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節過後的清晨,晨曦穿透尼龍帳篷,曬在蜷縮成一團的Sofia 背上。她揉著乾澀的雙眼,瞧見Luna正盤腿坐在睡墊邊緣,捧著一面小圓鏡,專心致志地往臉頰拂上薄粉。
Sofia翻個身,以沙啞的嗓音嘟囔著:「早睡早起,這麼健康啊……」
Luna並未回頭,手上的動作依舊:「還說呢。昨晚你們喝到凌晨三、四點,一個個癱在草地上,最後還是我將你扛回帳篷。真不怕喝到酒精中毒啊。」
「也沒喝多少,前一天睡太少而已,」Sofia抓一把蓬亂的長髮,「幾點了?」
「九點半左右吧。這裏的沙地太硬了,我昨晚都睡得不安穩,想趕緊回宿舍補眠,」Luna放下鏡子,端詳睡眼惺忪的朋友,提議道,「一會兒我叫Matti過來陪你,好嗎?」
Sofia打個大大的哈欠,整個人縮回毯子裏:「好啊,不過你可要使點勁。那傢伙睡得比冬眠中的熊還要沉。」
她話音一頓:「話說回來,現在大家都在宿醉,難道你自己踩單車回去嗎?路上萬一有事……」
Luna收拾著化妝包,雙頰泛起淡淡的粉紅:「阿衡會陪我啊。」
「喔……」Sofia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下一秒眼睛倏然睜大,「成了?」
Luna抿著雙唇,試圖壓抑嘴角的弧度,卻終究沒能藏住那雙盈滿笑意的眼睛。她微揚下頷,點點頭。
Sofia興奮地驚呼,連人帶毯子骨碌碌地滾到 Luna身側,一把將她摟進懷裏:「我的女孩太棒了!」
Luna清了清喉嚨,拍拍好友的肩膀:「抱歉,Sofia 女士。從今天起,我恐怕不能再做你的女孩了。」
「去你的!」Sofia笑罵著,手卻抱得更緊了。
Luna讓她鬧了一陣子,替她將毛毯重新裹好:「詳情之後再說,你再睡一會兒吧。」
或許是酒精與疲憊雙重作祟,Sofia再度倒頭大睡,呼吸聲漸趨平穩。
Luna拉開布幕,迎面而來的晨風帶著湖水的微涼。她來到Matti、阿衡以及另一位體育系男生共同的大帳篷前,在拉鍊處輕輕敲擊,朝著裏頭低聲喚道:「起床了嗎?」
「嘩啦」一聲,拉鍊被人由內拉開,傳來雷鳴般的呼嚕聲。阿衡早已梳洗完畢,額前的碎髮尚帶著濕氣。
阿衡彎下腰跨出帳篷,低聲詢問:「準備好了?」
Luna乖巧地頷首,眼神往裏頭探:「Matti呢?我不放心留下Sofia一個人,她酒勁還沒退,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能叫Matti過去陪她嗎?」
阿衡回身,毫不留情地推搡睡死過去的Matti。他揉著惺忪的睡眼:「What’s going on mate?」
阿衡將散落一旁的背包塞進Matti懷裏:「Luna and I are leaving. You stay with Sofia?」
他睡眼半張,腦袋還沒轉過彎,但是耳朵捕捉到女朋友的名字,潛意識敦促他順從地爬出帳篷,跟著兩人的指引,宛如夢遊般鑽進隔壁的帳篷。他一沾到睡墊,便伸手擁過Sofia,再度陷入熟睡。
安置好同伴之後,阿衡推來Matti那沉重的老爺單車。此時他和Luna都已經換回便服,活動起來比昨天方便得多。來時攜帶的諸多野餐物資與食物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餘下的雜物和衣服悉數塞進大帆布袋中,Luna坐在後座攬住袋子,倒也不覺吃力。
單車緩緩駛離山坡營地,碾過滿地碎石。Luna忍不住打了個綿長的哈欠:「這草地看著軟,竟然硬得硌背,我昨晚一直睡睡醒醒的……你睡得好嗎?」
「一般。外面吵。」
Luna將側臉輕輕貼在他的背,囈語般地低喃:「回去之後,我們都好好睡一覺吧……」
「你先回去,我再回去。」阿衡沉穩地踩著踏板,嗓音低沉。
「從交流生宿舍踩單車回市中心,少說也要半個多小時,折騰一趟累都累死了,」Luna閉著眼睛,放任自己依賴著他,「你乾脆睡我旁邊吧,睡醒了再回去。」
前座陷入一陣靜默,只有單車鏈條運轉的咿軋聲在空曠的林道迴盪。
Luna 等了半晌也不見前方的人搭腔,疑惑地撐起腦袋,腦海中把自己方才的言詞倒帶播放。
她的大腦猛地打了一記激靈,慌忙挺直腰桿:「我的意思是!我旁邊的房間!我原本的室友搬走了,那房間一直空置著,平時也沒人管。你可以去那裏躺躺!」
前座的人依舊不發一語,然而肩膀微微顫動,隱隱傳出幾聲沉悶的低笑。
這份尷尬又曖昧的氣氛一路延續,直到單車停在交流生宿舍樓下。阿衡將 Matti的老爺車鎖在車棚,轉而解鎖Luna停放在那裏的單車,還把雜物袋子送到大樓門口。
Luna把大袋子放在台階上,瞧著他準備跨上單車,有些依依不捨:「你真的不上來坐坐?這幾天放假,大多數餐廳都不開業,我們連找個地方吃飯慶祝的機會都沒有……」
阿衡握著車把,抬眸看向她:「好好休息。你應該,累了。」
「好吧……一路上注意安全。」
Luna嘴上應著,卻快步邁下台階。在阿衡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她攀著他的肩膀,雙唇迅速在他的臉頰上碰觸了一下。
微涼的觸感一觸即離,Luna隨即往後退開,笑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
阿表面上毫無波瀾,然而一抹豔紅從他的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回到青旅記得告知我一聲喔,」Luna把雙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燦爛地笑道:「男、朋、友。」
阿衡有些狼狽地跨上單車,直至腳踏車駛出大段距離,他才回頭,向仍然站在台階上的她揮揮手臂,隨後加速消失在大道上。
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Luna甚至沒有餘力收拾,只是將自己塞進浴室,從頭到腳洗個乾淨。待她換上柔軟的睡衣倒向床鋪時,強烈的睡意排山倒海般襲來。
她強打起精神,挑選幾張昨夜遊玩木棋時,同學們替兩人拍下的合照,將照片悉數傳送過去。
提示音此時亮起,那是一條簡短的訊息:「我到了。好好睡一覺吧。」
Luna終於支撐不住沉重的眼皮,陷入甜美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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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數天,瓦托市宛如一座靜止的空城。仲夏節期間,周遭的商店、餐廳一律大門緊鎖,大學的設施暫停開放,街上連半個人影都罕見,導致阿衡和Luna沒有能見面的地方。
阿衡先前婉拒進入宿舍的邀請,Luna一時間也不好意思主動提出去他暫住的青年旅舍。於是這兩個才剛確認關係的年輕人,被迫在同一個城市裏練習「遠距離戀愛」。他們唯一的聯繫方式就只有那塊小小的電話螢幕,視訊電話一打就是三五七個小時。
即便足不出戶,Luna清晨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坐在鏡子前化妝。身上穿的T恤看著素淨,領口與袖口卻要帶著精緻的蕾絲,原本披散的頭髮也用捲髮棒打理出自然的波浪弧度。
螢幕的另一端,阿衡多數安坐在青年旅舍的會議室裏。仲夏節留守在青旅的遊客不多,通常一清早便前往湖邊或森林。阿衡樂得清靜,獨自霸佔那擁有落地大窗的會議室。他一邊和Luna天南地北地漫談著,一邊在鍵盤上敲出規律的嗒嗒聲,繼續雕琢著劇本的雛型。
「你的組員,覺得,故事好嗎?」Luna托著下巴問道。
阿衡端起手邊的即溶咖啡抿了一口,眉頭微蹙:「她認為,劇本中揉雜的異國神話元素過於繁複,本地的觀眾缺乏相應的前理解,恐怕難以在短時間內理解整個故事的脈絡。」
Luna聞言,眉心也跟著擰起來:「會嗎?但是沒有神話,那些角色,好像,只是心裏有病。」
阿衡看著她為著捍衛自己的作品而苦惱,不由自主地淺笑道:「要是他們都沒毛病,就用不著『救贖』了。」
Luna靈光一閃,興奮地提議:「不如!全部人、都變壞。每個人都希望、『救贖』,但最後,全部人都得不到。」
阿衡挑眉:「先前是誰嫌棄我的想法太黑暗啊?你的想法比我還要極端啊。」
「反正要寫,就寫 Maximum啊!」Luna的雙眼亮晶晶的,身體向著螢幕前傾,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女朋友是壞的,讓醫生殺了上司,再殺了她。她要跟醫生say bye forever!」
阿衡認真地反駁:「我覺得,女朋友和醫生之間是存在真愛的。」
Luna搖晃腦袋:「她有病,想法不一樣。就像世界樹的『聖鹿』,沒有感情,只懂得吃草。」
Luna沉浸在自己的奇想之中,尖銳刺耳的蜂鳴聲突然響起。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4EfqyVdd7
「嗶—嗶—嗶—」
Luna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渾身一震,慌忙摘下耳機,拉開臥室房門。一股帶著焦香味的薄煙如潮水般湧入,公共空間已被一層淡白的霧氣籠罩。
「Luna?你怎麼了?」阿衡的聲音頓時拔高。
「好多煙啊!」Luna完全慌了手腳,站在走廊中央不知所措。
阿衡猛然站起身,碰倒手邊的咖啡杯,深色液體在桌面上蔓延。他顧不得擦拭,對著螢幕厲聲喝道:「冷靜下來!先打開大門與全部窗戶!」
Luna趕緊推開單位大門,隨後踩著拖鞋闖進廚房。廚房裏的煙霧最為濃密,源頭正是正在運作的烤箱。她奮力推開一旁緊閉的氣窗,手忙腳亂地開啟烤箱上方的抽油煙機。
機器順利啟動,她一把拉開烤箱門,一股香濃的白煙迎面撲來,熏得她馬上閉上眼睛。稍待片刻,她再次睜眼,烤盤上的披薩好端端地躺臥在烤盤上,邊緣已被烤得焦香,表面的芝士融化得恰到好處。
看見烤箱沒有著火,Luna才稍稍放寬心。
正逢假期,整座宿舍大樓空空如也。正當 Luna拿著筆記本,拼命往窗外搧煙時,住在對面大樓的學姐神色慌張地衝上來,一進門便急切地詢問情況。
經學姐解釋後,Luna才知道,原來宿舍的煙霧感應器十分敏感,偏偏她只顧著與阿衡聊天,開動烤箱之後,既未開啟抽油煙機,也忘了推開廚房的氣窗,這才引發了這場虛驚。
幸好學姐是個熱心腸的人,並未多加責怪,折返單位拿來兩大塊硬紙板。兩人站在廚房中央,拼命揮動紙板,將纏繞在室內的煙霧撥散到窗外。折騰了好一陣子,那嚇人的警報聲總算停下來。
假期期間,宿舍沒有留守的管理員,不過兩人無法確認剛才的警報有否驚動消防隊。學姐臨走前依舊有些不放心,叮囑Luna在宿舍守候,以防有消防員前來檢查。Luna愧疚地將學姐送出門,回到臥室重新拿起桌上的電話。
螢幕畫面正劇烈地晃動著,刺眼的陽光、空曠的石板街道一掠而過。阿衡焦急地尋找著共享單車,急促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傳過來。
Luna趕緊對著麥克風大喊:「阿衡!阿衡!聽得到嗎?一場誤會而已,沒有著火,警報已經停了!」
畫面的晃動猝然止歇,阿衡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鏡頭前,胸膛起伏不停,狠狠喘了幾口氣:「你不知道危險的嗎?萬一真的起火了,你往哪裏跑?」
Luna自知理虧,怯生生地道歉:「對不起……之前的室友,也做過披薩。我不知道,要打開門……」
阿衡站在烈日下的街道,搓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試圖平復紊亂的心跳。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WU4MbU7m
半晌,他無奈地歎出一口長氣,語氣已然軟化下來:「以後別這麼大意。要是不熟悉那些廚具,那就別用了。吃點容易料理的食物、蔬果之類的。」
Luna 撇了撇嘴,小聲嘟囔:「可是,餐廳不開門。我天天、吃三明治,冷的,沒有味道。」
「你之前不是說過,市中心有一家吃里維拉菜的餐廳,味道很好?他們甚麼時間重新開業?」
Luna 原本黯淡的雙眸剎那間迸發出光芒,忙不迭地應答:「對,很有名!下星期一開門!」
「那我上網訂座吧,」阿衡往青旅走回去,「吃完飯,我再陪你去一趟超市,買些容易烹飪的食材。」
「一言為定!」Luna 登時笑逐顏開,方才的驚嚇早已被拋至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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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ihOlHcpY
回憶線裏摻雜Now線仍存在的線索,例如凌霜筠不會下廚,之後還有一章的有關煮飯的故事,回歸Now線之後會繼續call back~
有關她不會煮飯的片段,請看第三章<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另外,阿衡劇作內容在第四十二章<你的名字>,接下來會繼續慢慢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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