,盡量不讓爸爸操勞。
如是者忙了整個下午,下午茶的繁忙時段總算結束。食客陸續散去,店內回復清靜。
Luna筋疲力盡,趴伏在收銀台的木質桌面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消耗殆盡。
爸爸拍拍她的頭:「今天真是辛苦筠筠了。我給你沖杯特濃巧克力,暖暖身子。」
說罷,他撐著椅背緩緩站起來。
就在雙腿立直的一息間,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胸口彷彿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呼吸變得急促混亂。他揪住衣領,面容扭曲,張大嘴巴,像被拋上岸的魚拼命吸取空氣,卻發不出半個音節。短短幾秒鐘內,他的臉色從慘白急遽轉為駭人的青紫。
下一秒,整個人往後一仰,如同一截被砍斷的枯木,重重栽倒在地。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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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在暴雨交加的街道上迴響。
急症室前,慘白的燈光落在渾身濕透的Luna身,髮絲凌亂地貼在她的臉頰上。醫護人員將戴著氧氣面罩的爸爸推進急症室,她被攔在門外,指甲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半分疼痛。
值班醫生快步走到她面前,手裏拿著病歷板,語氣急促:「病人家屬是吧?他突發急性血栓阻塞,引發嚴重的呼吸窘迫。他過去有甚麼重大病史?」
Luna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彷彿有成千上萬隻蜜蜂嗡嗡作響。她吞嚥著乾澀的唾沫,結結巴巴地回答:「沒、沒有大病……最近工作壓力太大,引發壓力型濕疹……還有腸胃一直不好,吃不下東西……」
醫生的眼神如探照燈般盯著她:「他近期有服用甚麼特殊藥物嗎?」
「我不知道……只是一些普通的腸胃藥和皮膚科藥膏吧……」
醫生沒有多餘的寒暄,雷厲風行地下達一連串指令,安排各項檢查。
診室內的護士急步來到醫生身邊,交換幾句簡短而急促的術語。聽著聽著,醫生的面色愈發凝重:「家屬,請你冷靜下來仔細回想。根據病患目前的皮疹形態以及急性血栓的併發症狀,我們高度懷疑他患有惡性腫瘤。所謂的『濕疹』,可能是服用某類標靶藥所引發的皮疹。從副作用的嚴重程度來看,藥效應該很猛烈,病情恐怕已經發展到晚期。」
「『惡性腫瘤』?即是癌症嗎?」Luna像是被巨石敲鑿腦袋,引起一陣陣脹痛。
「不可能!」她拔高音量,聲音尖銳得走了調,「絕對不可能!幾個月前他做過全套的腸胃鏡檢查,報告顯示一切正常!他怎麼可能會有癌症?」
「腸胃鏡當然查不出其他器官的病變,」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大概在私立醫院看病,津貼醫院的網絡只能看到他取過某些藥物,似乎是針對肺部腫瘤的。你再仔細想想,他平時有沒有頻繁的劇烈咳嗽?有沒有咳血或不明原因的持續嘔吐?」
她愣住,記憶碎片在腦海的角落一一浮現。
飯桌上撕心裂肺的乾咳。
日漸凹陷的臉頰。
以長袖遮掩的手臂。
深夜浴室裏壓抑的嘔吐聲。
前言不對後語的「病情」解說。
種種線索擺在眼前,她卻天真地相信那些粗劣的謊言。
Luna雙腿一軟,無力地跌坐在冰冷的金屬排椅上。醫生的嘴唇還在不斷開合,講述著接下來的搶救方案與可能面臨的風險,但她聽不清了。
四周的聲音如同被厚厚的水膜隔絕,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嗡鳴。
她呆呆站在原地,由旁人推著她走到一旁的等候區。
連眼淚都忘記如何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渾身濕淋淋地衝進急診室,看見呆若木雞的Luna,立刻撲上前緊緊抱住她,淒厲地哭喊:「筠筠!你爸爸到底怎麼了?早上出門時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進了急症室啊?」
媽媽溫熱的眼淚浸濕Luna的肩頭,卻無法喚回她渙散的神智。她僵硬地坐在原處,發不出一點聲音。
搶救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多久,但在Luna的認知中,這段時間比凌遲處死更漫長。
醫生終於推開沉重的大門,向她和媽媽交代:「病人暫時搶救回來了,生命徵象趨於平穩。但病患自身的腫瘤基礎疾病,加上這次血栓後遺症,恐怕未來的病情會十分複雜。」
他翻開從醫療系統中調取的電子檔案:「我們查到,病患這大半年來,一直都在聖恩私立醫院腫瘤科定期覆診,那邊的資源比較充裕。等病人情況稍微安定些,你們需要決定,留在這裏排期治療,還是聯繫他的主治醫生轉回聖恩。」
她們對爸爸的病情一無所知,甚至連他何時確診、何時開始接受標靶藥物治療,都毫無頭緒,只知曉私立醫院的醫療資源與照護環境,大概優於擁擠的津貼醫院。眼下爸爸仍處於昏迷狀態,她們需要把握時間,儘快了解一切。
爸爸的身上插滿各種管線,被推入加護病房。朝暉紀念津貼醫院的加護病房不允許家屬留宿陪夜。處理完繁瑣的住院手續與繳費事宜,護士長勸導依依不捨的母女倆離開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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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時,已是深夜。暴雨暫且停歇,路面的積水倒映著淒冷的街燈。
在回家的計程車上,媽媽的眼淚沒有停止過,雙肩不住地顫抖,反覆呢喃:「我怎麼這麼粗心……同睡一張床,我居然不知道他病得這麼重……」
Luna環住母親顫抖的肩膀,強迫自己平穩地安撫道:「媽媽,別哭了。醫生不是說已經搶救回來了嗎?現在情況穩定,只要我們轉到好一點的醫院,配合治療,一定會沒事的。」
話雖如此,她心底何嘗不是同樣慌亂?
她對癌症的認知止於在電視劇的隻言片語,不僅不知道爸爸的病情到了甚麼地步,連確切的病名都無從得知。
幽暗的車廂內,一段記憶忽爾閃過。
兩三個月前,她還陶醉於索米亞的極晝,滿心歡喜地享受青蔥的愛戀。那天爸爸沒來由地撥通視訊電話,得知她打算等到秋季開學前才回國後,向來笑呵呵的他欲言又止,話音間擺明是落寞與無助。
徹骨的寒意順著脊骨往上竄,連血液也被冰封。
難道在那個時候,爸爸就已經確診患癌?
明明面對著死亡的威脅,可是為了不讓遠在異國的女兒擔憂、不打擾她那短暫而美好的青春,他把所有的恐懼與痛苦嚥進肚裏,獨自扛下一切。
當時的她,難道沒有察覺爸爸的異樣嗎?
還是故意別過眼,無視他求救的訊號,只為了成全自己一點私心?
原來,就在甜美夢幻的愛情綻放之時,生命之花已逐瓣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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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少了一個人,失去往日的溫度,每一件傢俱都滲著寒氣。
媽媽坐在沙發上,淚水沒有止息。
Luna強忍著幾欲決堤的淚水,到廚房倒了杯溫水,翻出家裏備用的安眠藥,半哄半勸地讓母親服下。
她坐在床邊,輕輕拍著母親的背脊,直到那急促的抽泣聲漸漸化為綿長的呼吸,才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退回自己的房間。
房門落鎖的喀噠聲,隔絕外界的聲響。
Luna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冰冷的木門頹然滑落在地。
四周漆黑一片,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地敲打玻璃,彷彿無聲地拷問她。
她的思緒混亂不堪,無數可怕的猜想、無盡的自責在腦海中交錯纏繞,化作一條條毒蛇,瘋狂啃噬她的心臟。
她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臉埋在膝蓋之間,壓抑的嗚咽聲在這方狹小黑暗的空間裏,崩潰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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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再次提醒,Luna和阿衡已經各自回國,我不再特別標註他們使用哪種語言
就當是各說各的話,兩人聊天的時候就兩種語言混搭吧
之後不會刻意提及了~
寫蕭老那一段,算是借題發揮吧
世道飄零,很多想做的、想說的,都只能埋藏在心底
但內心的淨土只屬於我們,不容他/她/牠/它人沾染
唯願大家都能堅守本心,安康常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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