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選戰的溫度
選戰的準備工作,像一爐文火,慢慢地將八個原本各懷心事的人煉成了同一塊合金。
開學後的第三個星期,任烈文的日程表已經排得密密麻麻。上午是課堂,下午是會議,晚上則是守著電腦處理各種宣傳物資的細節。那個原本習慣了獨自在深夜對著螢幕的少年,如今發現自己的時間表裡多了許多新的座標︰Jessica 的訊息、Natalie 的設計稿、Sharon 的聯絡報告,以及偶爾夾雜其中的、Shepard 那幾條語氣雖然簡短卻帶著幾分老練的意見。
這天下午,任烈文坐在商學院走廊的長椅上,等著 Jessica 過來彙報。
她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五分鐘到,手裡拿著一疊印刷樣本,腳步輕快。她在他旁邊坐下,將樣本攤開,一一解釋:傳單的版面設計已確認,以酒紅色為主色調,「2」字以燙金效果呈現,視覺上搶眼而不俗氣;襟章的打樣剛從旺角的小店取回,Essence 的標誌壓在圓形的金屬底座上,比預期的質感更好;貼紙的文案也已定稿,「投2就好,easy to go」,字體選了一款介乎正式與活潑之間的字型,讀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任烈文逐一翻看,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有什麼問題嗎?」Jessica 問,語氣帶著幾分期待,卻也隱隱透著一絲緊張。
「我覺得很好。」任烈文直接說,「說老實話,我自己在這些事情上完全沒有經驗。無論是設計、印刷還是宣傳物資的統籌,我以前從來沒有碰過。能夠做到這個水準,是你和大家的功勞,不是我的。」
Jessica 明顯愣了一下。她大概沒有預期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正因為我是一個局外人,」任烈文繼續說,「我看這些東西的角度,跟你們這些花了時間設計的人不一樣。我看的,是一個普通同學第一眼會有什麼感覺。而我第一眼看到這張傳單,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是:我為什麼要投Essence?」
Jessica 的眉頭微微皺起,隨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視覺效果夠了,但政綱的說服力還不夠清晰?」
「對。」任烈文說,「傳單告訴了大家我們是誰,但沒有告訴大家我們能做什麼。這是最重要的一塊,我們還需要再打磨。」
Jessica 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迅速寫了幾行字,那種認真的神情讓任烈文感覺到,眼前這個有時候讓他覺得過於精算的女生,在這種具體的工作面前,其實是真心投入的。
與此同時,任烈文與 Shepard 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隔閡,也在這段時間裡悄悄地磨薄了。
起點是一次關於宣傳申請程序的討論。Shepard 根據他在中學學生會的經驗,指出向校方申請張貼海報的表格必須提前幾個工作天遞交,而且申請的地點範圍需要逐一列明,不能以籠統的字眼帶過,否則會被退件重交。這個細節,連 Cathy 也沒有提醒過。
任烈文聽完,沒有任何保留地說:「這件事你比我清楚得多,這一塊就交給你負責吧。你覺得需要我配合什麼,直接說。」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卻讓 Shepard 沉默了一瞬。
他早就習慣了被人聽令,也習慣了發號施令,但「你比我清楚」這幾個字,他卻不常聽見。尤其是從任烈文口中說出來。這個他曾經在學校七年、幾乎快要忘記他存在的「透明人」,現在坐在會長的位置上,卻用這種平靜而坦然的方式告訴他:你的經驗是真實的,我需要你。
那種感覺有些奇怪,但不令人不舒服。
在接下來的幾次會議裡,Shepard 發現自己的提案被採納的比例相當高。不是因為任烈文對他特別客氣,而是因為每當他根據經驗提出意見,任烈文都會認真地聽,然後問一兩個切中要點的問題,確認可行後便直接拍板。這種效率,比他在中學主持會議時的自己,反而更加乾脆。
有一天散會後,Shepard 坐在走廊長椅上,望著遠處的操場,腦海中忽然浮現出 Cathy 在那頓火鍋飯上說過的話。
她說,Raymond 身上有一種讓人想信賴的特質。
Shepard 當時聽了只覺得是場面話。但現在,他有些明白了。任烈文並非沒有短處——事實上,他的短處相當明顯。每當內閣在課後一起去飯堂,或者在校園裡遇到其他同學需要打招呼、閒聊時,那個在會議室裡侃侃而談的任烈文,就會重新變成那個略顯木訥的少年,笑容雖然真誠,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拘謹,彷彿他永遠不太確定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
認識了七年,Shepard 當然知道這是真實的。任烈文從來不是一個擅長閒話家常的人。
但偏偏就是這個人,在選前會議最低潮的走廊上,說出了那一番話;在策略會議裡,一句話就打開了大家對「靜態宣傳」的想象力。那種自信,不像是刻意練習出來的,更像是某種從生命底層慢慢生長出來的東西。
這種矛盾感在 Shepard 心裡轉了幾天,最後沉澱成一個念頭:找個時候,跟這個老同學好好談談,替他補一補那塊短板。
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那份曾經若有若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來源的敵意,已經悄然散去,像是一層薄薄的晨霧,在陽光裡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宣傳期在眾人緊鑼密鼓的準備聲中,無聲無息地開始了。
Evolve 的動作很快。開宣傳的第一天,他們八個人穿著整齊的深藍色西裝,出現在商學院門口最顯眼的位置,傳單設計精美,笑容訓練有素。更讓 Essence 成員心裡一沉的,是他們與其他學系候選內閣之間那種渾然天成的熟絡感——他們談笑間已經在討論來年的聯校活動,提到某某學系的某某內閣早已答應合辦,語氣從容,彷彿選舉結果只是一個即將公佈的既定事實。
消息傳回來,Natalie 率先沉不住氣:「他們已經開始跟其他學系談合作了?我們還沒開始……這是不是代表大家都覺得他們一定會贏?」
Yvonne 也皺起了眉頭:「如果連其他學系都這樣認為,投票的時候,我們系的同學會不會也跟著這樣想?」
就連 Jessica,那個向來在會議上表現得最為沉著的人,這一次也難掩憂色:「他們這種策略,其實是在向所有人宣示——Evolve 才是這場選舉的當然繼承者。這種心理壓力,比任何宣傳單張都要有效。」
任烈文坐在眾人中間,聽著這些話,沒有急著開口。他讓大家把憂慮說完,然後才緩緩地說:「你們說的都是事實。但我想請大家想清楚一件事——那些跟 Evolve 談合作的其他學系候選內閣,他們能不能幫我們贏得這場選舉?」
沒有人回答。
「不能。」任烈文自己給出了答案,「能夠決定這場選舉結果的,只有我們自己學系的同學。其他學系的人談了多少合作,說了多少好話,在投票那天,他們連票都沒有資格投。Evolve 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對他們自己的士氣固然有幫助,但對選舉的實際結果,影響其實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大。」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直接:「所以,我希望大家在跟其他候選內閣溝通的時候,守住一個原則——不輕易答應任何條件,不輕易做出任何承諾。一切都等選舉結果確認之後再談。因為如果我們最後贏了,那些談好的條件都要重新商量;如果我們輸了,談再多也是白費。現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讓我們自己系的同學認識我們,信任我們。」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但這次的安靜,與幾分鐘前的那種因為動搖而產生的沈默不同——這是一種消化之後的、重新找到重心的安靜。
Sharon 第一個點頭:「明白,我去跟外務方面的聯絡整理一下,統一口徑。」
Shepard 也跟著說:「我盡快把申請張貼的表格遞交,我們的海報要盡快出現在校園裡。」
氣氛重新流動起來,眾人開始各自分工,聲音又漸漸熱鬧了起來。
任烈文在角落裡靜靜地聽著,心裡明白,這場仗打到現在,軍心算是穩住了。但他同樣清楚,眼前這些還只是熱身。真正決定這場選舉勝負的時刻,是那場所有候選人都必須正面交鋒的選民諮詢大會。
那一天,他們將沒有任何退路。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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