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五十七章 - 或晴或陰

「古今中外……語言學家與哲學家……皆致力證明……語彙的不可譯性……」

游標停留在論文《語言必然的不可相通性：衝突的文化符號與失效的翻譯》的草稿上一閃一閃，Luna的手肘撐著茶几，另一隻手懸在鍵盤上方，食指斷斷續續地敲擊：「語法結構的先天差異……導致每一次的翻譯……亦必無可避免地……成為……對原文的……又一次背叛……」

視訊通話的鈴聲突兀地響起。Luna維持著托腮的姿勢，隨手按下接聽鍵，聲音懶洋洋地拖長：「唷，親愛的媽媽。」

母親的聲音帶著濃濃鼻音：「說的是甚麼話呢？索米亞語嗎？媽媽聽不懂啊。」

「噢，不好意思啦，」Luna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子，「怎麼啦，這麼早打給我？」

按照時差推算，索米亞此刻尚未正午，檀國應當才剛破曉。

媽媽在鏡頭前揉了揉略顯浮腫的眼角，一臉睏意：「不早啦，準備出門回餐廳幫忙呢……你爸爸已經趕回總店，準備早市的備料了。」

Luna微微蹙眉：「你們不是好幾年不用親自下場了嗎？」

媽媽無奈地歎息，眉心擠出幾道疲憊的皺紋：「你昌叔叔大半年前突發中風，目前還在休養。總店這幾個月亂成一鍋粥，一時間又請不到熟手，唯有讓你爸爸親自頂上了。我現在要趕去南埠區的分店，他們店長最近請長假，輪到我出馬了。」

Luna愣住。昌叔叔病倒？為甚麼過去這大半年，爸爸在通話中隻字未提？

「我幫你們在網上登招聘廣告吧，長工短工都行，」她把論文視窗縮到一旁，搜尋起招聘網站，「總不能讓你們這把年紀還這麼累。」

媽媽苦笑道：「我們也在門口貼了徵人海報，但現在的人嫌廚房的工作太辛苦，就算加薪也留不住人。」

「餐飲業的生態就是這樣，所以我才常常勸你們盡早轉型啊，」Luna趴在茶几上，語氣軟下來，「我訂了月底25號的機票，要不我改簽，提早回來幫忙？」

媽媽猶豫片刻，輕輕搖頭：「也早不了幾天，別浪費那些無謂錢了。不過你回來後要多多幫爸爸的忙，他最近瘦了一大圈，連飯都吃不了幾口。」

回想近來幾次視訊通話時，爸爸日漸消瘦的面頰，Luna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大四的課不多，我會盡量多留在餐廳幫忙。你也是，別太拼命。千萬別弄傷自己，打打下手、結結帳就好了。」

「知道了，小管家婆，真長氣，」媽媽的語氣總算染上幾分笑意，「對了筠筠，你那邊應該快中午了吧？吃飯了嗎？別老是吃那些微波食品，沒營養啊。」

「急凍技術才能最大程度保全食材的營養啊。」Luna將電話換至左手，右手重新托住臉頰。

「筠、筠。」

「唉唷知道了，大管家婆。我現在可是天天自己做飯呢！」

媽媽半信半疑的：「你親自下廚？真的假的？」

Luna乾咳一聲：「偶爾啦……有時候，是室友煮的。」

媽媽叮囑道：「那得多麻煩人家啊，記得要好好多謝她啊。」

Luna眉眼彎彎，笑靨如花：「好，我一會兒就好好感謝他。」

兩母女絮絮叨叨地閒話家常，好一會兒才結束通話。

Luna穿上地毯外的拖鞋，蹦蹦跳跳地溜進廚房，從背後抱住那名在流理台前忙前忙後的室友：「嘩，好香！能吃了嗎？」

阿衡手中握著木鍋鏟，熟練地翻攪著鍋內濃稠的燉飯：「快了，先把沙拉端出去吧。」

兩人圍坐在Luna房間中央的矮木几前，享用熱騰騰的奶油蘑菇燉飯，米粒吸滿清甜的高湯，泛著油亮的光澤。Luna吃得津津有味，雙頰塞得鼓鼓的。

阿衡隨口詢問飯菜的味道如何。

她毫不吝嗇地豎起大拇指，大加讚賞：「太好吃了！又香又順口。」

阿衡牽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Luna滿臉不解，待她仔細扒拉盤中的米粒，這才恍然大悟。

她瞪大眼睛，爸爸堅持「西餐必備」的洋蔥呢？

Luna用叉子指著他：「你偷工減料！」

「你都嘗不出來，那還算數嗎？」他沒忍住，低聲笑道。

她氣鼓鼓地哼了一聲，佯裝惱怒地把空碗往前一推，示意再添一勺。

阿衡從善如流地替她盛滿，巧妙地轉移話題：「論文有頭緒了嗎？」

自首都藝術月之行結束後，她對於畢業論文萌生了初步的構思，打算趁著空餘時間整理妥當，開學後直接呈交給指導教授。

「還可以吧，」Luna的兩頰隨著咀嚼的節奏一鼓一鼓的，「你呢？劇本寫完了？」

阿衡放下餐具，拿餐巾印了印唇角，到隔壁房間拿來一疊列印好的初稿。Luna接過文稿，一頁一頁地翻著。

阿衡果然採納了她先前的提議，重新塑造醫生女友，把她化作一名心靈扭曲、深陷絕望的病患。

＝＝＝＝＝＝

《密林》最終幕

[場景：幽閉的地下機房。微弱的頂光。]

(舞台中央，翁先生的屍體倒臥於血泊之中，臉容停滯在慾望得逞的貪婪與恐慌的猙獰。敏思衣不蔽體，渾身沾滿鮮血，癱坐在地上。)

歐醫生：（跪坐在滿地散落的日記本前）你早就知道翁先生不會就此放過你。但你放任他把你囚禁起來，把你當成破娃娃一樣玩弄。

(敏思沒有反應，正如破布娃娃一樣坐著。)

歐醫生：你故意留下破碎的線索，就是為了讓我一步步走到這裏。（逼近敏思）好讓我看見你墮落的模樣嗎？你就這麼恨我嗎？

（敏思緩緩轉身，麻木）

歐醫生：（緊握她的肩膀）說話。你可以做那個男人的狗，但不能接受我對你的愛。你就這麼賤嗎？

敏思：（平靜）你愛我？

歐醫生：（覺得荒謬）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會一直呵護你，把你保護得好好的，你要甚麼，就給你甚麼嗎？

敏思：（虔誠地期盼）你愛我，是的，你愛我。你會給我所有我想要的，對嗎？

歐醫生：對！只有我，不會傷害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你好！

敏思：（手足並用，窩進他的懷抱）我知道，只有你對我最好，只有你最愛我。

（敏思把身旁的利刃塞進醫生手中）

敏思：（聲音顫抖卻充滿蠱惑）老公，救救我吧，只有你能夠做到。翁先生他不愛我，他不肯救我，他要折磨我！但你一定會的，老公。

（歐醫生呆住了。）

敏思：（愈來愈急）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會救我的。你說過，我已經安全了。醫生，救救我吧，我快不行了，你明明知道的！

（歐醫生接過利刃，站起來。俯視地上的敏思。）

（敏思茫然，然後恐懼，想逃走，但無力）

（歐醫生迅速行動，用地上的粗繩綁住敏思的手腳。)

敏思：（掙扎，尖叫）你在做甚麼！殺人了！殺人了！救救我啊！

（歐醫生沉默不語，仔細清理現場所有屬於敏思的痕跡，隨後拾起那把利刃，將自己的指紋牢牢印於刀柄，又從公事包中拿出筆記本，在崩潰的敏思面前偽造認罪日記。)

歐醫生：（平靜）翁先生把你虜走了。我恨他，他該死。老婆，我保護你了，未來就算我不在你身邊，我也會一直保護你。

（歐醫生強行擁抱扭曲像蟲子的敏思）

歐醫生：我會一輩子守護你的。

（燈光轉換。刺眼的警車紅藍閃燈自舞台邊緣掃射而入。醫生高舉雙手，平靜地迎向刺目的光芒。）

（旁白，新聞廣播的聲音）：「富豪綁架案告破，廿四孝醫生男友為愛行凶，女子獲救卻痛失所愛……」

（舞台另一側，追光燈打在「重獲自由」的敏思身上。她置身於熙熙攘攘的人群光影中，沉默著。新聞愈來愈響亮，愈來愈刺耳，她的雙手死死摀住臉龐，崩塌。）

（燈光全暗，幕下。）

＝＝＝＝＝＝

Luna一口氣讀完最後一行，久久沒有出聲。

「怎麼樣？」阿衡伏在木几上，安靜地看著她。

「好……好精彩……」Luna深吸一口氣，「我太喜歡了！」

「多虧你的提議，」阿衡眼底漾起淺淺笑意：「我將索米亞神話中，狩獵之神利安被月亮蠱惑、最終獵殺坐騎『聖鹿』的悲劇，融入這個故事。敏思既是邪惡的月亮，又是聖潔的神鹿，正邪拉扯，痛苦才會無休無止。」

Luna瞇起眼睛：「你……是故意的嗎？」

阿衡裝傻充愣：「甚麼？」

「月亮，還有鹿，」Luna一字一頓地唸出來，「不都是說我嗎？居然還說我『邪惡』？」

她伸出食指戳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明明做錯事的人，是、你、啊！」

首都之行結束後，阿衡原本暫住的青年旅舍租期已滿。他沒有續租，悄悄搬進Luna隔壁的空房。夏季學期學校的新面孔多，往日熟識的學長姐大多離校放假，無人關注一個新來的環亞男孩。

昨天，輪到阿衡把兩人的衣物抱去公共洗衣房清洗，卻不慎丟失了Luna最鍾愛的針織背心。為了這事，他說了半天好話，才勉強拉平她扁了一整天的嘴角。

阿衡傾身湊近：「你的建議很棒，現在的女主角很有魅力啊。」

「有魅力的、邪惡的月亮不想跟你說話。」Luna將臉撇向另一側。

阿衡把她的臉摁進胸懷：「Luna才不是月亮，是我的斑比。」

「你學壞了，」Luna的耳根紅透了，「別聽Reko，他太dramatic了。」

阿衡低頭，在她的頸側落下一個輕吻，激起她一陣戰慄：「知道了。那……不氣了嗎？」

「還沒有呢！」Luna紅著臉推開他的面龐。阿衡順勢後仰，雙手撐在地毯上看著她。她把剩下的燉飯一口吃完，迅速把空碗碟疊在一起：「我要回大學跟Kallio教授開會，不管你了！」

看著她風風火火地出門，阿衡搖頭失笑，認命地走向廚房水槽，慢條斯理地洗起碗來。

＝＝＝＝＝＝

幸福的日子總是轉瞬即逝。

八月的瓦托天氣顯著轉涼。晚風呼呼，氣溫與檀國的初冬相差無幾。兩人的課業暫時完結，但也少了往戶外跑的興致。

他們常常窩在房間裏，披著同一條毛毯看老電影，一邊看，一邊評論。Luna從Hemma那裏學來一些簡單的曲奇餅做法，烤出來的味道很不錯。雖然她沒法還原鬆化的口感，餅乾略顯硬實，但看電影時泡著溫牛奶吃，也別有一番滋味。

間中他們踩著單車前往咖啡小屋，幫忙打下手。精力旺盛的Stellan拉著兩人到草坪，教他們扔飛盤。兩人起初笨拙得很，飛盤總是歪歪扭扭地栽進灌木叢裏，惹得小男孩哈哈大笑，漸漸才練出幾分準頭。

待到日暮西山，他們一同推著單車漫步回宿舍，在狹小卻溫馨的廚房準備晚餐，繼續享受二人世界。

這樣安穩的日子，讓Luna幾乎忘記，仲夏終究有盡頭。

八月二十四日午後。

阿衡陪著Luna回到校園，與過去一年來對她照顧有加的教職員們一一道別。Salo女士收下她所準備的精緻檀式糖果，紅了眼眶，緊緊擁抱她許久，反覆叮囑她要保重身體。他們又在學校附近的酒吧，會合Sofia與Matti。

為了這場告別聚會，Sofia特意點了一整桌豐盛的傳統小吃，甚至還親手烘焙Luna最愛的紅蘿蔔蛋糕。

酒過三巡，幾人喝得微醺，話題來回打轉，誰也捨不得先說再見。Sofia湛藍的眼眸裏泛起淚光，緊緊握著Luna的手。

Luna半開玩笑：「別難過呀，說不定明年秋天，我申請回來攻讀碩士學位了，到時回來做你的學姐。」

Sofia破涕為笑，略帶鼻音說道：「去你的，我一定可以順利畢業，不會讓你有這種機會的。」

＝＝＝＝＝＝

當晚，一彎殘月倒臥在初秋的鏡湖上。

兩個敞開的行李箱躺在宿舍的公共空間。阿衡與Luna默默地將衣物、書籍與紀念品塞入箱裏。拉上拉鍊的那一刻，「唰」的一聲，彷彿替短暫的夏天劃下句點。

半夜，兩人沒有睡意。Luna爬上房間那張狹窄的單人床，鑽進阿衡的懷中。淡淡的柑橘沐浴露香氣縈繞在兩人之間，她聲音悶悶的：「回去之後，你有甚麼事要做？」

阿衡一手摟著她的肩，認真思索：「一開學就要確定畢業製作的分組名單，還得去拜訪幾位指導老師，讓他們過目劇本的初稿。」

Luna把頭埋在他的胸膛：「還有呢？」

「收到評語之後，還需要調整，爭取早日完成定稿。」

Luna的聲音悶悶不樂：「還有呢？」

阿衡在腦海中推算著日程：「大約十月底吧，劇本定稿後，正式交接給導演和其他組員。我的工作便暫時告一段落，可以專心應付其他的課堂了。」

Luna一字一頓，聲音裏帶著孩子氣的執拗：「還、有、呢？」

阿衡沒再逗她，抬手溫柔地撫摸她的髮絲：「每一天，我都會想你。」

Luna的鼻尖發酸：「回去之後，有很多漂亮的演員，你可能很快忘記我了。」

他低笑著，緊貼著她臉頰的胸膛傳來連連震動。

她抽身支起上半身，雙手撐著床鋪，居高臨下地凝望他。

阿衡寬厚的手掌覆上她的後頸，一發力，兩人的位置顛倒。他雙手撐在她臉頰兩側的枕頭上，將她困在雙臂之間。

「你呢？」他的氣息彷彿搔癢著她的鼻尖，「我們Luna同學向來受歡迎，回檀國之後，我不在你身邊，怎麼辦呢？」

他深邃銳利的眼眸在微弱的月光下閃爍，電流在她的心頭亂竄：「在檀國，像我的女孩到處都是，不受歡迎的。」

「不，不一樣的，」一隻手掌捧住她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她柔軟的唇瓣，「只有你，才是我的斑比。」

翻湧的情感，訴不盡的離愁，只能凝結成溫熱的淚，充盈眼眶。

管它離別將至。

管它夜色已深。

Luna伸出雙臂，扣住眼前人的脖頸，用力將他拉向自己，深深地吻上他的唇。

＝＝＝＝＝＝

翌日清晨，天邊剛透出一點魚肚白，闖破索米亞良久不見的黑夜。

為了送他們前往機場，咖啡小屋休息一天，Reko一家親自開車，在宿舍樓下等候兩人。

車子沿著寬闊的公路南下，行到半途，眾人在公路休息站稍作停留。休息站內設施齊全，不僅有供孩童玩耍的遊樂區，還有販售各式熱食的輕食區。Stellan拉著Luna的手在蹺蹺板上逗留許久，才不情願地應父母的呼喚回到車上。Hemma接過方向盤，車子再次啟程，在正午時分準時抵達機場。

首都機場的外觀簡潔，流線型的金屬外殼與大面積的玻璃幕牆展現時尚感。機場的內部空間並不大，人流稀疏而安靜，兩人很快就在自助櫃台前辦妥登機手續和行李託運。

歷經一個暑假，Stellan似乎長高了，此刻踮起腳尖，用力抱住凌霜筠的腰：「Luna要平安回家，Stellan會非常想念你的。」

Luna彎下身，替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領：「你也要好好長大，希望再見面的時候，你已經長得比我高了。」

Stellan的眼眶泛紅：「那不就要很久很久才能再見了嗎？」

Hemma輕揉兒子柔軟的金髮，柔聲哄道：「傻孩子，只要你每天好好休息、多運動，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了。」

Stellan吸著鼻子：「喔……那Stellan回去之後立刻睡覺，睡醒就去草地打球。」

站在一旁的Reko聞言，對著兒子的背影做出一個「真的假的」的誇張表情，隨即被妻子一記手肘頂在肋骨上。

Reko揉著側腰，笑道：「路上平安。願你們在索米亞的日子，成為生命中最美好的回憶。」

Luna先後用力抱住他和Hemma，哽咽道：「這絕對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謝謝你們，是你們成就了這一切。」

Hemma隔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她，眼睛也是濕濕的：「好了，出發吧。」

她轉過頭望向阿衡，真誠地祝福道：「願索米亞的熊庇佑你們，未來的日子裏，無論日後或晴或陰，終能肩並肩，共同見證彩虹。」

「Thank you, Hemma, 」阿衡由衷道謝，與Reko握手，「Thank you for teaching me a lot.」

Reko揚起眉梢：「Pleasure. Whatever you've learnt, I'm sure it's worth it.」

阿衡唇角微揚，最後與Stellan碰拳道別。隨後，他牽起Luna微涼的手，一同步入離境閘口。

離開這一年待她親如手足的一家人，Luna低垂著眉眼，一路無言。阿衡緊緊握著她的手，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畢竟，再過不久，他也要親手將她送上飛往檀國的航班，自己心底同樣滿是不捨與酸澀。

機場禁區內能逛的店舖寥寥無幾，兩人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在一個當地卡通藝術家的小型展覽前找到空椅坐下，額頭輕輕相靠。

停機坪上的飛機起起落落，來來往往。這座機場沒有喧鬧的廣播聲，不似檀國國際機場那般，時時刻刻催促旅人趕往登機閘口。

他們在落地玻璃窗前靜靜地依偎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瑣碎事，彷彿只要忽略登機證上的數字，這場別離便永遠不會到來，兩人就可以並肩直至時間的盡頭。

然而，隱形的秒錶在心底滴滴答答地倒數。

阿衡回頭望向身後的螢幕。

Lun的航班，狀態欄已然跳轉為刺眼的綠色「登機中」。

「Luna。」他低聲喚道。

她更深地埋入他的頸窩：「再坐一會兒吧。」

五分鐘？

三分鐘？

還是僅僅一分鐘？

「Luna。」他的聲音微啞。

她攥緊他的衣襟，懇求道：「才一會兒而已。」

阿衡輕輕拍撫她的背脊：「快要最後召集了。」

她仍舊沒有動彈。

「斑比。」

Luna緊閉雙眼，不讓溫熱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緩緩鬆開雙臂，退出那個令她眷戀的懷抱。

「走吧。」

登機的隊伍不長，負責檢票的索米亞地勤人員一貫板著臉，動作俐落，很快便輪到了隊伍末端的Luna。

她將登機證與護照遞給地勤人員。機器發出「嗶」的一聲。

Luna接回證件，通過閘口後，回頭朝著阿衡用力揮揮手，腳步沉重地走向登機通道。

剛走出兩步，她又忽然折返，越過閘口櫃台旁半身高的玻璃隔板，踮起腳尖摟住阿衡，用力吻上去。

「阿衡，再會。」

「再會，斑比。」

刺痛的熱淚順著臉頰滑落，她在他的臉上落下最後一吻，頭也不敢回，快步走進登機通道的深處。

阿衡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漸行漸遠。航空公司關閉閘門，連接機艙的空橋緩緩斷開。那架載著她的飛機滑行離去，消失在雲層深處，再也尋不見蹤影。

良久，他獨自一人，走向屬於另一趟歸途的閘口。

＝＝＝＝＝＝

文末碎碎念：

本章有關Luna的畢業論文構思，部分內容參考陳弘益教授＜翻譯的不可能性：語言的監獄＞一文

《密林》的故事、索米亞的神話人物（利安、聖鹿等）受到希臘/北歐神話人物影響：

歐醫生：原型為希臘神話中的巨人俄里翁Orion。被阿波羅設計，被戀人阿緹蜜絲射殺，死後化作獵戶座

敏思：原型為希臘神話中的狩獵女神阿緹蜜絲Artemis。聖獸為牝鹿。羅馬人後來改造了神話，把阿緹蜜絲和月亮掛鉤

翁先生：原型為希臘神話中的阿克泰翁Actaeon，偶然看到阿緹蜜絲沐浴，被她變為牡鹿，被自己的獵狗殺死

聖鹿：原型是北歐神話中，啃食世界樹的四匹公鹿

我本人很喜歡《密林》的設定～完成了《借戲》之後，可能會寫個短篇，之後再算～

之所以要寫這麼多，是因為《密林》之後還會有戲！！大家請先bookmark～

ns216.73.217.1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