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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陽高照,一台台巴士緩緩駛入卡達斯山。夏日的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穿戴整齊的學生從巴士下來,一股屬於夏天的熱浪侵襲著學生們的皮膚,站立於前頭的老師開口叮囑
「各位同學,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登山活動,請找到各自的組員。務必在十二點前回來集合,知道嗎?」
此起彼落的回應聲響徹於山林中。不多時,老師便宣佈活動開始。原本整齊的隊伍化作滿天星,散落在山區各處。
空伊默默的跟上她所屬的小組。夏日來臨,毒辣的陽光被樹遮去大半。同學嘰嘰喳喳的聊著天,而空伊卻像隻幽靈無人找她。無事可做,她開始享受來自大自然免費的禮物。鳥兒的叫聲與寧靜的山林,清澈的小河以及盛開的向日葵。空伊從懷裡掏出相機將眼前的美景永遠定格在那一刻。
前方同學的手裡握著地圖無精打采的討論。
「我們要去哪裡?」
「隨便都行吧,天氣那麼熱,去個涼一點的地方」
另外一位同學以手當扇子,懶散的開口。
「反正老師沒有查,我們就去小賣部吹冷氣到活動結束也行,還有冰吃,多方便。」
一位看似文靜的女孩開口
「可是老師規定至少要去一個地方拍照,夢幻湖如何?又近又涼爽」
「那好吧,我們快去快回,拍一張照片交差就好,麻煩死了。」
以手當扇子的男生不情願起身,接過地圖。他們的目的地就被草率的定下。空伊想好好討論,想告訴他們其實還有許多好玩的地方,不該因為天氣熱、嫌麻煩,便交差了事。然而千言萬語最終全被咽回肚子裡。她就是這樣膽小又懦弱,不敢表達自己的想法。
一行人邊走邊聊天。十分鐘後,夢幻湖的景色呈現在眼前。坐落於卡達斯山的夢幻湖以神秘和美麗著名。大霧繚繞為這世外桃源增添了幾分神秘感。夏日的湖水是一片歲月靜好。平靜的湖面上有幾朵含苞待放的睡蓮。微垂的花苞訴說著夏日的到來。許多學生聚集到一個小小的觀湖平台,爭先恐後的拿出相機拍照。空伊也想把這片美景記錄下來,卻被附近的學生撞了一下,相機從手中脫落,滾到一旁的小路上,空伊心急的追了上去。然而不幸的前方是個下坡,相機越滾越遠,空伊也離她的組員愈來愈遠,可一心一意在追相機的空伊並未發現。
終於,相機在一棵樹前停下來。空伊連忙蹲下去將其撿起檢查。所幸一切正常,空伊鬆了一口氣。然而再抬起頭,發現四周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荒無人煙。她緊張的左顧右盼卻不見來時的路。淚水在眼眶打轉,就在她無助時,一個稚嫩的聲音伴隨著風漂了過來。
「你是誰?」
空伊驚訝的環顧四周卻不見人影。此時,那個聲音再度傳來。
「笨蛋,往樹上看。」
空伊尋著指示,抬起頭看向那似乎已在此佇立許久的大樹。寬大的樹幹至少需要五個成年人才能將其完全環抱住。而在最低的樹枝上坐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他身穿一襲白衣,頭上有個以白色鳥羽串成一圈的頭飾,翹著二郎腿,愜意的坐在樹上。
而最顯眼的便是他手上戴著的手環,紅色的手環上繫著一個鈴鐺,與他一身白顯得格格不入,不時發出清脆的鈴響,聽著便讓內心的不安和慌亂平靜下來。就在空伊觀察入微之際,男孩面無表情的再度開口
「你到底是誰?」
清澈的黑色眸子緊盯著她,被一個陌生人如此注視,空伊手指不安的擺動,結結巴巴的拼出一句話
「我……我……迷路了。」
小男孩的雙眼瞇了起來。
「迷路?那你怎麼來的?」
本就怕生的空伊被如此看著更害怕了,她支支吾吾的回覆
「就……就是追著相機……過來的。」
小男孩輕點了頭,雙腿一蹬從樹上跳了下來。看到這一幕,空伊的心彷彿被提了起來,這棵樹少說也有十公尺高,就算是最低的樹枝也有一公尺高,然而他輕輕一躍,雙腳平安的著地。空伊看的雙眼瞪大,他這一跳如風一般輕盈,好不漂亮。小男孩朝空伊伸出手問道
「妳叫什麼,我叫守,守護的守。」
這位自稱是守的男孩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空伊,等待她的回答。空伊內心雖害怕但為了不辜負守的期待還是小聲說出自己的名字
「空伊……」
「空伊是嗎,很好聽。」
守的臉上綻放出一抹笑容,宛若二月的春風溫柔而堅韌。第一次有人誇自己的名字好聽,空伊臉上浮出淡淡紅暈。
「謝……謝。」
守回了句不客氣,隨後收起臉上的笑容,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空伊姐姐,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空伊知道她現在應該想辦法回到夢幻湖跟其他人集合,然而看見守臉上那嚴肅又帶著點……悲傷的表情,空伊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守見她答應,小跑起來,手上的鈴鐺不時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跟我來。」
空伊跟上他小小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場景從荒廢的土地到茂密的森林。兩人越跑越深入,直到一個小廟前,守終於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到了。」
終於可以停下,空伊手撐著膝蓋,半蹲喘氣。剛才連續跑了將近半個小時,饒是體力好的空伊此時也有些吃不消。然而守的臉上沒有一絲不適。他靜靜的站在廟前。空伊緩了一會兒,開口詢問
「這裡……是哪裡?」
除了眼前的一個小土地公廟,四周都是高聳入雲的大樹。小小的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在這偏僻的山林中,也不知會有誰來拜,或許是很久以前的祖先蓋的。空伊細細打量這座神奇的廟,同時,一旁的守口中念念有詞
「致親愛的大地之神,感謝您孕育出萬物。親愛的雨水之神,感謝您滋養著大地,晚輩守在此打擾了。」
說罷,守朝廟鞠了躬。空伊雖然不懂,但依樣畫葫蘆的鞠躬。隨後守繞過廟,一邊走一邊向空伊解釋
「現在開始,我們正踏在卡達斯山的聖地,進去前要先在剛才的廟中誠心祈禱,這不只是對神明的尊敬,也是對山的尊重。」
守認真的表情令空伊也跟著認真起來,連腳步也放輕不少。不過聖地一詞她是第一次聽說,臉上不自覺露出迷茫的神色。守見她不理解,繼續道
「一般人是不會聽過,也不能踏足的,然而這幾年聖地的力量在消失,這也是我想請你幫的忙。」
空伊震驚的反問
「我?幫忙?可是……我……」
她無法理解為何要找自己幫忙,她平時既膽小又懦弱,也沒有特殊能力,實在沒什麼特長。這也是為何她沒有朋友。守在她的面前停了下來,往前一指
「我知道如此突然的要求會讓你困惑,所以,先把這個看完吧。」
空伊順著守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熟悉的夢幻湖呈現於眼前,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兩人不在觀湖平台上,而是在它的對面,也就是被大霧彌漫的森林。
「原來不知不覺走那麼遠了。」
空伊一人低聲呢喃。她往前走了一點和守並排站著。突然,空伊發現不對勁,迷霧對面不是平台,而一個小女孩,及一片草原,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卡達斯山。
她隨意向後倒,手腳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仰望天空,彷彿這裡就是她的家一樣。突然間,一團白乎乎的東西被風吹落。女孩好奇的上前察看,只見那團小球微微動了一下,睜開漆黑的眼睛與女孩對視。
『咦,這兒怎麼有隻小鳥?你好啊,你迷路了?』
女孩雙手捧起白色的小鳥。小鳥也沒掙扎,靜靜的呆在她手中。女孩自顧自地道
『既然你迷路了,以後就跟著我吧,首先要給你起個名字,嗯,讓我想想……就叫守吧,希望你能找到你想守護的東西。』
小白鳥也不知有沒有聽懂,頭歪向一邊。此時,女孩的朋友似乎找來,她連忙把小鳥藏到一棵樹旁,小聲道
『我朋友找來了,你先在這裡乖乖等,明天我會再來。』
說完,還把手上的手環繫到小鳥身上。空伊總感覺那個手環很眼熟,她看向一旁的守,發現他手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就連名字也是一樣。正當空伊充滿疑惑時,守的聲音傳來
「別急,先往下看。」
空依只好將視線轉回女孩身上。只見女孩將守藏好後跑向她的朋友們。夜晚很快過去,隔天女孩如約來到樹旁,手中還帶著一些餅乾
『守,我來了。』
守似乎也聽到女孩的呼喚,身體一動,手環上的鈴鐺響了起來。女孩快步跑到守身旁
『守,我今天從家裡帶了些餅乾給你吃。』
女孩把餅乾剝成小塊,推到守面前。守啄起餅乾,很快,一整塊餅乾便被守吃完。
『抱歉,今天只有這樣,不過明天我會再帶的。』
女孩起身跟守玩了起來,今天她朋友沒來,一人一鳥就這樣從早上玩追逐一直到下午一人一鳥累了,坐下來聊天,就算知道守不會回答,女孩依然很開心。就這樣,女孩每天都會來山上看守。
年復一年,女孩長大不少,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這天她如往常來到樹旁,不過這次,她臉上不再有小時候的天真爛漫,而是哀傷。
「守,對不起,我要搬家了,不能帶上你,這條手環就當我給你的告別禮,未來若還有機會……希望吧。」
少女眼眶含淚,轉身跑走了,在她心裡,離開這座山相當於把最重要的親人從她身邊奪走,這裡承載了她的童年,然而她無力改變。守最後還是沒能追上。只好飛回樹上等。
許是牠對山以及女孩的執念,他並未意識到自己早已死去,幾百年過去了,牠仍舊在兩人初遇的位置等待。物換星移,當年那棵樹長大不少。科技成熟,許多地方被開發成住宅區,一條條道路建成。原本熟悉漂亮的森林如今不再存在,
直到某天,守出去覓食的時候,意外飛到小廟前,他遲疑了一陣,停在廟前叫幾聲。雖然空伊聽不懂,但她能感受到守像是在祈求什麼。下一秒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原本小小的身軀開始變大,雪白的翅膀變成白皙的小手,身上的羽毛變成白色的衣裳,一張精緻的小臉出現。當空伊看清那張臉後雖然驚訝卻又在意料之內。景象到這兒便沒了。
空伊一個恍神,再度回神,她回到小廟前。眼前是那張臉,不同的是守的身體好像透明一些。空伊伸出手想抓住他,手卻直接穿了過去。不等空伊詢問,守先答了
「如你所見,我曾經是一隻鳥,誤打誤撞來到廟前。我當時許的願是希望能有能力守護她,守護她愛的這座山,以及我們兩人的回憶。山神聽到我的願望,賦予我新的使命、新的身體,命我為守護神,將我的記憶存在了手環裡,也就是你剛才所見的一切。可是我如今守護的山破爛不堪,人們不再來,不再發自內心的喜歡,沒了活力,我這具身體再也無法支撐。」
守的臉上盡是自責。
「所以……你要消失了,那你等……的人呢?」
空伊不理解的反問。守的臉上揚起苦澀的笑容
「我已經等了幾百年了,守護這座山一開始是為了她,到後來是出自內心的。可是幾百年來,我守護的山早已千瘡百孔,我能力耗盡了。這條手環是我最後的回憶,可以請你幫我好好收著嗎?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希望你能幫忙」
守將手環摘下放到空伊手中,接著如釋重負的笑了。這個笑沒了悲傷,沒了苦澀,而是一種遺憾了結,釋懷的笑容。
「等等……守!」
守的身體越來越透明,脆弱的彷彿風一吹就能將他吹散。守制止空伊向前
「別傷心,至少幾百年間我見證過人們因為這座山而露出笑容,這樣就夠了。我只是回到我該去的地方,雖然我們僅僅認識短短幾個小時,不過你還是願意幫我守護我的回憶,我生命的最後一刻中遇見你,或許也是某種緣份的指引。你很善良,對自己有些自信,還有…..謝謝。」
空伊手中握著手環伸手想抓住守,然而一陣強風吹來,將守的身影吹散,只留下一句話迴盪在空中
「你該回去了。」
強風吹糊了空伊的意識,再次睜眼,她回到了夢幻湖的觀湖平台。
彷彿一切皆是夢,但那條繫著鈴鐺的手環卻在告訴她,守的回憶存在過,那是卡達斯山的歷史,也是卡達斯山邁入悲傷的證劇。前面的同學聲音吸引空伊的注意
「爬山真的好無聊,好想回去。」
「才……才不是,這裡對某些人來說可能很重要,我們不該……不該瞧不起山。」
這是第一次,她提出自己的意見,第一次想做點什麼,她希望守曾經保護的這座山能有更美麗的未來。
五年後,卡達斯山上,一位女孩手上拿著塑膠袋,轉身朝少女道
「空伊姊姊,我這裡垃圾檢完了,你好了嗎」
少女聞聲點頭,將手中的寶特瓶放入垃圾袋中,手腕上繫著鈴鐺的紅色手環響起清脆的聲響。
「我也好了,走吧」
清晨,涼風吹過,山上的麻雀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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