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二十章 - 三、二、一，笑一個！

夜晚的舊港小鎮很寧靜，寥寥幾支街燈半明半滅。昏黃的燈光被濕潤的霧氣暈染開，將小鎮的輪廓修飾得有些模糊。

診所旁邊有一條狹窄的小巷，僅能容納一人行走。兩人沉默地前行，彼此之間始終維持著三兩步的距離。凌霜筠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挺拔的身影，尤其是他那隻纏著厚重紗布的左臂，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轉過一個僻靜的街角，兩人停在一間隱藏在巷弄深處的老店面前。一盞昏黃的紙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照亮了木製招牌上褪色的字跡，門面又矮又窄，透著一股被歲月打磨過的質樸氣息。

邵庭橋推開木趟門，門頂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店內空間不大，只有一張Ｌ型的木吧台和幾張散座，椅子大多已翻過來架在桌上，廚房裏傳來洗碗的水聲。一個老婆婆正背對著門口，收拾著料理台，顯然已經準備打烊了。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用帶著輕微的口音致歉：「哎呀，真是不巧，今天準備關門了。」

「沒關係，」凌霜筠聞言，打算離去，「我們去別的地方，打擾了。」

話音剛落，一個圍著深色圍裙的老伯伯從後廚探頭出來，擦乾雙手，笑呵呵地挽留：「嗨唷，附近的店早就關門啦！連前面路口賣麵的張記，剛才都在我這兒吃飽回家了。你們這時候出去，肯定找不到吃的了。」

凌霜筠不禁猶豫起來：「那還是回去吧……」

老闆娘揮著手裏的抹布，指揮著丈夫：「要不老公你把剩下的料湊一湊，捏幾個飯糰給兩個孩子填填肚子吧。這麼晚還沒吃飯，餓壞孩子了。」

老闆馬上返回後廚，菜板與刀具的碰撞聲隨之響起，根本沒給兩人接話的機會。

凌霜筠有些無奈地轉向邵庭橋，只見他已經十分自然地拉開靠牆的木椅，將受傷的左臂輕輕擱在桌面上，平靜地望向她。

事已至此，凌霜筠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小小的方桌無可避免地將兩人的距離拉近。沒有了劇組的喧囂，沒有了劇本的引導，在這方狹小的空間裏，頭頂那盞略顯昏暗的吊燈在兩人的身上灑下暖黃的光暈，兩人頓時陷入了一種叫人手足無措的彆扭。

廚房裏，老闆嘴裏哼著凌霜筠認不出曲調的小調，老闆娘端來兩條溫熱的毛巾，讓他們擦擦手，隨後也退回後廚去了。

凌霜筠的視線無處安放，最終只能落在邵庭橋隨意搭在桌面上的左臂上。厚厚的紗布把他的前臂層層包圍，連擦手都不利索。

「傷口……還痛嗎？」她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不痛，可能麻醉還沒過，」邵庭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語氣平淡得彷彿受傷的不是他自己，「剛剛縫了三針。」

她蹙眉：「這麼嚴重的嗎？剛剛你的助理還說皮外傷。」

「拍戲受傷是常事，手沒斷都算小傷。」

「能請假嗎？」凌霜筠在腦海搜尋著拍攝進度，「過兩天就要拍打仗的場景了吧？你的手都這樣了，怎樣騎馬啊？」

「沒事，到時小心一點就可以了，」邵庭橋試著把左手手掌開開合合，「劇組的進度很緊湊，不能讓大家為了這些小事而拖延進度。」

凌霜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其實是醫生包紮得太誇張，實際上沒這麼嚴重。」邵庭橋看見她眉間的憂色，語氣放緩了些，故作輕鬆地安撫，「下星期會有外聘的特技團隊在場，不會有問題。」

凌霜筠還想說甚麼，最後還是決定把話嚥回去，指尖無意識地捏著毛巾的一角，反覆摩娑著粗糙的織紋。

「你呢？」邵庭橋看著她把玩著毛巾的雙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任何惹眼的指甲油，與那個總是濃妝豔抹、戴著美甲貼的「牡丹」判若兩人。

「甚麼？」凌霜筠不解地看著他。

「進組這幾個星期，還適應嗎？」

「還好。大家都很照顧我，也學到了不少東西。」凌霜筠給出了一個標準答案。

「怎麼會突然想到來拍戲？」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閒話家常，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探究意味。

凌霜筠握著毛巾的手指微微一僵。

「以前旅行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做導演的朋友，幫過他一些忙……剛好月牙兒認識他，說起她在找演員，他就推薦我來試試。」

她將視線死死鎖定在指尖，不敢去觸碰他的目光。

他知道Raphael嗎？他有看過那部短片嗎？

他會發現，月牙兒心中「完美的牡丹」，根本不是「異鄉人」以精湛的演技所演活的，而是內心徹底崩潰的「凌霜筠」，在鏡湖湖畔真實地痛哭嗎？

那些過往的傷疤，太過難堪。她沒有信仰，此刻卻忍不住向滿天神佛祈禱，祈求他一無所知。

幸而，邵庭橋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只回道：「我以為你會繼續讀書。」

是啊，她本來也想，一邊進修語言學，一邊做著翻譯小說的工作，一輩子漫遊在文字的幻想世界。

還有和那個疼愛她的人一起成長，一起變老。

——如果家中沒有發生變故的話。

凌霜筠的眼睛瞬間刺痛起來。她收緊手指，漸漸冷卻的毛巾再不能提供溫暖了，只能徒勞地吸附著掌心的冷汗。

「那你呢？」她把頭偏向一旁，看著空無一人的料理台，岔開話題，「為甚麼不寫劇本，突然變成了演員？」

輪到邵庭橋沉默了。

半晌，他終於再開口，語氣淡漠：「寫完畢業演出那個劇本之後，就寫不出來了。」

凌霜筠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怎麼可能……他的劇本明明那麼有生命力，充滿著對世界的希冀，曾那樣溫柔地溫暖過她的靈魂……

他靜靜地回看著她，看著她眼眶裏慢慢漫上來的水色。

她絕望地強忍著淚水滑落的衝動。

她明明不想讓他放棄自己的才華，想他繼續發光發亮，在他最愛的藝術裏燃燒自己，想他永遠是那個沉醉在千湖美景之中的青年……

「也蠻好的，劇本寫久了，靈感也會乾涸。換個角度，體驗別人的故事，也不錯。」他輕描淡寫，將那段鮮血淋漓的過往一筆帶過。

「……對不起。」

「……為了甚麼？」

她不知道，也不敢回答，甚至連看著他的勇氣都沒有。

「看著我。」

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多麼陌生、多麼僵硬。

她瞬間擦掉快將墜落的淚珠，沒有聽話，只留給他一個固執的側臉。

他輕歎一口氣。

「我說，看著我。」語氣放輕了一些。

她把臉撇得更偏了。

此時，老闆娘從後廚端著一個素雅的陶瓷長盤走了過來，盤子裏整整齊齊地排著五六個胖乎乎的三角飯糰。

凌霜筠拼命把眼淚和多餘的心思收回去，重新掛起友善溫馴的笑容：「辛苦老闆娘了。」

老闆娘沒注意到她話語中微乎其微的哽咽，笑容可掬地說：「真是不好意思，就剩下這些料了。口味都是隨機做的，但味道一定是好的，放心吃，」

「謝謝老闆娘，麻煩了。」邵庭橋露出罕見的標準笑容，哄得老闆娘連連稱讚他，說一會兒再給他們送冷盤。

被老闆娘一打岔，兩人之間的窒息感才稍稍緩和了。

凌霜筠的飢餓感在此刻確實被勾了起來。她隨手拿起一個飯糰，米飯的餘溫透過海苔傳遞到掌心。

「我先吃了。」她輕輕咬下第一口，只有純粹的米香與海苔的酥脆，味道十分清爽。

然而，當她咬下第二口，觸及到內裏的餡料時，動作瞬間停住了。

一股濃郁且甜膩的蛋黃醬味道在口腔裏散開，伴隨著吞拿魚的腥鹹。凌霜筠從小就極度抗拒蛋黃醬的味道，哪怕只是一星半點，都會讓她反胃。她強忍著將食物吐出來的衝動，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咀嚼的動作變得無比艱難，連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她努力想將那口吞拿魚沙律嚥下去時，對面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嚥不下就別勉強，吐在紙巾上。」

邵庭橋從桌上的紙巾盒裏抽出一張紙巾，疊好推到了她的手邊。

她拿起紙巾，有些狼狽地側過頭，將口中的食物吐掉，口腔裏那股讓她作嘔的餘味還沒散，耳根卻無端地燙了起來。

凌霜筠故作鎮定，把飯糰放到一旁，然後掃視一下其他飯糰，試圖辨別餡料。只是老闆很慷慨，飯糰做得厚實，她沒看出甚麼端倪。

她重新拿起另一個飯糰。這一次她學聰明了，沒有直接咬，而是用雙手輕輕將飯糰從中間掰開。

鮮紅的梅子肉暴露在空氣中，散發著一股強烈的酸澀氣味。

梅子，同樣是她絕對不會碰的食物之一。

接連兩次，精準地撞上自己最討厭的東西，只能像個幼稚的孩童一樣撒野，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窘迫。

她把分成兩半的梅子飯糰輕輕放在吞拿魚飯糰一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站起身：「對了，我……我去看看老闆的冷盤好了沒有。」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離開了座位，快步走到吧台前。老闆娘正熱情地為她盛冷盤，她心不在焉地應和著，目光漫無目的地盯著對方的動作，試圖平復想掐死自己的衝動。

「阿妹啊，這些夠了嗎？」老闆娘捧著一大碟鹵味。

「夠了，謝謝阿姨。請問有飲料嗎？」

等她端著堆積如小山的鹵味盤和兩杯大麥茶回到座位時，腳步一怔。

陶瓷長盤裏的飯糰已經全部被掰開了。

邵庭橋左手笨拙地固定飯糰，用右手把最後一個飯糰掰開。此刻，靠近凌霜筠那一側的盤子邊緣，整齊地擺放著明太子、三文魚籽以及照燒牛肉口味的飯糰——全是她喜歡、或者至少能夠接受的味道。

而那個被她咬了一口的吞拿魚沙律飯糰，以及那顆酸澀的梅子飯糰，連同另一個包著醃製蘿蔔的飯糰，全被邵庭橋默默地挪到了他自己的面前。

凌霜筠心底泛起一陣酸楚的漣漪。她緩緩坐下，將大麥茶推到他面前，輕聲說了句：「謝謝。」

邵庭橋似乎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過於貼心了。他拿起那塊梅子飯糰咬了一口，面容隱匿在鴨舌帽的陰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兩人沉默地吃著飯，不再作聲。

老闆在一旁拖著地，打量著不發一語的兩人，笑瞇瞇地問道：「小情侶不是吵架了吧？來旅遊應該要開開心心的啊。」

凌霜筠猛地回過神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劇烈搖頭，聲音微微拔高：「你誤會了！我們……我們是同事！我們是來這裏拍戲的！」

邵庭橋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中，深棕色的眼眸微微一沉，沒有說話。

「哎呀，原來是大明星啊！」老闆頓時來了興致，眼睛亮了起來，「聽鎮長說，你們是大劇組，我們一直盼著你們能帶動這裏的旅遊業呢！等會兒吃完，能不能賞臉跟我們老兩口合個影？我們貼在店裏的牆上沾沾光！」

「你這老頭子，瞎湊甚麼熱鬧！」老闆娘適時從後廚走出來，用手裏的毛巾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老闆的肩膀，嗔怪道，「人家忙了一天累得很，手還受著傷呢。走走走，後面還有一堆碗要洗。」

說著，老闆娘便半推半就地將熱情的老闆拉回了後廚。

邵庭橋慢條斯理地吃完了一個飯糰，端起麥茶喝了一口。他微微抬眸，目光穿過茶杯升起的薄霧，安靜地落在凌霜筠的臉上。

她頂著對面直勾勾的凝視，加快吃東西的速度。

一頓晚餐，在這種奇妙而複雜的氛圍中接近了尾聲。

老闆娘從後廚收拾完畢走了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塊乾淨的毛巾。老闆立刻湊上前，滿臉期待：「孩子啊，飯夠吃嗎？剛才說的合影……不知方不方便？」

凌霜筠下意識地擺了擺手：「老闆，我真的只是一個剛入行的小配角，沒人認識我的。你和邵zi……和他拍吧，他很有名，可以幫你招攬生意呢。」

然而，邵庭橋卻沒有順著她的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店面裏撐起一片陰影。他看著她，不容置喙：「既然是一起來的，就一起拍吧。」

他轉頭看向老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過，照片沖洗出來後，貼我一個人的照片就可以了。這位小姐比較低調，不想上鏡。」

老闆娘也解下了圍裙，笑呵呵地湊了過來。

四個人在木吧台前站好。老闆夫婦站在畫面中間，凌霜筠和邵庭橋站在他們身後。老闆瞇起眼睛，生疏地操作著智能電話。凌霜筠見他左按右按都沒弄，本想提出讓她來掌鏡，但老闆突然興趣地高呼「好了」，她唯有聽話站好。

「靠過來靠過來，對，就這樣，」老闆讓自己的老婆靠著他，又把電話往凌霜筠和邵庭橋那邊偏，「你們也靠一點，不然臉就拍不全了。」

邵庭橋往左站近半步，兩人的肩膀挨得更近了。隔著薄薄的布料，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手臂上傳來的燥熱。凌霜筠僵直著身體，目光盯著相機的鏡頭，心臟卻在胸腔裏瘋狂地鼓噪著，每一聲跳動都清晰得令她害怕被身旁的人聽見。

「準備了啊，三、二、一，笑一個！」

一連拍了好幾張，老闆低頭看了一眼效果，滿意地說：「好，清楚！回頭我讓兒子把照片列印出來。」

「老闆，你有紙嗎？」邵庭橋說，「我簽個名，給你放店裏。」

老闆頓時喜出望外，連聲道好，跑到櫃台後面翻出白紙和油性筆。

凌霜筠看著兩人一頓忙碌，想到一會兒還要和邵庭橋走上十多分鐘，才能回到酒店，心裏沒由來地慌了一下。

「老闆娘，」她穩住心神，問道，「請問鎮上哪裏還能買到甜點嗎？我答應了室友，要帶點宵夜回去。」

「甜點啊？」老闆娘想了想，「這時候西式糕點肯定沒了。不過順著這條街往前走，左轉就有一間賣傳統糖水的老字號，這會兒應該還沒關門。他們家的冰鎮綠豆沙和紅豆麻糬最有名了。」

凌霜筠連忙道謝，隨後轉過身，迎上邵庭橋略帶探究的目光。

「若維今天拍得很辛苦，我想去給她買點糖水帶回去。」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無虞，指了指與酒店截然相反的方向，「你手臂還有傷，早點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過去就行了。」

失態了一整晚，她終於找回無懈可擊的一面。

邵庭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眸裏有甚麼東西輕輕落下去，最終化成一點無奈。最終，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他低聲應了一句，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微涼，「路上小心，到了酒店傳個……」

話語戛然而止。

邵庭橋微微抿唇，將剩下的話語嚥了回去。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凌霜筠朝著糖水舖的方向走去。夜風吹過，拂起她的裙襬。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沉而專注，一直跟著她，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邵庭橋站在路燈的陰影處，帽簷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他靜靜地看著她，直至那抹纖細的背影逐漸融入夜色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見任何輪廓，才轉身朝著酒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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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最近好多多了點擊量，開心~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dsokYlY1

如果大家對於故事有甚麼想法，歡迎告訴我~

這一章又有一點點透露了兩人分手的背景，不過完整的部分要到第二卷回憶部分才會完整地呈現出來，請大家耐心等待！！

實景拍攝快要完結了，現在在寫最後一兩幕戲

每天都要加班，時間真的不夠用啊TT^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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