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傳媒大廈的玻璃外牆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凌霜筠站在大廳入口前,下意識停了半步。旋轉門裏外是兩個世界——外頭是尋常的都市噪音,裏頭卻像被抽走了聲音,只剩下過於清冽的冷氣。
她踏進去時,鞋跟在雲石地面上敲出清晰的聲響。挑高的大廳空曠而明亮,前台背後是低調卻昂貴的深色木牆,幾名工作人員快步通過,對她投來的目光短暫而專業,以片刻的打量來確認她屬於哪一種來客。
她報上名字,領了訪客證,被指引往電梯方向。電梯門合上,鏡面映出她的身影。淺色的亞麻襯衫貼在身上,袖口隨意捲到手肘,下身是一條剪裁簡單挺身的長裙,裙擺在走動時輕輕掃過小腿,沒有多餘配件。平平無奇的打扮,平平無奇的她。
她真的努力過了。她出門前在衣櫃前站了很久,那些過於正式的正裝被她一一否決,剩下的,只有這些安全而中性的選擇——標準的教師的裝束。
她嘆了一口氣,心知自己的衣品並不差,舒服、利落,只是太過平凡。而從今天起,她要加入一個劇組,一個以被評頭品足為日常的地方。
《傾城》劇組是影視巨頭「星光傳媒」與國際串流平台「Streamic」的合作案。投資額、宣傳規模、演員名單……任意抽出一項,都意味著這是一部從籌備之初就不容失手的作品。
——而她呢?
凌霜筠沒敢讓自己繼續胡思亂想。
電梯瞬間抵達會議室所在的樓層。
門開的瞬間,她深吸一口氣,踏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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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的冷氣開得極足,那種帶有侵略性的低溫像是要凍結人的神經。明明是盛夏,凌霜筠裸露在外的手臂卻很快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讓肩膀塌下來,脊背依舊維持著挺拔的弧度。
這裏是《傾城》劇組的首次圍讀會。幾張會議桌合併成一個長方形,演員席位還留著空位,貼牆的椅子卻坐滿了劇組人員。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苦澀的咖啡香佔據主導,各式香水或濃或淡,彼此交疊、較量。周圍是工作人員之間的低聲閒談,夾雜著劇本紙張翻動時發出的乾燥、細碎的窸窣聲。
那一瞬間,她幾乎錯以為自己回到了教員室。同樣的冷氣,同樣的雜聲。
終究是不同的。那裏的味道是粉筆灰的乾澀,聲音是規勸與斥責的循環,堆砌的是紅筆與作業本,一切的價值是升學率。
而這裏,空氣中漂浮著名為「野心」和「審視」的微塵,每個人都坐得隨意,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彼此,價值要經過複雜的計算。
長桌遠離門口的最右端坐著導演李修,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劇本與筆記。他身側一左一右,是兩位副導演的位置。
視后汪雅婷坐在他不遠處,穿著一件深色無袖洋裝,肩上披著一條厚實的名牌羊毛披肩,露出的手臂在冷氣下依然放鬆。她似乎沒有化妝,只有耳珠上閃爍的鑽石耳環點綴她精緻的輪廓。
汪雅婷身邊的座位都空著,像是刻意預留。凌霜筠心裏數了數,一邊向眾人問好,一邊靜靜地坐在和汪雅婷之間隔一格的位置。這個位置背靠門口,就在長桌的中段,這是一個微妙的位置。既不在核心團隊之中,又不至於邊緣到被忽視。
——她想起劇中的牡丹,一個風塵女子,常年遊走於權力邊緣,卻不曾擁有能把握自己命運的權力。
坐在她左邊是她在劇中的養父「梁兆榮」的扮演者彭易華。他是個和藹的老前輩,在電視圈打滾多年。他善意地和凌霜筠寒暄了幾句,便重新低頭研讀劇本。
凌霜筠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劇本粗糙的封皮。紙張邊緣銳利,劃過指腹時帶來細微的刺痛,這痛感讓她覺得真實。二十八歲,辭去穩定的教職,踏進這個以年輕與曝光率為貨幣的圈子。在外人眼裏,這個選擇近乎荒謬。
雖然曾參與過Raphael那部在國外得獎的文藝短片,但那是另一種世界。小團隊、隨性拍攝、沒有市場預期,一切只有藝術,只有生命。而眼前,是一台早已設定好目標的機器,沒有容忍失誤的空間。
「我不應該聽Raphael的話,無緣無故地做起明星夢。」凌霜筠剎那間想到那位國際友人坐在雪國的湖畔,無畏無懼地大笑,慫恿她做這般愚勇的決定。
不知不覺間,演員陸續到來。
「霜筠,這幾天適應得怎麼樣?」楊安平副導演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楊副導專責劇組的後勤工作,凌霜筠之前就是經他協調簽約的事。他戴著黑框眼鏡,手邊堆滿了一疊分鏡表、排班表,雖然忙亂,在這種高壓環境中難得保有一份溫厚。
「還不錯,劇本已經讀順了。」凌霜筠抬起頭,露出一個標準、得體的微笑。這是她在學校面對難纏的家長時練成的本領,溫和、有禮,且滴水不漏。「只是第一次進這麼大的組,難免有點緊張。」
「緊張甚麼,聽說你casting的片段連李導都誇。」坐在她正前方的男人突然開口,語氣爽朗,帶著一種不屬於這間沉悶會議室的生命力。
那是飾演男三號「虎眼」的趙梓恆。他比凌霜筠小了五六歲,身形精壯,穿著一件貼身的工裝背心。他的膚色是健康的古銅色,露出的手臂線條精壯流暢,顯然是長期健身與戶外運動的成果,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陽光曝曬過的豪快,室內要命的冷風絲毫沒有動搖他。
趙梓恆是在南半球長大的,幾年前回國參加了一個甚具影響力的偶像選秀節目,人氣很高,凌霜筠過去的學生中就有不少他的粉絲。雖然他在成團後才開始接觸戲劇工作,但選秀節目那種二十四小時監控的環境,令他極其擅於面對鏡頭,絲毫沒有新人的怯場。
趙梓恆主動遞過來一盒薄荷糖,道:「姐,你這氣場看起來可不像緊張的人。我以前讀書的時候,最怕你這種氣質的老師了,一看就是會精準抓到學生翹課的那種。」
凌霜筠被他的直接逗笑了,心裏的防禦降低了幾分。
就知道娛樂圈都是人精,她一個素人空降劇組,即使一語未發,身世背景恐怕也早已被人查個清光。趙梓恆雖然年輕,但那種大方自若的社交方式,確實能緩解不少尷尬。
「趙哥過獎了,我現在是你的後輩。」
「哎,別叫老師,叫我Hans就行!」趙梓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那麼叫我Luna吧,我也不習慣被人叫做『姐』。」
趙梓恆喊了一聲她的英文名,轉頭就去跟武術指導討論武打動作去了。凌霜筠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感嘆:這種澎湃的生命力,真是她在教員室裏許久未見的。
這時,坐在凌霜筠右前方的林昱哲也側過頭來。
林昱哲雖然只比凌霜筠大兩歲,但年少出道,演藝經驗極其豐富,也拿過幾個大獎,在圈內口碑極佳。近年,他多數演男主角,大概看中了劇本的深度、角色的詮釋空間,才願意給別人作配,這份對專業的堅持令他多年來得到大眾的讚許。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針織衫,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和劇中那個衝動的楞頭青「許帷」截然不同。
「梓恆說得對,別太緊繃,」林昱哲將手邊的一瓶礦泉水擰鬆了瓶蓋,推到她面前,「冷的話就別喝冰咖啡了。喝口水,待會兒念台詞時嗓子就不會發緊。」
「謝謝林哥。」凌霜筠輕聲道謝,心中的那根弦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
「沒事。待會兒對戲,你照自己的節奏走就行。這組的人都挺好相處的,即便是庭橋、雅婷剛拿過大獎,人也是得體的,你不用擔心。」
凌霜筠的手微微一頓,水瓶裏的液體輕輕晃動。還沒來得及回應,會議室的門就被人推開了。原本嘈雜的空間瞬間安靜,靜得連中央空調的嗡鳴聲都清晰可辨,隨即又響起幾聲椅子挪動的聲響。
「抱歉,繁忙時間堵車,讓大家久等了。」聲音低沉、乾淨,帶著一種社交場合特有的禮貌與鬆弛。
凌霜筠轉身望向門口,看見了男主角邵庭橋。他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襯衫,沒繫領帶,領口微敞,身邊未見助理。他先向李導和兩位副導微微頷首,又對著林昱哲露出一個謙遜的微笑:「林哥,好久不見。」
林昱哲報以笑容:「好久不見,上次見還是在金鈴獎的頒獎典禮。視帝實在太忙了,想約你喝上兩杯都找不著人。」
「一會兒下班後就喝個痛快。來,庭橋,坐。」李導熱情地指了指汪雅婷對面的空位。
腳步聲響起。凌霜筠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清新的香氣掠過鼻尖,馬上收回目光,恢復端坐的姿勢。她一向不用香水,認不出品牌,只是勉強認出海鹽和柑橘香。那香氣冷冽而乾爽,與室內沉悶的苦咖啡味形成了強烈的衝突。
邵庭橋拉開了斜對面的椅子坐下,剛好在她的兩點鐘方向——既不能完全忽視,又無法坦然直視的尷尬角度。
邵庭橋落座後,視線平靜地掃過全場。當他的目光掠過凌霜筠時,他露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點頭致意。
「這位就是飾演牡丹的凌小姐吧?合作愉快。」
「邵哥,合作愉快。」凌霜筠也回以標準的社交微笑,盡量將聲音控制得優雅而平靜。
李導敲了敲桌子,問道:「人齊了嗎?」
負責聯絡的製片助理面有難色:「曦雯姐還沒到……」
李導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算了,先不管她,我們先過一遍幾幕重要的戲。」
凌霜筠注意到,對面的汪雅婷輕輕挑了挑眉,卻沒說話,只是低頭翻動她那本貼滿了不同顏色的標籤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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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讀正式拉開序幕。
起初是男女主角的戲份,邵庭橋與汪雅婷剛開始磨合,對手戲就顯得感染力十足。汪雅婷飾演的「朱顏」是富商朱家年紀最小的女兒,既是一心救人的良醫,又背負家族仇恨,決意推翻豐城梁家的管治。而邵庭橋飾演的「梁孚望」則是軍閥梁肇的長子,被家族寄予厚望,又對朱顏一往情深,在家族責任、守護人民與追求愛情之間痛苦掙扎。
汪雅婷在瞬間切換到「朱顏」那種清冷醫者的狀態,光讀台詞,也能呈現角色悲天憫人的情操。
凌霜筠死死盯著眼前的劇本,在劇本上默默做著筆記,驚嘆這就是專業演員的力量,他們能讓文字在空氣中構築出一個鮮活的時代。
一兩個小時後,終於到了她和男三號「虎眼」、兩人的養父「葉兆榮」的戲。
面對厭惡至極的仇人卻要忍辱負重,牡丹的聲音應是甜美中帶有仇怨的。她這樣反覆提醒自己,摒除雜念,將多年在講台上控制班級節奏的力量轉化為聲音的張力,專注咬準每一個字,讓自己聽起來像那朵帶毒的「牡丹」。
每當她開口時,她能感覺到那道來自斜對面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她的臉龐,停留不到半秒,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那種視線不帶半點溫度,像是在審視一件陌生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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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第十七場,梁孚望查封煙館。」場務助理報幕。
凌霜筠深吸了一口氣。這場戲是她和邵庭橋的第一場對手戲。
劇本裏,梁孚望為了調查軍火走私案,闖入了牡丹經營的煙館。而牡丹剛剛害死了老邁的丈夫,得以繼承他偌大的煙館,心裏縱然惶恐,卻知道吃人的世道容不得她停下腳步……
「牡丹小姐。」邵庭橋開口了。他的聲線瞬間由前一幕面對朱顏時的深情款款,切換到了另一種音調——冷靜、果決,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在豐城,我想查的東西,從來沒有查不到的。你這鶯歌館是想做生意,還是想做墳場?」
凌霜筠感覺到心底被這種語氣激了一下。
她迅速收起情緒,微微偏過頭,嘴角扯出一抹慵懶而譏諷的笑:「這其中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她努力控制著聲線,試圖演繹出輕佻下的防備:「我一個小女子,哪能有梁少帥所說的本事?鶯歌館不過是尋歡作樂之地罷了,梁少帥若是心裏鬱結躁悶,不若待在我這裏,求個片刻愉悅?」
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四目相對。
邵庭橋並沒有立刻接戲,只將劇本輕輕往桌心推了半分,直視著凌霜筠,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彷彿盛著兩潭寒水。
他稍微前傾了身體,手肘撐在桌面上,這個動作帶動了一股極淡的氣息向凌霜筠襲來。
那氣味很淡,卻異常清晰,像是湖水被冷風吹過後殘留在空氣裏的氣息——乾淨、冷洌。
隨後,聲音再次響起。
「片刻愉悅?」他低低地重複這四個字,眼底壓著威嚴,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忿怒,「牡丹小姐既然開門做生意,就別怕人查!」
他突然停頓了一下,隨即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劇本之外的、令人心驚膽戰的冷漠:「在這個世道,有些東西碰不得,有些位置站不得。一步之差,就會粉身碎骨。你不像是會把命押在這種事上的人。」
這句話並不在劇本上。
凌霜筠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收緊。那種被看穿的侷促感讓她幾乎想要逃離,但在這張桌子上,她無處可躲。
她突然想起Raphael曾開玩笑說:「你骨子裏有種寧死不屈的傲慢,和那甚麼花太像了,不演她實在可惜。」
於是她死死釘在原位,甚至笑得更加明媚,眼波流轉間盡是世故:「那是自然。我們這種升斗小民,哪敢在長官面前耍花樣?不過是……日子難過,想討口飯吃。」
她頓了頓,笑意未收。「誰又想自找麻煩呢?」
一旁的林昱哲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邵庭橋,又看了一眼凌霜筠,眉頭微微皺起。
一股莫名的磁場在空氣中激盪,分裂、排斥,難以言喻。
「好,這段情緒不錯,」導演突然出聲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對視,「庭橋,你這即興加得妙,把那種試探的張力全拉出來了。霜筠,牡丹世故的感覺也拿捏得不錯,肢體再放鬆些更好。」
邵庭橋瞬間出戲,恢復了那種斯文得體的模樣。他對凌霜筠點了點頭,客氣地說:「凌小姐,反應很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邵哥。」凌霜筠差點沒能掛上那同樣客套的笑容。
「大家休息十五分鐘。」李導揮了揮手,「等女二號到了我們再過下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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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緊繃的弦鬆了。演員們開始起身活絡身體,工作人員重新給咖啡續杯。她拿起林昱哲早前幫她擰開的水,喝了一口。
林昱哲看著凌霜筠略微蒼白的臉色,低聲道:「沒事吧?第一次正式對戲,壓力確實很大。」
「謝謝林哥,我沒事,只是……還在調整呼吸。」
水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感覺稍微活過來了一些,卻緩解不了她胃部深處那種乾涸的緊繃感。
「你演得很好。」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
凌霜筠轉頭,望向汪雅婷。她雖然是大咖,但並沒有甚麼架子。她接著說:「牡丹這個角色要偽裝,但又要讓觀眾看到她偽裝下的野心。你剛才那種眼神裏的『假』,很不錯。」
得到汪雅婷的讚美,凌霜筠受寵若驚:「謝謝汪姐,我還在向您學習。剛才聽您的台詞,真的很有畫面感。」
「大家都是同事,別叫姐了,叫名字就行。」汪雅婷笑了笑,又轉頭去跟導演商量某幕戲的細節。
凌霜筠握著那瓶水,目光移向面前的窗。
星光傳媒大樓很高,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慘白刺眼的陽光。那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得每個人身上的名牌服裝都微微發光,卻給不出一絲真正的暖意。
那種光亮,讓她恍惚間想到了一個夏天。
同樣是刺眼的日光,同樣是無處藏身的坦蕩。那是多數遊客為了極光與冰雪奔赴的雪國,卻意外撞進的、漫長得令人心生埋怨的仲夏。那裏沒有黑夜,陽光在午夜依然倔強地掛在天邊,橙黃的光芒和紫霞蘊釀成曖昧的天際,照得那些本不該發生的情愫無所遁形。
「Hey,想甚麼呢?」趙梓恆湊過來,遞給她一包堅果,「是不是餓了?這個還行, low carb。」
他揚了揚下巴,語氣輕快:「補點體力,待會兒還得對付我倆那個狡猾的爹。」
凌霜筠回過神,看著趙梓恆那雙明亮又帶著銳氣的眼睛,輕輕笑了笑:「沒想甚麼,只是覺得這陽光有點晃眼。」
「是啊,這會議室設計得真奇怪,空調冷得要死,陽光又這麼毒。」趙梓恆嘟囔著。
凌霜筠把一小顆堅果放進口,看著會議室裏的光影流動,無意間瞥見斜對面正與導演談笑風生的邵庭橋。他微微側著身,神情專注,說話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想,這就是她以後要生活的世界。一個所有人都在演戲,所有人都在模擬別人的人生,所有人都在遺忘自我的世界。
而她,最擅長遺忘。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GtxsPh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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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ovUnBWxV
終於鼓起勇氣發佈第一章了!!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uz6sExiZ
這是我第一本小說,靈感來自華莎《Good Goodbye》青龍獎版本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5IY6rvZ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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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第一次寫作,有沒有能力駕馭這麼長的故事,但還是希望可以堅持下來!!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RUmij4N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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