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五十九章 - 最後一截白練

炭火的煙氣裊裊升騰，混著醬汁的焦香四溢。鐵網上的雪花牛肉滋滋冒油，邊緣滲出油潤的肉汁。

媽媽夾起一塊烤至微焦的牛五花送進口中，滿足地合上眼睛：「我太想念烤肉的味道了。」

「太誇張了吧，」Luna翻動著肉片，打趣道，「不過一頓烤肉而已。難道我不在家的日子，爸爸虐待你，不讓你吃飽飯嗎？」

媽媽夾起另一塊肉片放在碟上，無奈輕歎：「你爸爸這幾個月腸胃都不太好，吃點稍微油膩點的，就上吐下瀉，折騰個半死，我怎好意思在他面前暢快地吃？只能跟著他，天天喝清湯寡水囉。」

「幾個月？」Luna的夾子頓在半空，「病這麼久了？到底甚麼毛病？醫生怎麼說？」

母親用生菜葉包住肉片，小口小口地咀嚼：「我怕他腸胃出大事，所以硬拽著他去做腸胃鏡檢查，結果報告出來，甚麼事也沒有。醫生說，可能是最近壓力過大，又操勞過度，導致腸胃功能紊亂吧。」

Luna稍稍鬆口氣，但眉頭依舊未展：「是昌叔叔病倒的事，給他帶來太大的壓力嗎？昌叔叔現在情況如何？」

提及此事，媽媽的神情黯淡下來：「人在病痛面前，真是脆弱……阿昌平時看著壯實得像頭牛，誰料到說中風就中風。他的老婆既要照顧他，又要看著剛剛上小學的兒子，實在撐不下去，我們便借了一筆錢給他們應急，但長遠來說也不是辦法……」

Luna忍不住開啟碎碎念模式：「我早就千叮萬囑，你們是自僱人士，一定要買足保險！保費貴些又何妨？一旦出了意外，沒個保障，怎麼辦呢？」

媽媽不願多聊沉重的話題，連忙夾起一塊烤肉塞進Luna的碗裏：「不提這些糟心事了。話說回來，你爸爸向你看過新店的設計圖紙了嗎？」

Luna一頭霧水：「甚麼設計圖？」

「新店的設計啊，」媽媽的臉上顯露驕傲與自豪的笑容，「你知道吧，年底市中心即將落成一座大型商業大廈。發展商主動邀請『永芳記』進駐，讓我們開一間精緻一點的檀式快餐店。我們年初就已經簽妥合約，現在已經開始動工裝修呢。」

「我們家要在大商場開店？」Luna瞪大眼睛，驚喜道，「媽媽，你們也太厲害了吧！」

「全靠你爸爸有想法，」媽媽笑得合不攏嘴，「那裏出入的都是忙碌的上班族，最需要快捷又體面的餐點。你爸爸算過帳，新店就專攻早午餐與下午茶，揉合傳統檀式風味與精緻西餐，這個定位絕對大有可為。」

「一定行的！」Luna眼睛一亮，思緒飛快地轉動，「我認識幾個主修市場推廣的同學，正愁畢業專題找不到合適的企業。到時候我聯絡他們，讓他們以我們的新店為案例，策劃行銷方案！」

「我們不懂這些，你覺得好就好。」媽媽笑著應承。

Luna登時幹勁十足，夾起幾塊肉排鋪在烤網上，一邊翻動一邊催促：「快吃快吃，我們趕緊吃完回家，我要跟爸爸好好商量。」

「哎哎哎，慢點翻，肉可要烤熟才能下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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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母女回到家時，屋內一片漆黑，唯獨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一小圈昏黃。

Luna蹬掉腳上的鞋子，疑惑地問道：「爸爸還沒到家嗎？都快十點了。」

話音剛落，屋子盡頭驀地傳來一陣壓抑的乾嘔聲，彷彿要將五臟六腑一併嘔出來。

兩母女顧不上換拖鞋，立刻衝向主臥室的方向。

主臥套廁的門被鎖上，媽媽慌亂地拍打著門板：「老公？你還好嗎？」

浴室裏的嘔吐聲戛然而止，僅餘水龍頭嘩嘩流淌的沖刷聲。半晌過後，爸爸虛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沒事……大約是晚飯吃得太飽，有些反胃而已。」

Luna隔著門喊道：「爸爸，你先開門讓我看看。」

又等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鎖發出「咔嗒」一聲輕響。爸爸捏著一團揉皺的紙巾，緊捂住嘴巴，臉頰慘白如紙，額際冒出細密的冷汗。

媽媽媽急匆匆奔向廚房倒溫水，Luna趕忙虛扶他到床沿坐下：「媽媽說你反胃嘔吐的毛病已經持續好幾個月，肯定不尋常！今天去醫院複診，醫生究竟怎麼說？」

爸爸靠在床頭軟墊上，擺擺手：「真沒甚麼大礙，醫生說只是輕微中暑，引起腸胃痙攣。」

Luna的語氣咄咄逼人：「一時說是腸胃功能紊亂，一時又說是中暑，那是庸醫嗎？連確切的病因都找不出來？」

「醫生的醫術很好，別胡說。」爸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就是嘛，看了這麼久的病，還是一點起色都沒有。」Luna小聲嘟囔著。

爸爸語氣溫和地安撫道：「最近這一個月，配合著藥物調理，情況已經好轉許多。今天只是太累了。」

Luna皺起鼻子：「又一個藉口。」

媽媽端著水杯回來，遞到爸爸手邊：「潤潤口吧。」

爸爸乖順地喝下小半杯。

Luna看著他憔悴的模樣，叉著腰說道：「最近總店新聘請的廚師手藝還不錯，這幾天你不要再下廚了，乖乖從旁指導就行。你不是還要忙新店的籌備工作嗎？別累垮自己的身體啊！」

爸爸連連點頭，像個犯錯的小孩般保證：「好好好，爸爸一定乖乖聽從指揮。新店的事，你有空也來幫幫忙，就當提前積累社會經驗吧。」

Luna點頭應允：「放心吧，我剛才吃烤肉時跟媽媽提過，新店的市場推廣企劃，可以找我隔壁系的朋友。他們正好要找做畢業專題的合作對象呢。」

「好，你去接洽，」爸爸點頭，接著又咳了兩聲，「這麼多年我們全憑口碑相傳，沒做過甚麼像樣的推廣，試試也是—」

話未說完，又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斷他的話。

「好了好了，工作的事明日再議，今晚先好好歇息吧，」Luna替他拍背順氣，語氣放軟，「明早我有課，下課後我會直接趕去永芳記。要是被我逮到你又偷偷溜進廚房幹粗活，你可要遭殃了！」

媽媽在一旁忍俊不禁：「老公，你明天可要小心，別被小管事婆逮個正著啊。」

一室的笑聲總算沖淡幾分的鬱悶。

退出主臥室後，媽媽將Luna拉進書房，將新店的設計圖紙、合約文件以及各種資料向她簡單解說一遍。她們討論得頗為投入，待Luna梳洗完畢、筋疲力竭地躺回柔軟的床上時，夜色深沉如墨。

她習慣性地拿起電話，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阿衡每晚固定打來的視訊通話。

她下意識地想按回撥鍵，猶疑片刻，最終還是作罷。

汐國的時區比檀國快一個小時，此刻那頭已是凌晨時分。阿衡向來作息定時，若是現在把他吵醒，等通話結束，他恐怕大半夜都無法安眠了。

Luna輕輕歎氣，傳送一則訊息：「對不起呀，剛才一直陪著爸媽，錯過你的來電。[小貓哭泣貼圖]」

狀態欄顯示只有一個灰色的勾，遲遲沒有跳出「已讀」的提示。他大概已經陷入沉睡了。

Luna將電話隨意扔到一旁，翻身鑽進熊娃娃的懷抱，鼻尖埋進柔軟的絨毛之中。

「啊……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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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瑜珈學會的會室裏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茉莉香與瑜珈墊特有的橡膠氣味。

Luna剛換上輕便的運動服，幾位相熟的會員便圍上前。

「你終於捨得回來了！」Joey率先撲上來，一把攬住她的肩膀，「被索米亞冷僵了吧？」

「哪有，倒是被mid summer的陽光曬黑了。」Luna笑著回抱她。

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Luna拉著唸市場推廣系的Annie坐到角落的長桌前，開啟電話裏拍下的照片。

「永芳記雖然是老字號，但一直依賴街坊的口耳相傳，缺乏系統性的品牌包裝，發揮空間很大，」Annie躍躍欲試，「如果我們以新店作為畢業專題的藍本，單單做模擬企劃太可惜。要是能直接落實行銷計，這份專題絕對可以拿高分！」

Luna爽快地應道：「絕對沒問題，我對你們有信心，何況還有指導教授的支援呢。我爸媽說了，有甚麼需要配合的盡管說，由我來協調。」

兩人一拍即合，從社群媒體的定位聊到餐點的創新，甚至討論起網絡廣告拍攝的創意。談到興頭上，導師拍手示意大家就位，她們才心滿意足地走向瑜珈墊。

室內燈光調暗，柔和的音樂緩緩流淌。

隨著導師的指令，眾人循序漸進地進行暖身伸展。

在索米亞生活一整年，Luna停止恆常的舞蹈與伸展訓練，加上近一兩週在茶餐廳連軸轉地端盤子、抹桌子，筋骨變得僵硬痠軟。

她嘗試完成幾個扭轉的式子，總覺得打不開渾身的關節。

導師巡視間走到她身側，按壓她的脊背糾正姿勢，調侃道：「我們昔日的『資優生』，最近骨頭都生鏽了，要多多活動才行。」

Luna吐了吐舌頭，勉強維持著平衡，腰側的肌肉誠實地抗議。

直至課程尾聲，老師引導眾人進入大休息。她仰躺在瑜珈墊上，四肢平攤。緊繃的肌肉一經放鬆，連日累積的疲憊如潮水般席捲而來。沉重的眼皮緩緩合上，漸弱的梵音與平穩的引導語使她的呼吸放緩，意識跌入深不見底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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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刺骨的陰風颳過臉頰。

她孤身佇立於空曠死寂的車站月台。灰敗的水泥穹頂壓在頭頂上，四周沒有任何時刻表，也沒有站牌，甚至連火車軌也隱沒於濃霧之中。

對面月台立著一道人影。

那身影模糊不清，周遭的空氣扭曲變幻，它的輪廓如一團燃燒的暗火，在灰暗的光線中時而拔高，時而縮短。

一陣非人的號哭聲劃破死寂，彷似尖銳的生鏽鐵片狠狠刮過玻璃。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月台上。

伴隨著大地震顫與轟鳴巨響，一列陳舊斑駁的鐵皮火車如幽靈般撕裂濃霧，駛入對面月台。隔著朦朧的玻璃窗，她望見那道身影依舊立在車門前，遲遲未有踏入車廂。

難以名狀的心悸攫住她的心臟。

她從地上爬起，踉蹌地四下張望，試圖尋找跨越月台的天橋。

然而，目光所及，除了冰冷的水泥高牆，根本沒有任何通往彼岸的階梯。

哭泣聲愈發淒厲，夾雜著狂風呼嘯聲，震耳欲聾。她跌跌撞撞地奔回原位，扯著嗓子嘶喊：「別走！別上去！」

火車的鳴笛聲驟然響起。

「嗚—」

三聲長鳴，一聲比一聲拖得漫長，哀怨而不捨。

那團幽火般的身影微微一晃，終究還是登上了車廂。

「不要！不要！」眼淚奪眶而出，她往前衝，卻被無形的屏障阻擋前路。

車門無聲合攏。車廂裏的身影拉扯、崩解，忽而拉長成細瘦的枯枝，忽而縮成佝僂的鉤子，色彩在灰白與暗紅之間瘋狂變幻。

火車緩緩開動，沉重的車輪碾壓過看不見的鐵軌，一條條無止盡的白綾自車頂的煙囪噴湧而出。純白的布帛在狂風中漫天飛舞，布面上斑斑點點，盡是暗紅的血跡。

哀嚎聲隨著遠去的列車變得微弱，最後被風雪吞沒。她張大嘴巴，拼命喝停那列火車，暴風倒灌進胸腔，猶如萬噸巨石壓迫著她的肺葉。

她在無聲的絕望中瘋狂掙扎，竭力僅存的力氣，一下又一下捶打隱形的屏障。

直至最後一截白練被風刃割斷，在半空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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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

「Na……」

「Luna！」

Luna猛地睜開雙眼。

昏黃的燈光映入眼底。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劇烈地起伏，宛如剛從深海中被撈起的溺水者。

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沒入髮鬢間。她呆滯地抬起手一抹，滿手沾滿淚水。

Joey和Annie跪坐在她身側，臉色發白，眼神裏盡是驚慌。

「天哪，你終於醒了！」Joey的聲音有些發顫，「剛才大休息的時候看你睡得很熟，我們都不敢吵你，沒想到你突然大哭大叫，怎麼搖都搖不醒……」

Luna怔怔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內猛烈跳動，餘悸牢牢攀附在四肢百骸之上。

Annie遞來水杯，輕拍著她的背：「沒事了，只是個夢而已。」

溫水滑入喉嚨，卻無法驅散夢魘遺留下來的窒息感。Luna垂下眼簾，指甲嵌入手心，久久無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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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我在此鄭重聲明，本人並沒有推銷保銷哈哈哈哈

離題也要說一聲，祝願大家都身體健康！！

Luna夢境受到愛爾蘭神話「班西」的啟發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cCND9v8C

這段夢境是我近幾章以來最喜歡的，希望大家都和我一樣喜歡它♡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prtYVL8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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