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學年結束了,瓦托大學的交流生陸續收拾行囊,踏上歸國的旅程,原本熙熙攘攘的校園歸於清淨。
未幾,空置的宿舍與課室再次迎來暫時的主人。夏季學期的學生依舊以歐陸臉孔為主,放眼望去,僅有三兩個來自扶黎的環亞學生夾雜其中,黑髮在淺髮人群中鶴立雞群。
文學院的Kallio教授在學期尾聲找過Luna,得知她打算留在索米亞度過暑假,便主動發出邀請,希望她能協助研究項目的資料蒐集與語料庫整理。礙於學生簽證的限制,她無法正式受聘為學生助理,只能以自願參與的形式從旁協助。不過,能夠參與感興趣的研究課題,她已心懷感激。校務處在審查情況後,更破例批准她續租原有的宿舍房間,免卻她在陌生城市四處尋覓落腳處的周折。
此時,輔導員Salo女士在行政大樓的活動室內,舉辦夏季學期第一次聯誼聚會。作為在瓦托生活了將近一年的「前輩」,Luna獲邀出席。她端著冰鎮越橘莓果茶,穿梭在不同的小圈子之間,大方地和新生分享校園生活經驗,以及索米亞多姿多彩的夏季活動。
為了讓初來乍到的外地青年更深刻地體驗本地風情,細心的Salo女士籌辦了一系列貫穿整個夏季的文化體驗活動。她把印製精美的活動列表發放到每個人手中,連Luna也拿了一份,饒有興致地記下感興趣的活動時間。
她看著紙頁上關於烘焙工作坊的介紹:「『索米亞傳統糕點與酒釀』……這個看來會是最受歡迎的活動吧……」
指尖往下挪動,視線移向另一行印著粗體的字樣—「仲夏的日常:桑拿與冰浴」。
Luna記得汐國有一處有名的溫泉鄉,猜想阿衡應該有蒸桑拿的經驗。不過正宗的索米亞桑拿文化和環亞那種調適過的截然不同。人們在熱氣蒸騰的桑拿房閒話家常,恍然在家裏會客一樣輕鬆自如,一會兒就跳進冰冷徹骨的湖水裏暢泳一番。
學校的桑拿活動把男女劃分在不同區域,到時候他們必定要分開。不過這個活動這麼有趣,要不邀請他來試試?
Luna還在思索,視線落在列表最末端一項令她倍感興趣的活動上。
「浪漫的索米亞:鏡湖泛舟」
「這項好啊!夠浪漫!」 她在這行文字旁邊畫了個大星號,馬上拿出電話,迫不及待想要與某人分享下一次完美的約會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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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難得的午後,蔚藍的天幕澄澈,幾朵綿厚的雲團懶洋洋地凝在天際。陽光溫煦而不燒灼,恰好是泛舟的完美時刻。
倘若眼前的狀況能順利一些的話。
Luna興沖沖地拉著阿衡,前往仲夏節篝火會場外圍的一帶,一片小鏡湖就藏在樹林邊緣。上次騎單車途經此地,她偶然瞥見湖岸有一間木頭小屋,窗口歪歪地掛著一面「租船」的牌子。
相較於那片Salo女士計劃帶學生到訪的著名大湖,此處顯得有些袖珍,站在岸邊就能望見對面的樹影,不過勝在人煙稀少,不用擔心在船撐到一半時就塞在湖中央。租船小屋的大叔不問世事,靠在椅子上翻閱雜誌,整片湖面上只有一家三口悠閒地漂流著。
縱然面積不大,這片湖泊亦承襲瓦托「鏡湖之城」的風範,水面波平如鏡,將湛藍天空與潔白雲朵臨摹其上。
停泊在木棧道旁的木船約莫能容納四至五個人,船身原有的藍白漆料脫落一大半,斑駁的木紋清晰可見。船底殘留一汪淺水,幾片尚綠的落葉在上頭漂浮。Luna從背包裏翻出紙巾,將略帶濕氣的座位與船槳把手仔細擦拭一遍,接著又在座位上鋪上幾層紙巾,確認萬無一「濕」後,才叫阿衡跨身進船來。
阿衡握緊木槳,雙臂發力往岸邊一頂。
小木船絲毫未動。
他再次施力,隱藏在薄衫下的手臂因緊繃而鼓起隱晦的線條,船隻依舊牢牢卡在湖邊的泥濘處。
Luna顫巍巍地站起來,探頭確認用來固定船隻的鐵鍊早已解鎖。兩人擾攘一番,木船除了在原地輕微晃動幾下,還是沒有向前推進的跡象。
無奈之下,Luna提高嗓門,朝著遠處那間木屋喊道:「不好意思!我們的船好像動不了,可以幫我們檢查一下嗎?」
大叔終於放下雜誌,慢條斯理地踱過來,蹲下查看:「陷進泥沙裏了。」
他隨手奪去阿衡的船槳,借力一撬,「嘩啦」一聲,小船被一股巨力推向湖心 ,突如其來的衝力讓船身劇烈搖晃。大叔又把船槳「匡啷」擲回船上,把Luna和阿衡嚇一大跳。
阿衡急忙將雙槳插入水中,好不容易才讓船隻平穩下來。尚未正式開始划槳航行,兩人已經冒了一身熱汗。
幸好,隨著木船緩緩盪入湖泊深處,從湖面吹起的微風,遠比停留在湖邊時更涼爽。清風帶著湖水的濕潤與遠方森林的松針氣息,把燥意一掃而空。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FIrXr9NxZ
白雲的倒影在船槳撥動的漣漪裏破碎又聚攏。湖岸的蘆葦隨風搖曳,幾隻綠頭鴨縮在草叢裏打盹,聽見規律的槳聲,懶散地昂首,發出幾聲低沉的呱呱鳴叫之後,又把腦袋埋在豐盈的羽毛裏。
「索米亞的湖,真的很美。我看了一年,還是不夠。」 Luna 坐在船頭,雙手抵在膝上,托著下巴,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湖水。
「之前我在市中心跟著旅遊達人的介紹,看過幾個知名的湖,全都在熱鬧的森林公園裏。岸邊的人玩得很開心,四處充滿鮮活的生命力,」阿衡慢而有致地重覆著拉槳、下槳的動作,欣賞水面激起的小浪花此起彼落,「來到這邊,雖然寧靜得多,但是有一種沉澱心靈的感覺。」
「索米亞人喜歡夏天 party,」 Luna亮晶晶的眼睛裏盛滿笑意,「我們來自人多的地方,喜歡這裏安靜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裏取出電話,拍下遠方澄明的天色,也拍下宛如鏡面般光滑無瑕的小湖。
然後,她將鏡頭一轉,對準正在專注撐船的男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臉容舒展,在湖光的映照下柔和而動人。
「三、二、一,笑一個!」
阿衡收斂嘴角的笑意,只留下眉眼間淡淡的溫柔。
Luna 挑起眉毛,不滿地抗議道:「不行,要笑!」
阿衡交替擺動著雙槳,神色自若地回應:「已經笑了。」
「眼睛笑,嘴巴沒有。」
阿衡故意逗弄她,不置可否。
Luna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小船隨著她的動作一晃,阿衡馬上擱下木槳,伸手護著她。
於是她順勢握住那溫熱的手,借著這股力道在他身旁落坐,半邊身子自然地倚靠著他。
「再來,要帥帥地笑!」 她調成自拍模式,歪著腦袋湊近了些。
阿衡微微低頭,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泛起真誠的微笑。Luna感受到包圍著自己的溫度,笑容更是燦爛,放鬆地依偎在他的懷抱之中,海鹽與柑橘的冷香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
快門聲「喀嚓」一響,又是一響。
她準備拍下最後一張相片,就退出他的懷抱。
這一瞬,他忽然側過頭。
溫熱的唇印在緋紅的臉頰上。
「喀嚓。」
「喀嚓。喀嚓。」
Luna深吸一口氣,把電話甩到一旁的座板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然而此時的她並不在意了。
她不假思索地扭過身,兩手環上他的脖頸,仰起臉。
這一刻,湖面恰好拂來微風,帶動四周的蘆葦叢發出沙沙輕響。她的視覺記憶停留在一道炫目的陽光。它疊在水波上,碎成無數細碎的金點,閃閃發亮,即使她已閉上眼,仍然在腦海中閃爍、綻放。
柔軟乾燥的唇在相觸之間變得濕潤,燥熱的氣息激起敏感的肌理微顫,獵物被擒獲時發出似有若無的嚶嚀,沒來得及傳遞開去便被猛烈地吞沒。凌亂的呼吸交織在一起,被驕陽烘烤得更加炙熱與繾綣。
再次接收光明時,他們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倒影對望著,用不著緣由,只是相望而笑。
不遠處,另一艘小船上的小孩子歡喜地怪叫,興奮地指著他們。母親低聲訓斥著孩子的無禮,又朝他們的方向道歉。
此刻的Luna被幸福感溢滿胸腔,一點都不尷尬,反而調皮地眨眨眼,在阿衡泛著紅暈的臉頰上用力啄了一口,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二話不說,捧著她的臉,認真地給那個輕吻還禮。
湖面的風再次吹起,一對青蔥戀人的倒影映在水面,跟隨藍天與白雲碎成粼粼的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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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托市的傍晚,青年旅館一間空曠的會議室內,阿衡站在長桌旁,剛剛掛斷和 Luna的視訊通話,伸展因長時間伏案工作而僵硬的四肢。螢幕的餘光還沒退散,電話再次震動。
亮起的是一串來自汐國的號碼。
阿衡接起電話,話音不帶任何起伏:「喂?」
話筒那端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就這樣打招呼啊?」
阿衡微微蹙眉,視線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我這邊不早了,沒事我就掛了。」
那人聽聞,急忙出聲挽留:「有事!你怎麼還不回來啊?不是說六月底嗎?」
阿衡收拾散落在桌面各處的草稿:「到埗才發現,歐陸戲劇節在七月底,便留下來了。」
「那不是還有大半個月嗎……」話筒裏響起一聲悶悶的歎息,滿是失望,「攝影社團在下周有露營活動,你又要錯過啦。」
阿衡將參考書疊整齊,筆記本放回背包裏:「總有機會的。掛了。」
「等等!好吧,真的有事,」那人收起先前的抱怨,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你的劇本一定要寫得這麼複雜嗎?」
那人憂心道:「我和舞台設計主修的人初步開過會了,燈光和音響可以跟上,但佈景很複雜,同時要處理虛實兩個時空的場景,設計和轉場都會很困難,他們沒有信心能呈現理想的效果。」
阿衡放下背包,堅持道:「這個劇本就是一個病態和解脫的故事,如果按照一般意識流作品的處理手法,把場景極簡化,那樣就太虛了。沒有視覺上的壓迫感和扭曲的空間感,無法給觀眾帶來足夠的震撼。」
「我懂你的意思,」那人在電話那頭無奈地解釋,「但你也要考慮,這不只是你和我兩個人的作品,還是整個小組的畢業製作。大家都指望用這個作品來贏得劇團的關注呢。」
話筒裏靜了幾秒,連電流聲都清晰起來。
見他遲遲未作聲,那人歎了口氣:「好吧,我再跟他們溝通溝通。起碼表演主修的人都很喜歡你的構思,我們還是有些支持票的。」
阿衡緊繃的下顎線條稍微緩和,低聲道:「謝謝你。」
「哎,邵大編劇親口道謝,真難得啊,」電話那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微嗔道,「還請你專心創作,早日歸來,寫劇本的時候多多體諒我這個導演的難處吧。」
阿衡語氣淡淡的:「盡量吧。」
話音未落,他從話筒裏聽到一陣清脆的提示鈴聲。他把電話拿開一看,螢幕上方彈出Luna的訊息,原來是周末「桑拿與冰浴」活動的須知,緊接其後的是一隻小黑貓雀躍地跳舞的貼圖。
阿衡輕笑道:「不聊了,我還有事。」
「甚麼事啊,你那邊都快到睡覺時—」
未等她將探詢的話語說完,電話便被無情地掛斷。
「嘟嘟」的忙音聲響起,遠在地球另一端的夏予樂望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
回想起邵子衡在掛電話前微妙的語調變化,她從未在他身上聽過這樣的音色。就算他跟朋友打鬧時,也不曾如此愉悅、充滿期盼。
夏予樂把電話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停滯,無端端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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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親愛的讀者們……寫完這一章初吻,我頭髮都掉一把了TT^TT
好難寫啊!!到底其他作者是怎麼把這些場景都寫得這麼好的啊!!!
請容我向所有寫親密場景的作者salute...
「夏予樂」就是Now線邵庭橋的前女友,詳情請看第三十四章<他留給她的,只有無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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