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陸戲劇節的旗幟從市政廳廣場一路延伸到海岸的每一支路燈上,海風一吹,印有面具圖騰的直幡便獵獵作響,為藝術月的開幕而鼓譟。
打響頭炮的是亞爾比昂皇家劇團。這個劇團歷史悠久,享譽國際,此次演出更是一票難求,座無虛席。阿衡早在半個月前便守在售票網前,盯著時鐘倒數開賣的秒數,幸好成功搶到視野最佳的一樓中央位置。
索米亞國立劇院有別於一般歐陸地區金碧輝煌的歌劇院,磚紅色的外牆保留索米亞特有的樸實和簡潔。然而,踏進觀眾席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卻與外殼截然背馳。
舞台被改造成一座充滿未來主義色彩的廢城,佈景交織著冷硬的金屬與霓虹光,神祕感十足,懸浮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流轉,「更換肢體」的廣告字句投射於觀眾席上空。藍紫色的光紋在厚重的乾冰煙霧裏游移閃動,時而凝聚成人臉,時而潰散成雪花般的雜訊。
演出中,巨大的轉台悄然啟動,大型跨國企業裏的權謀場景與陰暗的巷弄追逐無縫接合。演員在錯綜複雜的鋼鐵鷹架上展開激烈的追逐戰,追兵的腳步聲透過環迴立體音響從四面八方步步逼近。燈光猝然熄滅又亮起的剎那,音效巧妙地爆發,營造出時空跳轉的錯覺。
場燈全亮時,兩人意猶未盡,循著工作人員的指示進入劇院側廳,參與由導演與核心成員主導的演後座談會。阿衡捧著在周邊購物區買下的製作導讀手冊,專注地聆聽舞台總監分享舞台機關與設計理念,手中的筆飛快地遊走,留下一行行潦草的筆記。
進入觀眾提問環節,平日鮮少主動開口說英語的阿衡,毫不猶豫地舉手,針對文本敘事節奏與舞台空間調度提問。導演像是遇上知音般,滔滔不絕地回應起來。
Luna正準備湊過去,替他把英語傳譯成檀語,他已經自顧自地和台上的人一來一往,聊得起勁。她乾脆閉上嘴,歪著頭,靜靜地看著他。
燈光師重現其中一幕的特殊設計時,深邃的藍紫色混合霓虹粉,恰巧落在阿衡的側顏。那雙黑咖啡色的眼眸閃爍著熾熱的光芒,眉頭微蹙,偶爾點頭應和,偶爾在筆記本上速記。
這一刻的他,不似往日凝視她的時候那般柔和,全副心神只繫在經驗和思維的碰撞裏。在他埋首鑽研的藝術世界中,一時間容不下別的東西,只剩謙遜的求知、嚴苛的自省,還有那被新知點燃、血脈賁張的興奮。
如此全神貫注的他,渾身上下散發著教人無法移開目光的魅力。直到主持人宣布問答環節結束,阿衡柔聲問她是否悶著了,她才霍地回神,發現自己幾乎捨不得眨眼。
她莞爾一笑:「沒事,我……太投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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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月的行程安排得緊湊而充實。他們每天固定觀賞一場演出、參與一兩場座談會,待夜幕低垂,便牽著手穿梭在首都的巷弄間,尋覓隱藏在街角的異國美食,再沿著寬闊的街道信步走回青年旅館。
首都保留著許多古老的宗教建築,幾乎每轉過一個街角,便會撞見一座尖頂教堂,或是原住民的木造祭祀堂。這些地方大多不收門票,兩人便隨興地推門而入。
歐陸式的教堂裏,天光穿透高聳的穹頂,被斑斕的彩繪玻璃染上絢麗的色彩。原住民祭祀堂則是截然不同的景致,粗壯的木樑上懸掛著鹿角與乾草編織而成的裝飾,空氣裏洋溢著陳年木材與煙燻的氣息,形成一片肅穆和寧謐。
由於這些建築的內部嚴禁攝影,他們便並肩坐在長椅上,各自取出筆記本,用文字描摹周遭的畫面,記錄當下靈魂深處感受到的震撼與敬畏。
遇上行程較為寬裕的午後,他們安閒自在地在城中各處漫遊。首都的文化資源豐富,可謂五步一間小型展覽館,十步一座大型博物館。Luna的學生證尚未過期,總能為兩人爭取到半價的門票優惠。兩人也不挑剔主題,但凡見到敞開的大門便進去一探究竟,因而發掘到不少意外的樂趣。
某次參觀生態博物館,兩人沿著昏暗的仿雪地走廊往前走。剛轉過一個拐角,一個巨大的駝鹿標本赫然矗立在陰影處,碩大的鹿角幾乎刺穿天花板,經過化學處理的眼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阿衡走在前頭,一個轉彎,冷不防被這龐然大物嚇得倒抽一口涼氣,向後彈開的時候還發出一聲驚呼。
那副失態的模樣落入Luna眼中,惹得她笑到直不起腰,眼淚都快要飆出來。阿衡自欺欺人一般苦惱地閉眼,不想直面女友笑得東歪西倒的模樣。
正所謂「風水輪流轉」,翌日參觀一處古董玩具展覽廳時,情況便顛倒過來了。
展廳陳列出一排排十九世紀的瓷偶與木偶,蒼白木訥的臉容、龜裂的漆面,無不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一雙雙玻璃眼珠齊齊朝向參觀者,無論走到哪個角度,那些眼睛似乎總能精準地追隨來者。
Luna在展廳裏就已緊揪著阿衡的衣袖不敢放手,到了夜裏,那些空洞的眼珠子依舊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將被子扯到下巴,執意拉著對床的阿衡講話,遲遲不敢合眼:「你說,那個穿蕾絲裙的娃娃,眼睛是不是真的——」
沒等她接著說下去,阿衡便截斷她的話:「不是。」
「歐陸的恐怖片不都這樣演嗎?惡靈被鎖進人偶裏,送到博物館裏鎮壓……」
阿衡閉著眼:「藝術創作。都是假的。」
「但你創作的時候,也會把自己的經歷和感想寫進劇作裏啊,」Luna翻身傾向他,「你說,它們被關在那裏,肯定很悶吧……」
阿衡歎氣,也側身面向她:「所以,要找人一起玩嗎?」
Luna驚恐地尖叫:「啊!別說啦!」
阿衡啞然失笑:「不是你先說的嗎?」
「怎麼辦啊……我睡不著了……」
阿衡已是睏倦不堪,腦袋也轉不過來了。他徑直爬上Luna的床,一把她摟進懷裏。單人床很窄,為了不掉下床,他半抱著Luna往冰涼的牆身挪動,兩人緊緊貼在一起。
「睡吧。我把你包起來,它們看不見你了。」
阿衡的體溫不高,但足以令Luna渾身發燙。
他身上的氣味是與她同款的柑橘味沐浴露。然而,她從來沒有嗅出這般清晰的層次。清爽的青檸、橘子之下,隱藏辛香的草本香氣,最終歸於平靜溫潤的木質香。
他把她當成巨型泰迪熊,牢牢地環抱其中,很快便沉睡過去。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6Abd9Qlb
規律的鼻息撩撥著她的後頸,她羞窘地緊閉雙眼,躲進他的胸懷之中,再沒有餘暇來理會那些可憐的小玩偶。
可惜的是,她依然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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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的清晨,晨光透自窗簾的縫隙灑落。
「起床啦!」
一陣輕巧的拍打落在肩頭,阿衡的意識仍浸泡在深潭般的睡意裏,下意識伸手一撈,將正彎著腰的人拽拉進懷裏。
「哎!」Luna失去平衡,手肘慌忙撐住床墊,整個人僅僅懸覆在他上方,「別鬧,要起床了!」
阿衡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貪戀她頸間淡淡的柑橘香氣,手上的力道不減。Luna被迫維持著彆扭的姿態,掙扎想直起身子:「我們今天要早起坐船,忘了嗎?」
回應她的只有含糊的嘟囔,以及落在臉頰上的輕吻。
「啊!」Luna馬上推開他,「我的底妝還沒乾透!」
她雙手捧住他惺忪的臉,用力揉了兩下:「趕、緊、起、來!我去樓下買早餐。別讓你的拿鐵放到冷了都沒人喝。」
門扉輕聲合上,阿衡重新癱回柔軟的床鋪。貪了五分鐘的回籠覺,他才不情不願地掀開被子。
昨夜他靈感如泉湧,頂著床頭微弱的閱讀燈,在鍵盤上奮戰至深夜。今早Luna起床梳洗化妝時,刻意放輕動作,連腳步都輕悄悄的,只為讓他能睡到不得不起床的最後一刻。
走到盥洗台前,他捧起一把冷水潑向臉頰,冰涼的觸感總算將殘存的睡意驅散。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Luna正好推門而入,手裏拎著剛出爐的黑麥麵包、濃郁的熱湯以及冒著熱氣的拿鐵。
兩人肩並肩,窩在窗前的窄小書桌前享用早餐。阿衡安靜地將桌面的麵包碎屑收拾乾淨,Luna則從化妝包裏翻出防曬乳液。
她擠出一坨乳液,強制性地往他臉上塗抹。阿衡溫順地任由她的指腹在自己臉頰、頸側和手臂來回推揉。
清早的街道人跡稀疏,反倒是廣場上的白鴿成群結隊地圍攏,咕咕地低鳴,彷彿正在召開某個重要的早會。兩人並肩穿過廣場,鴿群撲剌剌地拍動翅膀,四下竄逃,幾根羽毛在半空中打旋,悠悠地飄落在石板路上。
Luna牽著阿衡的手,先繞到碼頭售票處。順利買好船票後,又在旁邊的便利店挑了兩瓶冰涼的果汁,便趕往閘口附近等待。
前往雪堡的船班班次頻密,船程亦不過短短二十分鐘,但兩人依舊緊盯著時間,皆因他們幸運地預約到島上搶手的環島導賞團,必須在指定時間抵達集合地點,稍有延誤便要錯失良機了。
碼頭邊瀰漫著淡淡的柴油氣味,兩人甫登船便直接走上露天甲板。不少旅客早已聚在欄杆邊,準備見證輪船啟航的時刻。海鷗在大船與碼頭旁的市集上空盤旋鳴叫,夏日的豔陽照耀著墨藍的海,反射出刺眼奪目的光芒。Luna立刻從皮包裏掏出墨鏡戴上,又把另一副稍大的掛在阿衡的耳間。
海風清勁,將兩人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阿衡站在Luna身側,不斷變換位置,試圖用身軀為她擋風,一隻手還不忘護在她的身側,唯恐她那輕飄飄的連身短裙被海風掀起。
然而,強風從四面八方襲來,架起「人肉屏障」也無濟於事。Luna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模樣,不禁咧嘴笑開,拉下他擋風的手臂:「沒關係啦,裏面穿著牛仔褲呢!」
阿衡聞言,鬆了一口氣,終於放棄徒勞的工夫,好好欣賞眼前的風光。城市天際線逐漸遠去,蔚藍的天空與深邃的海洋交融,水天一色。兩人原本想在甲板上拍幾張唯美的合照留念,但狂風不留情面,吹得他們髮絲亂舞,每張照片裏兩人的頭髮不是遮住半張臉,就是被吹得像炸開的蒲公英。
於是,兩人乾脆放棄矜持,索性拍起一連串搞怪的鬼臉照。
Luna高舉電話,鏡頭先掠過湛藍的天空和翻湧的海洋,隨後將鏡頭對準與身旁的阿衡,用哄孩子似的口吻發問:「這位同學,我們現在在哪裏呀?」
阿衡別過臉,肩膀微微聳動,忍著笑。
「別笑啊,」Luna也跟著笑彎了眉眼,輕推他的肩膀,「快回答我,我們要去哪裏呀?」
阿衡清了清喉嚨,歇力擠出孩童般稚嫩的聲線:「我們去雪堡呀!」話剛說完,他自己便先破功,哭笑不得,「天啊……我的聲音……」
「答……答對啦!阿衡小朋友加五分!」Luna被逗得前仰後合,「那麼雪堡裏面有甚麼值得一看啊?」
阿衡以拳頭抵著唇瓣,遮掩笑意:「不知道,不會說。老師沒教。」
Luna佯裝震驚,在鏡頭後瞪大眼睛:「欸!這位小朋友冤枉老師耶!不是說過,我們要去看『堡壘』,還有『軍艦』嗎?」
阿衡無辜地搖搖頭:「聽不懂,太難了。」
「這位小朋友太壞了,都不好好學習,」Luna把電話舉得更近,一字一頓地示範,「跟我念一遍—堡、壘!」
阿衡一把奪過電話,反過來對著鏡頭拍著Luna:「老師好兇,不跟她學了。」
Luna嗔怪而笑,伸手去搶電話:「這位小朋友公然頂撞師長,扣十分!負分要退學了!」
阿衡舉高電話,配合地發出一聲誇張的慘叫:「Oh no!」
附近幾個金髮碧眼的小孩不知從何處竄出來,見這兩人玩得起勁,也擠到鏡頭前湊熱鬧,齊聲高喊:「Oh no!」
阿衡難得展露孩子氣的一面,像指揮大合唱般,帶領他們一齊高呼:「Oh no!」
「Oh no!」
「Oh no!」孩子們的尖叫聲混雜海鷗響亮的鳴叫聲,場面陷入歡樂的混亂。
Luna看著鏡頭後那張笑得恣意明亮的俊朗臉龐,以及圍繞在身邊可愛孩童,覺得這畫面既吵鬧又逗趣。
「Stop it!」她連連擺手投降,用指尖抹去眼角溢出的眼淚,「天啊,老師受不了,宣佈立即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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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有關亞爾比昂劇團的舞台設計,請代入cyberpunk 2077的夜城,大概是V和荒坂公司激戰之類的畫面~
平淡的戀愛小日常,寫的時候超級卡。愈日常愈難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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