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十一章 - 隨你

凌霜筠沒想過會在這裏遇到邵庭橋。

健身房四面環鏡，將每一寸尷尬無限放大。兩人的視線在鏡中猝不及防地相撞，誰也沒有先開口。空氣中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嗡聲，連時間都彷彿被邵庭橋腳下的跑步機捲了進去，隨著單調的履帶摩擦聲，一寸寸被碾碎。

凌霜筠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走。

但理智立刻勒住了腳步，這太刻意了。

她又想，不如隨便找個角落，若無其事地擺弄一下器械。

可是她向來與運動無緣，對這些冷冰冰的鐵塊一竅不通。要是弄壞了甚麼，或者被他看出自己的拙劣，那就更難堪。

又一個念頭冒出來：乾脆大大方方地踩上另一台跑步機，管他是誰，她只管跑她的步。

雖然大腦已經規劃好了完美的應對方案，身體卻背叛了意志。她的腳跟像被超能膠死死地黏在地板上，連抬起一毫米都覺得艱難。

她就那樣僵硬地站在門口，進退維谷。

邵庭橋似乎看不下去了。

他取下耳機，在面板上按了兩下，原本急速飛轉的履帶緩緩慢下來。

「你……」他的聲音因為運動而帶着些許沙啞的喘息，目光透過鏡子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站著幹嘛？」

凌霜筠深吸一口氣，像是被人從定格畫面中解了穴。

她沒有回答，斂目走向最靠邊的那台跑步機——和邵庭橋中間隔了整整兩台機器的距離。

邵庭橋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空蕩蕩的間隔，沒再說話。他重新戴上耳機，手指在面板上連續點擊。

滴、滴、滴、滴。

隨著提示音效的響起，他腳下的履帶速度驟然加快。

凌霜筠把手上的雜物擱在跑步機旁，生疏地啟動機器。

她調了一個最慢的檔位，2km/hr，試探性地邁開腳步。昨天排練帶來的酸痛還未完全消散，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沉重。

她面向前方的落地鏡，沒能集中在自己逐漸緋紅的臉，視線不受控制地往左偏移。

鏡子裏，邵庭橋跑得很專注，步伐急促而平穩。汗水順著他分明的下顎線滑落，滲入在黑色的T恤的胸襟，暈染出一片更深的陰影。

凌霜筠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調了幾檔。她以肉眼觀察，那速度已接近衝刺——應該快跑完了吧。

所以他大概很快會離開了，凌霜筠這樣安慰自己。

她收回目光，強迫自己專注於腳下的節奏。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她試圖調整呼吸，但身旁傳來的、那種充滿壓迫感的腳步聲和喘氣聲，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打著她的耳膜，擾亂了她的心跳。

不知不覺間，凌霜筠的腳步亂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跟上那種頻率，想要追上那個正在狂奔的身影。於是她伸手，一次次按下加速鍵。

2.5、3、4.5、6……

速度提上來了。湧動的氣流在耳邊呼嘯，肺部開始感到一陣陣灼燒般的刺痛。

好累。

乳酸在雙腿肆虐，呼吸變得急促而凌亂，汗水流進眼睛裏，澀得生疼。

但她沒有停。

彷彿只要再快一點，就能追上——

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從跑步機上飛出去的時候，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那是金屬重重墜地的聲音。

凌霜筠本就緊繃的神經被突如其來的巨響截斷了。她腳步一錯，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倒去。

「小心！」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一隻有力的手臂橫空伸來，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將踩空的她拽了回來。

安全夾被扯落，跑步機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履帶驟然停下。

驚魂未定，凌霜筠大口喘著氣，抬起頭。

邵庭橋不知何時已經跳下了他的跑步機，正站在她身側。他的一隻手還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另一隻手撐在扶手上。

兩人就這樣在半臂的距離裏對視。

因為劇烈運動，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滾燙的氣息混雜著淡淡汗味，鋪天蓋地地籠罩著她。

凌霜筠呆滯了片刻，才找回自己顫抖的聲音：「剛才……怎麼了？」

「啞鈴，」邵庭橋簡短地吐出兩個字，努力平復著紊亂的氣息，「之前的人沒放好，滾下來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他的腳：「你沒受傷吧？」

邵庭橋沒有回答，只死死地盯著她。

凌霜筠此時才回過神，連忙抽出手，轉而扶著跑步機站穩，低語道：「麻煩你了。」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兩個人緩緩平靜下來的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健身房裏糾纏。

半晌，邵庭橋移開視線。

他後退兩步，走向一旁的飲水機，裝了一杯水遞給凌霜筠。

凌霜筠沒有接：「不用，我自己有，」然後轉身去拿自己放在地上的水瓶。

但就在她彎腰的一瞬間，眼前突然一黑，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她在片場耗了一整天，中午只吃了幾口寡淡的番薯和炒青菜，喝了半杯無糖奶茶，剛才那十幾分鐘的劇烈跑動，耗盡了她最後一點糖分。

她的身體晃了晃，軟坐在地下。

「你——」

邵庭橋跟著她跪在地上，緊皺著眉：「你沒吃飯嗎？臉白成這樣？」

「我……」凌霜筠想站起來，卻發現渾身軟得像灘泥，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別動，」邵庭橋的語氣生硬，「低血糖。休息一下，我去找些巧克力。」

她覺得自己真的狼狽極了。濕透的T恤黏在身上，頭髮凌亂，面無血色，可憐得可悲。

「不用……就剛剛那一下子有點暈，現在好多了。」

邵庭橋太近了。

即使沒有抬頭，但凌霜筠還是感受得到他銳利的眼神。汗水滲透了兩人的衣物，那種黏膩、潮濕、滾燙的觸感在狹小的空間裏膠著、發燙。

她借著最後一點力氣，撐著地板坐直了身體，然後扶著跑步機，慢慢立起身，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她的聲音依舊顫抖，卻透著倔強：「我真的沒事。麻煩到你……真的不好意思。」

邵庭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沉默了幾秒，他終於開口：「你的身體，隨你，」他把每個字咬碎吐出，聲音冷漠得刺骨，「反正沒人能左右你的心意。」

凌霜筠沒有答話。

她再次彎腰，把散落一地的東西撿起來，頂著一張慘白的臉，向邵庭橋微微躬身，然後不發一語，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

門合上了。

健身房重新陷入死寂。

＝＝＝＝＝＝

凌霜筠拖著疲軟的身體，好不容易回到房間。

她推開房門，腳步虛浮地走進去。房間裏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唐若維已經回來了，正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劇本，手裏拿著一支螢光筆，嘴裏唸唸有詞。見到凌霜筠這副臉色慘白、髮絲凌亂的模樣，她愣了一下，連忙放下筆。

「霜筠？你怎麼了？」唐若維跳下床，扶住搖搖欲墜的她，「臉色怎麼這麼差？」

凌霜筠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就是運動過度了。」

「你去健身了？」唐若維眉頭緊鎖，扶著她坐到床邊，「你最近不是減肥嗎？怎麼能受得了這麼劇烈的運動？」

唐若維二話不說轉身去倒了一杯水，叮囑她道：「喝點水，先別洗澡。我幫你下去餐廳拿點吃的。」

凌霜筠接過水杯：「不用了，我歇一會就下去……」

「別跟我客氣，」唐若維打斷她，「我剛排練回來，也餓著呢。正好一起吃。」

凌霜筠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水滑過喉嚨，身體終於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唐若維把電話塞到外套的口袋裏，一把提著，疾步走出房門。不出十分鐘，她捧著兩個餐盤回來，一盤放滿了清淡的飯菜，另一盤放著兩碗熱湯、一碗生滾粥，還有幾瓣橘子。

凌霜筠稍作休息之後，眩暈感已經退去不少。她清空了兩張床之間的書桌，好讓唐若維把餐盤放上去。

「我拿了一些好消化的，你慢慢吃，」唐若維打開盛著粥的碗，遞給凌霜筠。

凌霜筠捧著溫熱的粥，騰騰蒸氣熏得她眼前一片模糊：「謝謝你，麻煩你了。」

唐若維在餐盤裏扒出一個湯匙，直接放進凌霜筠的碗裏，說：「舉手之勞，快吃吧，」話畢便給自己夾了一些菜，盤腿坐在床上吃了起來。

凌霜筠機械地吞嚥著。軟爛的米粒在口腔裏化開，帶著一絲甜味，稍微安撫了她抽搐的胃袋，稍稍驅走了紛亂的思緒。

唐若維見她臉色漸漸恢復過來，不經意地問起：「第一天拍攝不順利嗎？」

凌霜筠的回答模稜兩可：「應該……還算可以吧。」

唐若維以為她不想多說，便沒有追問下去，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吃飯。

凌霜筠心思渙散，直至一碗粥見底，整個人才感覺重新活過來了。

「抱歉，若維，我剛剛太累了，腦袋都沒法運轉。真的麻煩你了。」凌霜筠緩過勁來，趕緊為勞煩唐若維跑腿而道歉。

唐若維擺擺手：「多大的事呢，用不著這麼客氣，」她看著凌霜筠，認真地說，「不過你是否努力過頭了？這才第一天拍攝，接下來還有幾個月呢。」

凌霜筠失笑：「可能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大場面，有點慌亂。」

唐若維看了看之前和凌霜筠交換的拍攝行程表：「你今天跟彭哥拍啊。」

凌霜筠點頭：「彭哥很專業，今天幫了我不少。」

唐若維從電話螢幕裏抬頭：「真的？他沒壓你戲？」

凌霜筠略感意外：「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個圈子也好幾年了，來這個劇組之前好歹做了些功課，」唐若維放下電話，拿起橘子放進口中：「我經紀人說，他戲好，態度專業，所以導演都喜歡用他。」

她吞下一口果肉，咕嚕咕嚕地說：「不過他要求很高——就是比較龜毛啦，有時不滿意對手太弱，會故意壓他的戲，之前就惹哭過我公司幾個演員。」

凌霜筠受不了引誘，顧不上計算果糖攝取量，也從盤子裏拿了一瓣橘子：「難怪。老實說，我今天也有點被他嚇倒了。圍讀那天，他的狀態沒這麼滿的。」

唐若維一瓣接一瓣地吃著，邊吃邊說：「正常，到了現場，有了服裝和場景的加持，感覺完全不一樣。」

凌霜筠不敢貪吃，拿紙巾擦手，也給唐若維遞了一張。

唐若維說了聲「謝」，安慰她：「沒事的，到現在都沒有你的八卦傳出來，說明你做得還不錯。」

凌霜筠啞然失笑：「原來標準是這樣的嗎？」

「當然，拍戲都這樣的，」唐若維坦蕩蕩地說，「而且今天還有別的事值得大家碎嘴。」

凌霜筠轉眸，思索半刻，試探似的問：「是任曦雯嗎？」

唐若維有點好奇：「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凌霜筠打開盛著湯的碗子，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竟然是地道的檀國風味燉湯，不禁揚起嘴角。她把手中的碗推到唐若維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碗，回答道：「我在現場觀戲啊。她NG了幾次，但也還好吧。」

凌霜筠喝了幾口老火湯，被湯的水準而震驚了，讚歎了幾句，繼續說：「感覺大家都是顧及體面的，林昱哲今天還幫忙打圓場呢。」

「不意外，學姐說他是個老好人，人氣又高，任曦雯應該不敢惹他，」唐若維換了個姿勢，說：「重點是她敢駁李導的嘴，勇氣可嘉。」

凌霜筠疑惑道：「李導看著挺好說話的。」

唐若維接上她的話：「前提是你演得好。聽說要是表現得不好，他會喊『重來』喊到世界盡頭，全個劇組幾十雙眼看著你，等你收工。」

凌霜筠想起自己上午那兩場反覆磨合的戲，心有餘悸，同時也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的表現還不算太糟。

唐若維把湯一飲而盡，發出滿足的嘆息。

兩人又閒談了一會，到了夜幕完全落下之時，才慢條斯理地收拾桌子。洗漱過後，兩人躺在床上，敷著凌霜筠特意帶來的貴價面膜。

「對了，」凌霜筠繃著臉，為了不讓面膜移位，說話一字一頓，「明天好像我們都沒有戲，只有排練。如果我找你對對戲，可以嗎？」

「當然了，互相幫忙吧。說實話，我也有點怕李導。」

凌霜筠不禁露出感激的笑容，又馬上意識到不對，趕緊繃成撲克臉，把移位的面膜按回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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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不好意思今天遲了，加班加到差點忘了要更新TT_TT

這章很短，因為不想有別的事情來稀釋掉這章的故事~

我有親身經歷過在跑步機上掉下來的事，太可怕了……寫著寫著還是覺得怕

那次經歷之後我才知道有安全夾這回事...唉

話說最近新加了篇章標題，主要是方便我自己cross referencing哈哈~

希望這也能方便大家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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