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領袖之心
第二個問題,來自後排。
那是一個站在老鬼群最外側的男人。他的年紀比在場大部分人都要大,西裝筆挺,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站在那裡,活脫就是一個從中環寫字樓趕來的金融精英。他沒有急著舉手,而是等到第一個問題的餘韻散盡,才緩緩地舉起了手。
Brian 點頭示意。
男人站起來,先環視了會場一圈,才開口。
「我先自我介紹。」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在商業會議室裡打磨出來的從容,「我是本學系會的前財政幹事,現在已經卸任畢業多年。」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不過,在這裡提一點題外話——我跟台上兩位 Essence 的成員,還有另一層淵源。我畢業於你們兩個的中學,算起來,是你們的中學師兄。」
全場的目光在這句話落地之後,悄悄地移向了 Shepard 與 Raymond。
Shepard 聽到「師兄」兩個字,身體微微一直,神情之間掠過一絲辨認的神色——他大概對這張臉有幾分印象,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我的問題,」男人繼續說,視線落定在 Shepard 身上,「想請教 Essence 的候選財政幹事,張志朋同學。」
Shepard 隨即挺直了身子,站到台前,點頭示意自己在聽。
「你在中學時擔任學生會會長,這件事許多人我們中學的舊生都知道。」男人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精準的壓力,彷彿每一個字都是事先量好位置才放下去的,「而且,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在任的那一年,學生會辦了不少大型活動,處事作風非常強勢,這也是你在師弟師妹之間留下的印象。」
他稍微停頓,讓那個「強勢」在空氣裡多留了一秒,才繼續說:「所以,我想請你告訴我—一個中學學生會的前任會長,為什麼會選擇在大學的學系會選舉中,退位讓賢,做一個財政幹事?是沒有信心?還是另有原因?」
他的語氣始終溫和,卻讓問題顯得更加難以迴避。
「而且,」他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漫不經心,「我對你們這支內閣的會長,坦白說,並沒有什麼印象。任烈文同學,我相信你在我們的中學,應該是一個相當低調的存在。一個我完全沒有印象的人,是如何讓你這個習慣了帶領別人的人,心甘情願地站在他身後的?這支內閣的團結,我很想知道,是如何維繫的。我也很想知道,在一個完全沒有經驗的會長,可以給予我們的同學以至老鬼有信心,在未來一年你可以帶領整個內閣完成所有的活動。」
這番話落地,禮堂裡瀰漫出一種微妙的靜默。
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等待—等待一個真實的答案,而非一個準備好的說辭。
Shepard 沒有立刻開口。
那短短幾秒的沉默,比任何一個錯誤的答案都更加明顯。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腦海中快速翻找著合適的措辭,卻又同時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難度不在於資訊,而在於那層難以用語言包裝的真實。他在中學時,從來沒有需要向別人解釋自己為什麼領導;而現在,卻需要在幾百人面前,解釋自己為什麼選擇不領導。
現場的氣氛在這種沉默中悄悄變得尷尬起來。
就在這時,Raymond 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整排的內閣成員都愣了一下。在詢的環節裡,被點名的人才應該回應,其他成員最多只能在對方回答完畢後作補充。沒有人在規則之外主動越俎代庖。
Cathy 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看著Raymond 走向舞台中央的咪高峰,心裡升起了一種複雜得難以形容的情緒。她見證過去年的那一場諮詢大會,她也知道,在這種時刻,若是候選會長主動走上前,替被問倒的成員解圍,對台下的老鬼來說,是一個幾乎不需要解釋的加分動作—它展示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人願意在最需要的時候走出來的本能。
但她從來沒有對Raymond 提過這件事。她一直以為,這種直覺需要靠經驗磨出來,而Raymond 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經歷。
她也很確定,其他成員沒有一個人會在這個瞬間,想到這樣做。
Raymond 走到咪高峰前,先轉過身,輕輕拍了拍Shepard 的肩膀。那個動作很短,卻清楚得讓整個禮堂都看見了。然後他面向台下,開口說話。
「不好意思,我想先替Shepard回應師兄的問題。」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急於解釋的從容,「這支內閣的職位分配,是所有成員坐下來仔細商量之後得出的結論,不是任何一個人單方面決定的。而我可以很自信地說,這是目前對我們整支內閣而言,最合適的安排。」
他停頓了一下。
「我也想說一件事,是我個人真實的想法。」他的語氣沒有變,卻多了一絲直接,「我不覺得不同的職位之間有高低之分。每一個願意站出來參與這場選舉的人,只要我們成功當選,都是其他同學的學生領袖,這一點跟職銜無關。學系會的制度設計本身,也是這樣運作的—每個幹事在自己主理的活動中,就是那個活動的 Person In Charge,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帶領,每一個人都要承擔責任。」
他轉向那名師兄,語氣不卑不亢。
「至於師兄說,您對我沒什麼印象—您說得對,我在中學時確實很低調,低調到幾乎不存在。」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一貫的平靜,沒有任何自嘲或辯解的意味,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的過去有多亮眼,而是因為我的內閣相信,我是這個時候最合適的人選。」
他對著台下微微欠了欠身。
「我知道按照大選規則,這個問題應該由張志朋同學親自回答,我越俎代庖,是不合規矩的。我在此向大家致歉。」他直起身子,目光落在主席台上的Brian,「但我想,我剛才的做法,也正正說明了一件事—當我的內閣成員需要我的時候,我會站出來。這也是我對會長這個角色的理解。」
禮堂裡沉默了幾秒。
那名師兄定定地看著Raymond,臉上的表情難以判讀,沉默了片刻之後,緩緩點了點頭:「我沒有追問了。」他重新坐下,神情平靜,卻少了來時那種咄咄逼人的鋒芒。
台下陸續傳來幾聲輕微的騷動,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其他什麼。
Brian 在主席台上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Raymond 身上,語氣帶著一絲分寸得當的提醒:「下不為例。大選規則,始終需要遵守。」他說罷,轉向Shepard,「張志朋同學,你可以回到座位了。」
Shepard 站起來,與Raymond 擦肩而過的一刹那,兩人對視了一眼。Shepard 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是Raymond 在這七年裡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不是感激,也不完全是敬意,而是一種複雜得難以定義的認可,像是某個在心裡積壓已久的判斷,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落點。
「現在,」Brian 的聲音重新佔據了禮堂,「請兩支候選內閣各派出候選會長,到台前候場。」
Raymond 留在了台前。
對面,Evolve 的候選會長起身走上前來。
他的身型高大健碩,即便穿著深色的西裝外套,也能感覺到那種常年運動留下的體格。他架著一副深色膠框眼鏡,眼神永遠帶著一種笑意,和善得幾乎讓人無法對他產生防備。他叫Augustine,這個名字Raymond 在宣傳期間聽過好幾次——聽說他與Brian 和Leo 的交情非同一般,即便去年帶領的內閣在選舉中落敗,他也沒有從學系會的日常事務中消失,反而在不少活動裡義務出力,對現莊的運作瞭如指掌。
兩個人站在台前,相距不過數步。
Raymond 在等待Brian 開口的時候,腦海裡卻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而且來得毫無預兆。
去年,Augustine 帶著一支內閣參選,輸給了Brian 他們。按常理,那應該是一個令人知難而退的結果—你參加過,輸了,對方的班底比你強,你還需要再打一次同樣的仗嗎?
但Augustine 今年又站在這裡。
不是以工作人員的身份,而是作為對手。
Raymond 偷偷看了他一眼。Augustine 的表情平靜,嘴角那抹笑意沒有消失,像是一個早就計算好一切的人在等待一個早就知道結局的場面。
這中間,一定有一個他現在還看不見的原因。
不是不服輸,不是單純的執念—一個去年就已經敗選、卻依然在現莊的活動裡出力、依然維持著與Brian 的關係的人,不可能只是為了一口氣捲土重來。
他在等什麼?或者說,他知道什麼?
這個念頭在Raymond 腦海裡轉了一圈,卻找不到任何落腳的地方。他現在身處局中,視野被周圍的一切框住,想破頭也拼不出那幅更大的圖。
台上的燈光照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道細小的白光。
Brian 的聲音傳來,沉穩而清晰,像是一把準時敲響的鐘。
「兩位,請準備好。」
兩個候選會長,在台前靜靜地站定。
深夜的問答,正式開始。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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