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諮與詢
香城大學的大禮堂在夜色完全落定之後,顯得比白天更像一個制度運作的場所。
高聳的天花板將聲音往上拉開,舞台燈光自中央灑落,照亮一排排深色木椅。牆後掛著的歷屆學系會合照,在燈下顯得有些模糊,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面孔,被統一框在歲月裡,像是一段段已經被制度吸收的故事。
時鐘指向晚上十時。
諮詢大會準時開始。
按照香城大學不成文的傳統,Consultation Night 被分成截然不同的兩個半段。前半段稱為「諮」,後半段稱為「詢」。這兩個字,在香港的書面語中原本是一對孿生兄弟,但在學系會選舉的語境裡,它們卻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戰場。
「諮」是溫水,「詢」才是沸點。
「諮」的前半段,看起來近乎例行公事。問題大多是資訊性的—迎新營的活動安排、財務監管方式、與校方行政的溝通流程、常務活動的架構。同樣的制度框架,會被用不同的措辭一再提出。提問者之中,有些是真的想了解候選人的部署,有些則只是在履行作為「選民」應盡的形式責任。
但正因為問題聽起來近乎例行,才真正消耗精神。
Raymond 坐在舞台左側正中,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始終維持在提問者與主席台之間,沒有多餘的掃視。Jessica 坐在他左側,筆記本攤開,頁面上密密麻麻寫滿數字與關鍵詞,下巴微微收緊,顯然已進入長時間專注的狀態。Shepard 坐在他右側,姿態略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接過問題。
第一條問題拋出時,場內尚算清醒。
「新一屆學系會是否會檢討迎新營的資源配置機制?」
Raymond 抬起頭,回答得不急不躁。「迎新營對新生而言,是第一次接觸學系文化的節點。我們會延續既有架構,但會在物資使用紀錄與回饋系統上,加入更清楚的追蹤,確保資源與參與度相符。」
他沒有講理想,只講操作。
下一條問題很快跟上。「那是否表示你們會減少某些傳統活動的投入?」
Raymond 略作停頓,Jessica 在他耳邊低聲補了一句關鍵數字。他接著說:「不是減少,而是重新分配。在同等預算下,我們希望能讓參與人數更廣泛,而不是把資源集中在少數幾場大型活動上。」
這一來一回,節奏逐漸穩定下來。
Shepard 在被點名時,補充制度背景,把歷年的財務原則說得清楚而保守;Jessica 在回答福利相關問題時,條理清晰,語氣冷靜。Essence 的表現沒有特別亮眼的時刻,卻也沒有失誤。
Evolve 那邊亦然。他們回應時帶著一種自然的熟悉感,不是因為說得比較多,而是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段時間,根本不需要展示任何態度。
觀眾席的氣氛漸漸鬆動。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靠在椅背上小聲交談,偶爾傳來一兩聲壓低的笑聲。對旁聽的同學而言,前半段的「諮」更像是一場必要卻冗長的程序,甚至比某些早課還要令人昏昏欲睡。
就在舞台的節奏逐漸進入慣性之際,禮堂後方忽然傳來了動靜。
不是一兩個學生遲到時的匆忙腳步聲,而是一群人,有秩序地推門而入。
他們的進場安靜而克制,衣著正式卻不誇張。有人穿著合身的西裝外套,有人僅搭著深色的素色恤衫。年紀明顯比在場的學生大上好幾歲,神情冷靜,但眼神卻異常清醒。他們沒有急著入座,而是先在後排站定,輕聲交談,像是在確認會場的整體狀況。
Shepard 第一個察覺。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那些新進場的身影上。
「Raymond,」他壓低聲音,「那些人是......」
「老鬼。」Raymond 已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輕聲接口。
那個詞,在香城大學從不需要解釋。
所謂老鬼,不單是指畢業年資,而是那些曾在學系會經歷過真正選戰、在會議室裡扛過壓力、又被這套制度留下印記的人。他們是前幾屆的幹事,有些已經畢業,有些升上了研究院,有些則剛剛踏進職場的第一年。他們選擇在這個深夜重回校園,只有一個原因—這一屆的選舉,值得再看一眼。
Cathy 坐在後排靠近走道的位置,她是內閣裡少數真正熬過下半夜諮詢大會的人。此刻她沒有低頭記錄,也沒有看舞台,只是靜靜地觀察著那些人進場,視線在他們之間若有若無地游移。
「他們到了。」她低聲說,語氣平靜,像是確認一件早在預料之中的事。
Raymond 很快注意到,那些老鬼並未第一時間入座。他們的目光先掃過整個會場,像是在做某種無聲的評估,然後幾乎不加猶豫地,轉向了會場右側——現莊的座位區。
Leo 幾乎是立刻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像是在應對選舉,而更像是在迎接同一陣線的前輩。一名年紀較長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低聲說了句什麼,Leo 笑了笑,側過身,兩人靠得很近地交談起來。Brian 也被另一個人拉住,那不是正式的寒暄,而是一種無需介紹的熟絡,語氣低沈而自然,像是兩個許久未見的舊同事。
Essence 這一邊,下意識地安靜了。
Cathy 靠向 Raymond,壓低了聲音:「老鬼回來,第一件事不是看舞台。」
「是找對位。」Raymond 接口,微微皺眉。
「沒錯。」她的語氣依然很平,像在說一條早就存在的規則,「前會長,會先找今年的候選會長;以前管帳的,就找候選司庫。不是想認識人,而是在確認—這個位置,現在由誰接。」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幾個仍圍在 Evolve 旁邊、談笑自若的老鬼身上。
「而他們第一個走過去的,是 Evolve。」
這句話沒有評語,卻比任何評語都更清楚地說明了眼前的形勢。
間場休息在將近午夜時分到來,燈光稍暗,學生起身活動,走廊裡傳來販賣機的按鍵聲。這短短的二十分鐘,按理說是讓人補充體力的緩衝,但在這個禮堂裡,它更像是一場無聲的社交評分。
Jessica 第一個低聲說:「我們也過去。」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判斷—如果這些老鬼的網絡最終會影響場內同學的觀感,那麼坐在原地等待,就等於放棄了這二十分鐘。
Shepard 點頭,率先起身。
Raymond 跟了上去。
他走向其中一個站在走道旁、看起來較為年長的老鬼,伸出手,語氣平穩:「你好,我是 Essence 的候選會長,Raymond。」
對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沒有表情。
「嗯。」
沒有伸手。
下一秒,對方已轉向站在 Raymond 身後不遠處的 Evolve 候選會長,語氣明顯放鬆,甚至帶著幾分親切:「你們今年人齊,比去年看起來更穩。」
「有一點當年的感覺了。」另一個老鬼接口,笑著說。
Raymond 不動聲色地收回手,退開了半步。
那不是羞辱。甚至沒有任何主觀的惡意。那只是一種更徹底的冷淡,冷淡到連刻意忽視的力氣都省去了。
他回到座位旁,Cathy 已經在等他。
「別放在心上,」她輕聲說,「他們不是在否定你,只是還不知道你是誰。」
「我知道。」Raymond 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但這件事告訴我,今晚下半場,我們必須讓他們記住我們是誰。」
Cathy 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間場結束,燈光重新亮起。
主席台上的 Brian 清了清嗓子,語氣比上半段明顯沉了一個調子:「各位,上半段的諮詢環節到此結束。接下來進入的,是本屆諮詢大會的第二部分—詢。」
他掃視了一遍全場,目光在兩支候選內閣的方向各停留了一秒。
「詢的規則很簡單:提問者可以就任何學系相關的議題,直接向任意一名候選內閣成員提問,不設範圍限制。候選人有責任親自回應,不得轉交他人代答。」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當然,其他成員可以在本人回答完畢後作補充,但主要答案必須由被點名者親自提供。」
「提問時間,不設上限。」
最後這五個字,在高聳的禮堂天花板下回響,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場內沉默了幾秒,然後第一隻手舉了起來。
那是一個坐在中排、穿著深色外套的男生,Raymond 在宣傳期間見過他,是一個三年級的舊生,聽說是前一屆學系會的內務幹事。他的問題沒有任何鋪墊,直接落在了任烈文的身上。
「我想問 Essence 的候選會長。」他的聲音清晰,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經過精準設計的壓力,「你在迎新營的表現,大家都有所耳聞。但那是一個封閉環境下的表現。現在面對真實的選舉制度,你能否告訴我們,在你成為會長之後,當內閣內部出現嚴重分歧,而你的判斷又與大多數人相左的時候,你會怎麼處理?」
全場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 Raymond 身上。
在他旁邊,Jessica 的筆停了下來;Shepard 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一下,沒有發聲。
Raymond 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讓這個問題在腦海裡落定,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水面,等待漣漪散開後才看清水底的形狀。
「我先說一個前提,」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如果我的判斷與大多數人相左,那我首先要問的,不是怎麼說服他們,而是......我的判斷,到底有沒有足夠的根據?」
場內靜了一下。
「因為多數人反對,有時候代表我看到了他們沒看到的東西;但也有時候,代表我自己有盲點。在沒有分辨清楚之前,堅持己見只是固執,而非領導。」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如果我確認自己的判斷有根據,我會選擇把那個根據攤開來說清楚。不是命令,而是讓大家看見我為什麼這樣想。如果他們看了依然不認同,我願意接受投票的結果。一個內閣,不是一個人的決定,而是八個人共同承擔的選擇。」
那個三年級男生聽完,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
第二個問題,隨即從後排的老鬼群中飄了出來。
這一次,夜才真正開始。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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