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把打包好的外帶餐點遞給前來取餐的學生,剛好最後一組客人也結帳離席。隨著門上的銅鈴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叮噹」,咖啡小屋的老闆們和臨時工Luna終於能夠卸下圍裙,靠在吧台旁歇息。
Luna從冰箱取出保鮮盒,裏面裝著她在夏季烘焙興趣班裏學來的藍莓批。她將它放入烤箱翻熱,端到Hemma和Reko面前,烘烤的麵粉香氣中混雜絲絲的燒焦味。
「這是我第二次做了,」Luna懊惱地說道,「之前跟著導師做挺順利的。回到家後自己做,餅皮就硬得像石頭……這次我特意多加了些奶油,結果……」
Reko拿起刀叉,猶如進行外科手術一般嚴肅地切開藍莓批。只見邊緣的餅皮焦黑,而底部卻是濕軟的糊狀,顯然還未熟透。他挑起一角碎裂的餅皮:「噢……的確做得有些叫人惋惜呢……」
Hemma舀起一勺內餡送入口中,細細品嘗過後,按壓餅皮底部,指腹沾上一層濕黏:「內餡的味道不錯,藍莓的酸甜掌握得剛好,問題出在餅皮上。食材比例是照著導師給的食譜嗎?」
「是的……」Luna看著兩人把自己的心血解剖、審視,心裏不免有些受挫,悶悶地回答,「這次我自作主張,多加了一點點奶油。」
Hemma挑起眉梢:「『一點點』是多少?」
Luna心虛地比劃:「大概……大拇指寬的一塊……吧?」
Reko叉起一顆完整的藍莓,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甜點是一門科學,可不能隨心而為。」
Hemma耐心地解釋:「當奶油比例過高,麵粉無法吸附這麼多油脂,那麼餅皮就會隨之塌陷,使內餡的汁液滲漏到烤盤底部,浸泡底部的麵皮。無論你烤多久,餅底都不會熟透。」
「那該怎麼辦?」
Hemma給出實際的建議:「導師提供的配方通常是最穩妥的。要是你覺得餅皮太乾了,可能是烤箱溫度不對。多下奶油也可以,但最多只能增加百分之十的份量,不可再多了。」
「做個甜點居然還要算數……」Luna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無力地趴在吧台上。
「熟能生巧,多多練習吧。」Reko轉身為她沖一杯特濃巧克力,蒸氣裊裊升起,醇厚的可可香氣安撫著她弱小的心靈。
他又笑言:「要是需要幫助,何不向我們慷慨的Hemma大師請教?」
Luna捧起馬克杯啜飲一口,溫熱的甜意在口腔裏蔓延:「你們平時已經夠忙了,我自己再研究研究吧……」
清脆的銅鈴聲又再響起,阿衡推門而入。
近日,Stellan到祖父母的果園玩耍度假,店裏少了小孩子的童言童語,安靜得讓人一時難以習慣。於是,閒不下來的Hemma邀請Luna和阿衡過來共進晚餐。
為了尋找靈感,阿衡先去從附近的樹林取景拍照,此時身上還保留著仲夏森林的清新氣息。
他與Hemma和Reko打過招呼,目光落在吧台上慘遭肢解的藍莓批上。
「還是不行嗎?」他走到Luna身邊,唇角噙著笑意。
Luna依舊趴伏在桌面,側過臉看他,聲音悶悶地回道:「下次吧,下次大概可以做出能放進嘴裏的成品了。」
阿衡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叉子。
「別吃!」Luna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把搶回叉子,不讓失敗品落入他口中。
拉扯間,她偶然瞥見他的前臂上赫然冒出幾顆紅腫的叮包,立刻向Hemma要來松脂藥膏,捧著他的手臂仔細塗抹。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負責掌廚的Reko取出早已備好的食材,烹煮豐盛的夏日大餐,由Hemma幫忙打下手。
塗完藥後,Luna與阿衡合力在店中央架起長桌,鋪上素色桌布,擺好餐具與燭台。為了答謝這對夫婦熱情款待,Luna挑選了一瓶好酒來助興,晚飯尚未開始,幾人已經邊喝酒邊說笑。
Reko的廚藝了得,不出半小時,所有餐點已經準備就緒。煙燻鮭魚焦香、富有油脂,刁草新薯裹著油亮的奶油醬汁,酸種黑麥麵包切片整齊地排在木盤上,還有一盤剛從附近叢林採下的莓果,泛著瑩潤的光澤。
幾人圍坐在桌旁,在暖黃的燈光下,邊吃邊聊,氣氛融洽。燭光在玻璃杯緣閃爍,映得酒液泛起琥珀色的光暈。
說起兩人接下來的首都藝術月之行,Luna舉杯,杯中酒液晃出細碎的光:「火車票和住宿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夏季的首都真是熱鬧,酒店幾乎被預訂一空,我費了好大勁才訂到一間青年旅舍。」
「畢竟是難得的好天氣,」Hemma舉杯回應,啜一口酒,「你們不也是衝著藝術月的活動而去的嗎?我們索米亞人常說,『每片密林的樹木同樣茂盛』,心意相同的人總會被吸引至同一處。」
Reko切了一塊軟嫩的烤牛排,提醒道:「有些熱門的活動必須提早訂票,特別是亞爾比昂劇團的演出,那可是一票難求。」
Luna側頭問阿衡:「我們想看的那些劇目,都順利訂到票了嗎?」
「能訂的,都訂了,」阿衡夾了幾口沙律,「其他的,全部先到先得。」
Luna無奈地聳肩:「看來,我們還要經歷一輪奔波了。」
「動起來吧,懶惰的女孩!」Hemma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舉杯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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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陸戲劇節於七月下旬揭幕。出發前,阿衡精心規劃了兩周的行程,除了密集的戲劇表演,還涵蓋首都市內的觀光路線,再銜接八月初的芭蕾舞巡禮。
八月雖然還有其他藝術形式的慶典,但兩人一致決定留些餘裕,回到瓦托與朋友度過餘下的假期,並讓阿衡專心完成劇本初稿。
索米亞首都的全名很長,取自古語裏的一句祝禱詞,本地人圖方便,也存幾分敬意,習慣簡稱這個城市為「首都」或「熊之城」。此處極寒而漫長冬季與短暫卻絢爛的夏季,形成懸殊的對比,成為近代歐陸藝術家們的靈感泉源。
在政府的鼎力扶持下,首都已經躍升為區域中的新興藝術樞紐。每逢夏日,人們蜂擁而至,除了追逐永晝的奇景,更是為了參與一連串目不暇給的藝術慶典。街頭巷尾掛滿色彩斑斕的布幡,連市政廳前的廣場也搭起臨時舞台。
從瓦托乘坐火車前往首都,大約需要四個小時的車程,中途還需轉乘一次。啟程之初,Luna興致高昂,以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翠綠田野為背景,拉著阿衡拍下一張又一張合照。
然而,前一晚興奮得徹夜難眠的她,不消多久,便被火車規律的「轟隆」聲,以及車廂如搖籃般的輕柔晃動哄得沉沉睡去。
她靠在阿衡寬闊的肩膀上,呼吸漸漸平穩。阿衡也微微偏頭,下顎抵在她的髮絲上。為免驚動她,被她倚靠的那隻手臂保持著捧書的姿勢,動彈不得,僅用另一隻手彆扭地翻頁。
窗外和煦的陽光一束束掃過他的臉龐。
最終他也被這片靜謐感染,索性合上書本,與她一同沒入夢鄉。蒼翠的田野一片片掠過,茂密如林的樺樹湧至眼前,碧湖與青天,卻是無人留意。
車廂中忽然響起中央廣播,車長的嗓音低沉且含糊。Luna從淺眠中驚醒,一時間意識還有些混亂,待索米亞語的廣播重複播放數次,她才聽懂了。睡意瞬間全消,她連忙搖醒身旁的阿衡,兩人手忙腳亂地揹起沉重的行囊下火車。
車門應聲合上,火車緩緩駛離,捲起一陣風。他們匆匆找到正確的月台,坐上轉乘的火車。這一次,他們仔細核對車次,確認無誤後,才敢鬆一口氣。
Luna從背包拿出上車前購買的馬鈴薯黑麥麵包。冷掉的麵包有些乾硬,嚼起來很費力氣。她與阿衡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簡單的餐點,倦意隨即重新湧上,又再彼此依偎,雙雙睡去。
悠長的火車之旅在斷斷續續的睡眠中宣告結束。車站外的是喧囂的火車廣場。街頭藝人拉著手風琴,行李箱輪子滾過石磚的聲響此起彼落,成群的白鴿撲翅掠過廣場上空。
兩人快步穿過廣場,尋得一輛共享單車,載著沉甸甸的行李,朝著下榻的青年旅舍出發,沿途經過成排成棟被活化的磚砌矮樓,懷舊與新潮在熊之城完美融和。
青旅聚集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大廳裏人聲鼎沸,充滿活力,走廊上掛著顏料未乾的畫布,幾扇敞開的房門飄出薰香與頌缽聲。兩人剛拿到房卡,還來不及仔細檢查即將入住兩周的房間,便被隔壁一位來自波托的魔術師熱情地拉進交誼廳。
波托人普遍自信滿滿,甚至有些目中無人。這位魔術師熱情得教人喘不過氣來,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表達著對環亞國家的好奇與喜愛。他將各種刻板印象當作話題,滔滔不絕。就連性格外向的Luna,也漸漸招架不住。阿衡面色僵硬,幾次試圖起身離開,卻總是被對方熱情地添滿酒杯,硬生生留下又聊了半晌。
Luna終於忍不住開口,藉口說他們還有其他行程安排,挽著阿衡落荒而逃。離開旅舍後,兩人特意走遠幾條街,在一間素食店點了豐盛的佛陀碗和一大份金黃酥脆的薯條。穀物與蔬菜被淋上芝麻醬,香氣濃郁,水準不俗,飲品卻平平無奇。
「食物還不錯,」Luna只喝了一口,那杯冰巧克力便被放逐到桌子邊陲,「但是,巧克力真難喝。Reko的巧克力好很多。」
阿衡咬了一口薯條:「那你要好好感謝Reko了,他每次幫你沖泡的都是幾倍特濃的特別版。」
Luna知道那位金髮紳士只是以揶揄她為樂,內心還是很關照她的:「回去前,我一定要買給他們,特別的禮物。他和Hemma一直照顧我,像我的哥哥姐姐。」
酒足飯飽後,他們本想到附近的文青區漫步。無奈天色漸晚,許多店舖的櫥窗只剩昏黃的留守燈,幾家畫廊的鐵閘已半掩。他們不好意思叨擾店家,只是十指相扣,沿著石板大街悠悠閒逛一圈。路過一座噴泉時,他們還停下來,看水柱被路燈染成淡金色,便折返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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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兩人各自整理物品。Luna把兩人的衣物掛進衣櫃,日用品、護膚品逐一放置在床頭小櫃上。兩疊方方正正的床單擱在床尾,待旅客自行鋪床。Luna決定先去走廊盡頭的共用浴室洗個熱水澡,身上重新變回香噴噴了,再來處理這些瑣事。
幸好,她在出發前把原本的中長髮剪成及頸的鮑伯頭,洗完澡後只需稍加吹拭,頭髮便已乾透。
她推開房門,卻不見阿衡的身影,想必也是去洗漱了。Luna手腳俐落地鋪好兩人的床單,撫平皺褶,把枕頭拍鬆,隨後盤腿坐在自己的床上發起呆來,目光在房間裏逡巡。
一個頂天立地的衣櫃組合。
兩張附帶小書桌的單人床。
一扇朝向後街的小窗。
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狹窄的房間,簡陋的裝潢。
只有她一人。
半晌之後,還會有另一人。
兩個人。
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覺。
這是她與阿衡第一次在同一個空間裏共度夜晚。雖然兩張床之間隔著半床闊的距離,但只要側身便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甚至只需伸手,便能握住彼此的指尖。
出發前,Luna曾為挑選睡衣猶豫良久。
出國時,她帶了一套精緻可愛的蕾絲睡衣,但考慮到索米亞的極端天氣,她到埗後才添購一批實用款的睡衣。那些睡衣雖然保暖舒適,但設計卻遠不及檀國那套甜美講究。畢竟他們要在首都逗留兩周,她總不能天天穿著同一套蕾絲睡衣,無奈之下,只好帶上另外兩條設計簡約的長款睡裙。
她也沒有多想甚麼,只是單純地希望在男朋友面前展現出最美好的一面。天知道她在出發前花了多少心思護膚,只盼望即使素顏朝天,也不至於把阿衡嚇壞。
門把轉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阿衡推門而入,手中的毛巾隨意地擦拭半濕的短髮,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到肩頭,在灰色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灰色棉質居家服簡單隨性,讓他看起來就像個溫和的鄰家男孩,微妙的親密感讓Luna有些無所適從。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會,Luna率先移開視線:「你為甚麼……頭髮還沒乾……」
阿衡仍站在門邊,毛巾搭在頸後:「喔……我頭髮短,很快便自然乾了。」
Luna不以為然,皺起鼻尖:「頭會痛。」
阿衡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順手把毛巾掛在床頭的書桌椅上:「檀國人也相信這套說法嗎?」
Luna的指尖繞著床單的皺摺打轉:「小時候,媽媽常常這樣說。」
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謝謝你幫我鋪床單。辛苦了。」
Luna還是沒抬頭:「沒關係。我洗完澡了,沒弄髒。」
對於她總是離題的老毛病,阿衡已經能坦然接受了,只是又沒能逗到她,還需再接再厲。
他賣力地回憶起那位深受女朋友認可的金髮紳士和妻子打情罵俏的場景,視線落在她新剪的髮型上,耳根微微一熱:「今早忘了說,你新剪的短髮,很好看。」
她終於抬眸看他了。
計劃成功。
她唇角微揚,笑說道:「我以前,頭髮短的。索米亞太冷,頭髮長的沒那麼冷。現在夏天,又可以剪頭髮了。」
阿衡學著她的樣子盤起腿,但礙於一雙長腿怎麼擺弄都不太舒服,最後只好放棄,讓一條腿任意垂在床邊:「檀國的夏天也很熱嗎?汐國的夏天倒是又濕又黏。」
Luna對照記憶中暑假到汐國旅遊的印象:「汐國熱,但檀國常常下雨,很麻煩。」
阿衡輕笑一聲:「這對你們應該影響不大吧?我印象中,檀國人常常躲在室內。即使離開高樓大廈,還是躲在屋簷底下,走到哪裏都有遮蔽。」
Luna撇撇嘴,雙手抱胸:「可是,心情不好啊。我在下雨的時候,運氣就不好。」
「這叫『確認偏誤』,」阿衡一本正經地解釋道,「當你沉溺在負面情緒之中,大腦會自動忽略身邊許多美好的瞬間。」
「聽不懂,」Luna危險地瞇起眼睛,直起身子跪坐床上,「你不知道,檀國的下雨天,真的糟糕!」
阿衡猶豫片刻,才起身走到她的床沿,伸臂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髮頂。他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畔響起:「原來是這樣啊……那麼下次下雨的時候,我就這樣……這樣抱著你,把我的好運分給你吧。」
Luna環住他的腰:「你好運嗎?」
「嗯。遇上最可愛的女孩,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
Luna看不見他的臉容,但他生疏的討好實在可愛。她的臉上綻放出如花般燦爛的笑靨,甜笑道:「好吧。那麼,你不要忘了,剛剛的話啊。」
阿衡收緊手臂的力道,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不會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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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首先!!我看到第三個書籤了!!感謝你的關注♡
結果你剛留書籤,我就更新又一章過渡章……感覺自己寫得有點無聊,別嫌棄啊TT^TT
之後幾章都是首都行,我會盡量寫得甜一點,畢竟能甜的地方不多了:)
還有!!這章後半Luna的內心糾結,怕男朋友覺得自己不夠可愛甚麼的,大概只存在於青少年的時候
Now線被工作和社會摧殘的凌霜筠才顧不上這些有的沒的呢,讓我計劃一下之後的call back...嘿嘿嘿
最後,這章提到做不好的藍莓批,就是第三十五章<Endless summer>凌霜筠本來打算做給邵庭橋的殺青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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