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穿透窗紗,過濾成一片昏黃。Luna自混沌中悠悠醒來,一時之間認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眼睛在昏暗的房間內緩緩對焦。近窗的床鋪,床尾那張許久未用的書桌依舊纖塵不染,玻璃書櫃裏整齊排列著她從小到大收集的小說與散文集,一側的全身鏡靠著牆身靜立,兩個雙門衣櫃緊貼著另一面淺果綠色的牆面,其上掛著幾幅風格搞怪的動物油畫。
冷氣口送出的風乾澀帶涼,激得Luna打了個噴嚏。她緊裹棉被,臉頰埋進床邊那隻巨型熊娃娃的懷裏。鼻息間充斥著熟悉的洗衣液香氣,迷迷糊糊之間再度陷入睡眠。
再次睜眼時,窗外的天色已全然暗下來。她翻身摸索枕邊的電話,螢幕亮起,時間顯示將近晚上八點。自正午踏入家門、匆匆洗過澡後,她甚麼也沒做,斷斷續續地昏睡五、六個小時。
通知欄裏安靜地躺著幾則未讀訊息。阿衡大約一個多小時前傳來訊息,說飛機剛落地,人已在回家路上。Luna回了兩句,伸展痠軟的四肢,才推門而出。
廚房那頭傳來抽油煙機的低鳴,Luna放輕腳步,像隻靈巧的貓般溜進廚房,從背後抱住母親的腰際:「我回來啦!想我了嗎?」
媽媽正握著大湯勺,動彈不得,便任由女兒撒嬌:「哎唷,我的筠筠啊,終於捨得回家了。爸爸媽媽想死你了!」
Luna鼻尖微動,鍋裏熬煮的香氣飄散開來,是瑤柱排骨粥的鹹鮮:「大熱天的,怎麼還熬粥啊?直接點外賣吧,我好久沒吃壽司了!」
媽媽舀起一小口熱粥,吹涼後遞到女兒唇邊:「你爸爸最近腸胃不好,吃不了生冷食物。改天媽媽單獨帶你去吃個痛快。」
久違嘗到媽媽的手藝,綿滑鹹香的粥底滑入喉腹,她意猶未盡地舔舔唇瓣:「好吧。爸爸呢?」
「他累了一整天,還在補眠,待飯菜好了再喚他起床吧。」
媽媽轉身到水槽前清洗蔬菜。Luna挽起衣袖,躍躍欲試:「這點小事交給我,今晚讓你們嘗嘗我這一年來突飛猛進的廚藝!」
「好好好,讓我們見識筠筠大廚的厲害,我去客廳歇一會兒。」媽媽解下圍裙,繫到女兒身上,捶著酸軟的肩膀退出廚房。
家裏使用的是明火爐具,火力遠比索米亞宿舍裏溫吞的電磁爐猛烈。蔬菜剛一入鍋,滾燙的熱油便「劈裏啪啦」地飛濺,驚得Luna往後一縮。她穩住心神,總算順利炒好青菜。隨後,她在雪櫃裏翻出幾顆雞蛋與一包急凍什錦海鮮,蒸出簡單的海鮮水蛋。
她將熱騰騰的飯菜逐一端上飯廳的餐桌,主臥房的門恰好打開。
Luna循聲望去,記憶中那個臉頰圓潤的爸爸,此刻雙頰竟微微凹陷。睡衣鬆鬆垮垮地掛著,顯得整個人單薄無力,比之前透過視訊鏡頭所見的還要憔悴。
爸爸朝著她張開雙臂:「我的乖女兒,總算回家了。」
「爸爸,我好想你,」她跨步上前,用力抱著爸爸,隔著薄薄的衣料,手掌觸碰到的是有些硌手的脊骨,「怎麼消瘦成這樣?」
他輕撫著她的腦袋:「腸胃作怪。不礙事的,已經慢慢好轉了。」
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前,伴隨著溫熱的粥香,Luna興致勃勃地分享在異國他鄉的趣聞。
「索米亞那邊的人真的超級耐寒!」她光顧著聊天,碗裏的粥沒動幾口,「冬天的時候,我裹得跟顆雪球似的,我那些同學竟然只穿一件羽絨外套。而且啊,他們蒸完桑拿之後,居然直接跳進冰湖裏面游冬泳,freaking insane!」
媽媽聽得眉心直跳:「天哪,你沒跟著胡鬧吧?」
「難得去一趟,當然要體驗一番呀!」Luna調皮地吐吐舌頭,「不過我泡了不到五秒就連滾帶爬地上岸,險些沒被凍僵!他們說—」
不止的咳嗽聲打斷她的話。
爸爸弓著身子,一聲聲粗重的咳嗽彷彿要撕裂胸腔。
Luna遞上一杯溫水,媽媽為他拍背順氣:「叫你吃飯別急,急甚麼呢?喝口粥也能嗆成這樣。」
好一會兒,爸爸才喘勻氣息,含糊道:「聽筠筠說故事,聽得太入迷了嘛。」他仰頭灌了幾口溫水,隨著他的動作,寬大的睡衣袖口滑落至手肘,露出一截前臂,手臂、指節處佈滿一片片暗紅色的疹子。
「怎麼長滿紅疹了?」Luna眉頭緊鎖。
爸爸不自在地拉下袖口:「最近總呆在廚房,火爐旁邊溫度太高,不小心悶出些濕疹罷了,無甚麼大礙。」
Luna不依不饒,還想檢查他的手臂:「看過醫生嗎?」
爸爸避開她的手,平靜地笑道:「看過了,按時吃著藥呢,別擔心。」
媽媽幽幽地抱怨道:「我早勸過他別逞強,他偏偏不聽。身體旱就不及年輕那會兒,哪能成天待在火爐旁邊,十多個小時不吃不喝?要不是你今天回家,這會兒他還在店裏做晚市呢。」
Luna的神色嚴肅起來:「如果真的請不到人,提早關門不就好了嗎?為這點生意而熬壞身體,不值得啊!」
爸爸低頭喝粥,避開她的視線:「還能做多久呢……趁還幹得動,多做一些而已。」
「說甚麼胡話呢!」Luna放下筷子,生氣地拔高音量,「明日起不許再去了!總店就算沒昌叔叔坐鎮,不還有幾個跟著你多年的師傅嗎?讓他們幫忙頂班,大不了這個月多發些獎金。」
「知道,知道,」爸爸急忙打圓場,然後指向那盤鮮嫩的蒸水蛋,岔開話題,「欸,這蒸蛋是筠筠做的?瞧著又嫩又香,廚藝進步不少啊。」
Luna沒有上鉤,直接挪開那盤蒸蛋,舀起一大勺放進媽媽的碗裏:「爸爸不能吃海鮮,濕疹要忌口。」
她又用湯匙敲打盛粥的大碗:「瑤柱也不能放,明日還是換成清淡的山藥小米粥吧。」
媽媽看著丈夫面前那碗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粥,於不忍心:「這樣太清淡了,哪能吃得下……」
Luna「哼」的一聲,不為所動:「還有我從索米亞帶回來的手工巧克力,也要等病痊癒了才能吃。」
爸爸一臉苦相,說道:「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吃上一頓飽飯……」
「那你就乖乖聽醫生的話,按時吃藥,早日康復。」Luna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替他將杯子倒滿溫水。
爸爸拉扯起有些勉強的笑容:「好,爸爸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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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的威力不容小覷,Luna整整睡上一天一夜,才勉強將生物時鐘撥回正軌。
回國的消息一傳開,大學的同窗、久未見面的好友們彷彿約好一般,一窩蜂地發來聚餐與遊玩的邀約,通訊軟體IM上的訊息提示音此起彼落,叮咚作響。
Luna揉著一頭亂髮,無視未讀訊息99+的群組,點開置頂的對話框,優先回覆身在異國的男朋友。
「還沒出門呢,睡了一整天,還是好睏……[小貓打呵欠貼圖]」
訊息發送不過數秒,阿衡很快便有了回音:「早上再睏也要忍一忍,不然生理時鐘調不回來。」
Luna一骨碌坐起身,五指粗略梳過亂糟糟的頭髮,才按下視訊通話鍵。
嘟……嘟……
畫面接通,阿衡似乎身處某個工作室,背景是一面紅絲絨色的布幔。他半躺在一個碩大的豆袋椅上,身後堆滿各式各樣造型奇特的毛絨娃娃。
Luna笑眼彎彎:「Hello!好久不見!」
阿衡勾起一抹無奈的淺笑:「甚麼好久不見,前天才剛見過。」
Luna清清嗓子:「你有所不知,我們檀國有句古話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合指一算,我們足足好幾年沒見了!」
阿衡順著她的話意:「那麼,我們遲一些再打電話,就長命百歲了。」
Luna被他的冷幽默逗得咯咯直笑:「誰要長命百歲?如果看不見你,我才不稀罕呢!」
阿衡的臉泛起一層淡紅,低聲發笑。
還未等他開口,背景裏突然傳來哄鬧聲:「子衡怎麼臉紅成這樣?嘰哩咕嚕的講甚麼呢?」
一張陌生的男子臉孔冷不防地擠進鏡頭,Luna慌忙將電話拉遠,把鏡頭對準床頭的熊娃娃:「哈哈……你好。我叫Luna。」
那男子聲音洪亮,熱情地叫喊道:「哈哈!你好你好!原來子衡交女朋友了,難怪回國之後春風滿面呢!」
此話一出,背景裏傳來更多人興奮探究的聲音:「甚麼!子衡的女朋友?快快快,讓我看看!」
Luna窘迫得恨不得將臉埋進枕頭裏:「啊……我剛睡醒,頭髮亂糟糟,不方便……不好意思。」
那男子毫不介意,熱情依舊:「沒關係!下次有機會一定要來我們系辦玩啊!話說你們在一起多久啦?怎麼認識的?你也是—」
畫面天旋地轉,阿衡快步離開那片喧鬧的區域,來到空曠的走廊:「同學……熱情,你別介意。」
確認周圍清靜下來,Luna重新湊近鏡頭:「沒關係啦……不過,我剛才那副亂七八糟的模樣,沒被他們看見吧?」
「沒有,只看見熊,」阿衡瞄向那個佔據半張床的毛絨玩具上,「是索米亞熊?」
「對啊!這是冬季特別款,在Sofia的家鄉買的,買完直接空運回國,」Luna把熊拉近身邊,靠在柔軟的熊肚子上,「現在沒人陪我睡,只好暫時找它作伴囉。」
阿衡倚靠在走廊的白牆上:「早知道我也買一隻。」
「太遲了,你現在唯有耐心忍耐一下啦,」Luna輕笑一聲,「唉,原本想著大四的課程少,隨時可以飛過去找你。但家裏的茶餐廳最近很忙,我要留下來幫忙,短期內大概去不了了。」
「沒關係,」阿衡的聲音沉穩,安撫道,「我們之前在索米亞,暫時見不著,也沒甚麼。」
Luna扁起嘴巴,清澈的眼睛望著他:「那你能過來來找我嗎?」
阿衡認真地盤算日程:「第一學期要準備畢業製作。不過,聖誕節會好一些,到時去檀國找你。」
「好啊!」Luna眼睛一亮,「到時帶你去蘇豪區倒數,那裏最有氣氛了。」
正當兩人聊得興起,走廊那頭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清脆的女聲響起:「子衡,你回來啦!」
阿衡側過頭,朝來人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打過招呼。
Luna問道:「我是不是打擾你了?你要上課了嗎?」
阿衡將視線重新放回螢幕上:「不是,同學聚會。還有兩天才上課。」
Luna催促道:「那你快回去吧。大家都在玩,只有你自己一個人躲在走廊講電話,這樣不好。」
鏡頭外,猶疑的女聲再次響起,聽起來靠近了不少:「你……不進去嗎?」
Luna大方地對著麥克風打招呼:「Hello!他馬上就進去了,你們玩得開心啊!」
那女聲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絲防備:「她是誰啊?」
阿衡帶著笑意回答道:「我女朋友。」
Luna心頭甜滋滋的:「同學你好,我叫Luna。你帶阿衡去玩吧,謝謝你!」
那女聲沒有答話。
阿衡輕聲叮囑:「你也起床吧,否則晚上睡不著。」
Luna伸個懶腰:「知道啦。我也該開始整理行李了。」
「晚上我再打給你。」
Luna眉眼彎彎,笑得無比甜蜜:「好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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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後的頭幾天,Luna馬不停蹄地與各路好友會面、分發紀念品,緊接著是開學的種種瑣事。
幸好大四的課程排得鬆散,一周僅需上兩三天的課。她把課餘時間全數挪出來,推掉學會的活動與芭蕾舞課,一有空便回到茶餐廳總店幫忙。
她的爸媽晚婚,在她出生不久後,傾盡積蓄開了「永芳記」茶餐廳。憑藉用料實在的炒飯與鑊氣十足的小炒,茶餐廳在街坊鄰里間打響名堂,生意蒸蒸日上,這些年更是在其他人煙稠密的住宅區開設分店。
打從記事起,Luna就是在茶餐廳裏長大的。她嘴巴甜,偶爾在樓面幫忙點單、送水,人人都愛跟她攀談幾句。近幾年,生意步入正軌,加上爸爸的表親昌叔叔坐鎮後廚,兩老早已退居二線,閒時在店裏下單、收錢,消磨時間。
回總店幫忙的第一天,她驚覺店裏的熟面孔換了一大半。昔日看著她長大的叔叔阿姨,因為長年勞動而累積不少病痛,再撐不住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尤其在後廚,廚師們向來重視「師徒傳承」,昌叔叔突然病倒後,他們頓時群龍無首。徒子徒孫把心一橫,決定出外闖一片天,導致幾間店舖出現人手短缺的窘境。
為了保存「永芳記」的金字招牌,確保品質不致下滑,爸爸只能重新握起那柄沉甸甸的鍋鏟。Luna除了招呼客人、收拾碗盤,對於廚房的重活卻是無能為力。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空檔時去水吧調製幾杯冷飲,端到後廚遞給爸爸。但往往他剛喝下兩口,樓面的單子便如雪片般飛來,他又要再次投入下一輪的翻炒。
廚房猶如一個巨大的蒸籠,油煙瀰漫,熱浪滾滾,即便把角落幾台風扇開至最大檔,也無濟於事。爸爸時常被油煙嗆得咳嗽,為了確保食物衛生,他堅持佩戴悶熱的口罩,汗水將口罩浸得濕透,黏在臉上。
Luna心疼爸爸,試圖拿著小風扇站在一旁為他驅散熱氣,卻總被嫌棄礙手礙腳,被毫不留情地逐出廚房。
無奈之下,Luna反反覆覆在各大招聘平台發佈廣告。陸續有人前來試工,勉強能減輕爸爸的負擔,但他仍然需要長駐店裏,隨時補位。
某日下午茶時段,店內的客人稍稍減少,爸爸脫下沾滿油污的廚師服,換上乾淨的襯衫,準備前往醫院複診。
「我陪你一起去吧,」Luna放下手中的托盤,「濕疹還要跑醫院?我還以為去診所就夠了。」
「醫院開的藥比較有效,」爸爸專注在扣鈕扣,沒有抬頭看她,「好了,你別費心了,去南埠分店接你媽媽,找個地方吃頓飯吧。」
「好啊,不如我們等你檢查完,一起去吃?」
爸爸擺擺手:「不用等我了。醫院排隊的時間說不準,不知要耗到甚麼時候。你們自己吃就好。」
「那……那好吧,」Luna雖然直覺哪裏有些古怪,但看著爸爸那溫和的神色,終究沒有多想,只能體貼地囑咐道,「那你看完醫生,早點回家休息。我們晚上家裏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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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各位注意~由於接下來汐語、檀語夾雜的場景不多,所以會改為以「檀語」(Luna的語言)為主
有汐語出場的畫面再標示,像這一章~
還要歡迎第四個留書籤的朋友!!謝謝你的書籤和喜愛,看到通知的一刻我都要哭了TT^TT
第二卷末段寫得我好辛苦,其實這卷結尾的故事我已經構思好,但要寫完不開心的發展不容易,我常常逃避寫作……
唯有說服自己,很快虐完了,明天會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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