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仲夏假期便結束了。索米亞人陸續從宿醉與狂歡中清醒過來,街頭巷尾的商舖再度營業,瓦托市正式迎來生機勃勃的盛夏。
傍晚時分,Luna領着阿衡來到市中心那家聲名遠播的里維拉餐廳。餐廳老闆是位蓄著精緻八字鬍的中年紳士,從浪漫之都移居到索米亞。他透過預約資訊,知曉他們前來補祝生日,於是親自將兩人引領至全店視野最佳的靠窗雅座。
桌面灑上鮮紅的玫瑰花瓣,燭台上的火光搖曳著,將花瓣映照得耀眼的紅寶石。侍應生奉上作為招待的特調雞尾酒,高腳杯內裝著色澤粉嫩的果酒,新鮮的草莓片點綴杯緣。
這頓遲到的生日大餐精緻而漫長,前前後後吃了足足三個小時。從前菜的鱈魚球到主菜的慢燉牛頰肉,每一道菜餚的擺盤都別具心思,最後呈上桌的覆盆子慕斯小蛋糕還被擺成兩顆互相依偎的心。
這頓飯令兩人心滿意足。步出餐廳大門時,他們十指相扣,掌心傳遞著彼此的溫熱。他們踩著彼此的影子,沿著寬闊的林蔭大道,朝著宿舍的方向緩步閒逛。
行至半途,他們走進一家亮着白熾燈光的大型連鎖超市。這家超市的規模遠超Luna宿舍樓下的那家,貨架林立,品項繁多,其中不乏在瓦托市罕見的環亞食材與調味料。阿衡替她挑選一些便於烹飪的食材,比方是即食米紙、濃縮咖哩磚、洗淨切妥的蔬菜拼盤,以及只需加熱即可拌飯的肉燥調理包。不一會兒,手推車裏便堆起一座小山。
Luna瞧見不遠處的日用品專區正掛著促銷牌,便去挑選一些日用品,讓阿衡在食品區隨便逛逛。
她在日用品區挑挑揀揀,花費不少時間,折返時瞧見阿衡佇立在堆疊如山的馬鈴薯貨架前,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老婆婆擋在他身前,神情凝重,眉頭擰成一個結,那架勢看起來快要破口大罵一樣。
她強行將一整袋沉甸甸的馬鈴薯往阿衡懷裏塞,阿衡雙手抱着馬鈴薯,一臉茫然,啞口無言。
Luna小跑上前,禮貌地打招呼:「女士,日安。我的男朋友不懂索米亞語,請問我有甚麼能幫忙的嗎?」
那老婦人的語速快得宛如連發機關槍:「年輕的女孩啊,你們是否遭遇了甚麼困境?需要我為你們尋求移民官的協助嗎?」
Luna被沒頭沒腦的問題搞得莫名其妙:「並無此事,女士。我們在此處生活得很順心,為甚麼你會這樣問?」
「瞧瞧你瘦弱的男朋友,身子單薄得連一陣冷風都能吹倒他,」老婦人從頭到腳打量她和阿衡,痛心疾首地繼續說道,「方才他死盯著那些最便宜的馬鈴薯,卻遲遲不敢伸手拿取。肯定是這裏高昂的物價把他嚇壞了吧。我已經付過馬鈴薯的錢了,拿著吧,可憐的孩子。」
Luna啼笑皆非,連忙擺手澄清:「不……女士,你誤會了,我們有足夠的生活費……」
她精簡地向阿衡解釋現況,又問道:「她怎麼說你光盯着馬鈴薯看,卻不敢買啊?」
阿衡有些尷尬地回答:「我想,為你,做點薯泥。但是,一樣的馬鈴薯,很多顏色,我又看不懂。她突然,把馬鈴薯給我,又一直說『No no』……」
Luna努力繃住笑臉,向老婆婆耐心解釋,並試圖將買馬鈴薯的錢還給對方。怎料那老婦人板着臉,堅持一分錢也不肯收:「就讓我請你們吃吧。多吃一些,別餓壞了。」
說罷,她甚至沒給Luna再次開口的機會,眨眼間消失在貨架的拐角處。
兩人面面相覷,最終Luna實在憋不住,捂著肚子蹲在購物車旁放肆地大笑。
雖然鬧了個大烏龍,但兩人都被外冷內熱的老婆婆的善意所觸動。兩人在超市找尋她的身影,想鄭重地道謝,然而大賣場裏人來人往,那個健步如飛的背影早已不知所蹤。
步出超市大門,阿衡在路邊尋獲一輛共享單車。置物籃裝不下全部物品,Luna便抱著餘下的袋子,貼在他背後感歎道:「索米亞人真是神奇,平日裏看著冷冰冰的,內心卻窩心得很。」
她偏過頭,看着前方的背影:「不過,我來瓦托市快一年了,像剛剛那個老婆婆那麼熱心腸的,還是第一次遇見。肯定是你這個壽星帶來的好運氣!」
阿衡語氣幽幽地說道:「我還怕,她以為我是小偷。」
Luna笑得花枝亂顫:「才不是呢!人家那是心疼你,把你當成吃不飽飯、可憐兮兮的『排骨精』,哈哈!」
阿衡雖然聽不懂檀國的俚語,但聽著Luna不懷好意的笑聲,亦能猜出那大概不是誇讚人的詞彙。
他索性將推著單車的手鬆開,故意乾咳了一聲:「對,我可憐,踩不動了。」
Luna伸出空閒的手指頭,趁著他毫無防備,在他的腰間重重戳弄幾下:「小鬼,別裝死。踩不動了就下來,讓姐姐我來踩!」
阿衡最是怕癢,身子猛地一縮,試圖躲避她的魔爪。單車頓時不受控制地左歪右倒,在空曠的車道上畫出驚險的 S 形弧線。
「不舒服,危險。」他低聲抗議,耳根卻悄悄紅透。
「哎呀,你快下來,換我來!」Luna逼他把單車停靠在路邊,不由分說地將懷裏的重物塞進他手中,自己則穩坐在前方的車座上,「放心啦,我好歹在這條路上踩了大半年呢!」
共享單車車身輕巧,本就不易控制平衡,如今後座馱上一個個頭高大的成年男子,Luna雙腳方一離地,整輛車便劇烈地搖晃起來。
「坐穩啦!要出發了!」
Luna使出渾身解數,拼命踩下踏板。單車戰戰兢兢地前進,阿衡坐在狹窄的後座上,兩條長腿不得不狼狽地蜷縮起來,雙手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裏的東西,目光卻始終鎖定在身前那截白皙修長的脖頸上。
兩人一邊打鬧,一邊在粉紫色的天空下前行,清脆的笑聲迴盪在歸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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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超市採買歸來,Luna便嘗試用那些食材改善自己的伙食。雖然稱不上甚麼饕餮盛宴,但總算能讓她倖免於繼續啃食冷冰冰的三文治。
唯獨那一大包由老婆婆強行贈送的馬鈴薯,成了她廚藝生涯中一道難以跨越的難關。
Luna曾經將馬鈴薯洗淨剝皮,整顆丟入滾燙的沸水中烚煮。怎知一個小時過去,鍋裏的馬鈴薯依舊是硬綁綁的。任憑她用筷子如何用力戳刺,都沒法穿透這一顆顆頑固的塊頭。即使她勉強咬上去,爽脆的生澀感已把她嚇退了。
折騰幾回皆以失敗告終,Luna只好連連向阿衡嬌嗔撒嬌,讓阿衡親自來到交流生宿舍,為她示範如何做出美味簡單的家庭料理。
Luna靠在雪櫃旁,一臉委屈地看著廚房長桌上那幾顆完好無損的馬鈴薯,抱怨道:「我洗乾淨之後,放到熱水裏煮。一小時都不行。」
阿衡站在流理台前,身上圍著 Luna 的粉藍色圍裙,靜靜聽著她吐苦水,同時往不鏽鋼鍋裏注入滿滿一鍋冷水。
「要用冷水,不能用熱水,不然外層熟了,裏頭還是生的。」他耐心地教導她,右手執起鋒利的廚刀,左手按住圓滾滾的馬鈴薯,把它分切成均勻的小塊,再倒進冷水鍋中。
Luna恍然大悟,為充實了廚藝常識而雀躍。她打開身後的雪櫃,取出一盒開封過的的千層麵皮與白醬罐頭。
「對!我還做了千層麵,」Luna將食材整齊地排放在料理台上,「可是烤完之後,麵皮硬的、黑的,吃不了。」
阿衡側過頭,似笑非笑地問道:「你還敢用烤箱?」
Luna心虛地吐吐舌頭,雙手合十作求饒狀:「之前了!上次鐘響了之後,不再用了!」
阿衡悶聲低笑,沒有繼續揪著她的糗事不放。他在雪櫃裏翻找一番,陸續找出一小包冷凍蝦仁和冷凍菠菜。
「千層麵皮要事先用水煮至半軟,否則烘烤後會變得乾巴巴的,」阿衡一邊嫻熟地調配著醬汁的濃稠度,一邊解釋道,「而且白醬的質地稠密,直接塗在麵皮上會抽乾水分,需要加水煮稀。」
Luna 終於搞懂自己犯過的錯了。為了不讓自己無所事事,她在雪櫃裏翻出一顆碩大的洋蔥,自告奮勇地拿過菜刀:「那我切菜吧。」
她握刀的姿勢生疏,圓滾滾的洋蔥在砧板上不住地滑動,洋蔥粒大小不一、亂七八糟。隨著蔬菜組織被破壞,廚房裏洋溢著辛辣的氣味。
Luna被熏得鼻子一酸,噴嚏一個接著一個,淚水流個不停。
阿衡見狀,大手覆蓋上她握刀的手,將她推開到一旁,接管剩下的工作:「你先洗乾淨雙手,再把蝦仁和菠菜撈起來瀝乾。」
Luna一邊揉著發紅的鼻頭,一邊乖乖挪到水槽邊。
洋蔥已經被切開,阿衡沒有辦法,只能就這樣接著切下去。縱使他動作俐落,但仍然被那股濃烈的氣味熏得雙眼通紅。
「不下行嗎?」阿衡微微偏過頭,嗓音沙啞。
Luna 瞧見他紅著眼眶、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乾脆放下手中的食材,在桌上抽出幾張紙巾,微涼的掌心輕輕捧住阿衡有些發燙的面頰,溫柔地拭去他下眼瞼處溢出的淚水。
「對不起啊,都是我不好。我來吧,」Luna 微微仰首,這張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略顯狼狽,「我爸爸說,要洋蔥,才好吃……我沒幫上忙,太笨了。」
阿衡感受著她軟乎乎的手掌,與她四目相對,廚房裏一時間只剩下抽油煙機單調的嗡鳴聲。
他的手不自覺地抬起,想撫上溫度的來源,但想到自己手上盡是蔬菜的汁液,只好打消念頭,垂下半舉的手掌,別過頭來:「沒關係,很快就切完了。」
歷經一番手忙腳亂,所有烹飪前的前置作業宣告完成。料理台上,各色食材被整齊地放在各自的器皿中,宛如等待點閱的士兵。
兩人並肩,正式開始千層麵的「組裝」工程。
「要多放一些,否則麵皮容易烤焦,」阿衡挖起一大勺濃郁的白醬,均勻地平鋪在耐熱玻璃烤盤的底部。Luna立刻夾起一片正冒著熱氣的千層麵皮,仔細地覆蓋在醬汁之上。
「接下來是配料。」
Luna 把已擠乾水分的菠菜分散放置在麵皮上,隨後又排列起半熟的蝦仁。
在狹小的宿舍廚房裏,兩人同心協力,完成一道又一道的料理。他們的肩膀時不時地輕輕碰撞在一起。隔著薄薄的夏日衣物,肌膚相貼的觸感傳遞著彼此的體溫,在油鹽醬醋的香氣中消磨一個溫馨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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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短小精悍的一章TT^TT
其實回憶線有點超出預期的匹度,本來這一章要剪掉的
但是嘛……這一章是改編自我個人的親身經歷,反正都要寫小說了,就私心把這些回憶記下來,算是掛羊頭賣狗肉啦哈哈~
最後一個場景,我猶豫過要不要有渲染多一些,最後還是算了,畢竟還有好一些章節給他們甜蜜甜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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