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二號
選前會議的房間裡,氣氛凝固得像是一塊頑石。
率先打破沈默的,是站在任烈文身旁的張志朋。
「我有一個問題。」Shepard 的聲音沉穩,但掩不住其中一絲壓抑的怒氣。他直視著對面那八個穿著統一深藍色襯衫的二年級生,語氣帶著中學學生會主席慣有的質問口吻,「學系會選舉,向來都是由一年級新生接棒的傳統。你們作為二年級生,為什麼要來參與這場本應屬於我們的選舉?」
那是一個在中學政治語境裡或許行得通的反問,但在這個房間裡,卻像是把一把過時的劍揮向了鋼板。
Brian 放下手中的文件夾,平靜地看著Shepard,語氣不帶任何情緒:「Shepard,學系會現行會章中,從來沒有任何條文規定選舉必須由一年級生出選。唯一的硬性要求,是所有候選人必須能夠完成整個任期。」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又露出了那個屬於迎新營主持人的笑容︰「而且,恕我直言——你們自己的內閣裡,也有一位二年級生。你現在提出這個問題,是否有些……說不過去?」
Shepard 的臉色瞬間漲紅。他還欲開口,卻感到手臂被人輕輕一按。
是任烈文。
「我們明白了。」任烈文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平靜,他對Brian 點了點頭,隨即將目光轉向對面的八個人,視線最終落在對方候選會長的臉上,「希望這是一場公平、公正的選舉。無論結果如何,大家都是同系的同學。」
對方的候選會長是一個高個子的男生,五官立體,笑起來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他微微頷首,笑容裡卻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鬥志:「當然。我們也希望是一場公平的選舉——我們一定全力以赴,讓雙方都能在這三年的大學生涯裡,不留任何遺憾。」
那句「不留遺憾」,聽起來溫文爾雅,卻像是在宣戰。
接下來,Brian 以選舉委員會主席的身份,逐條宣讀選舉守則。宣傳期為期一個月;所有宣傳物品——無論是海報、傳單還是橫幅——必須事先呈交委員會審核,蓋上選委會的印章後,方可合法張貼及派發;每日的宣傳時間嚴格限定在上午八時至下午六時之間,且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擾校園的日常運作,否則將被扣分,情節嚴重者甚至喪失參選資格。
兩支內閣的代表都點頭表示明白。
「最後一個環節,」Brian 站起身,手中拿著一枚銀色的硬幣,「抽籤決定候選編號。兩位候選會長,請上前。」
任烈文走到 Brian 面前,與對面那個高個子男生並肩站定。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Brian 將硬幣豎立在拇指指甲上,「Evolve 的候選會長先猜。」
「字。」對方不假思索地說。
硬幣被彈上空中,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落在 Brian 掌心。Brian 攤開手,是字。
任烈文看著那枚硬幣,神情沒有絲毫波動。
對方候選會長選擇了一號。Essence,二號。
選前會議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散場。走廊的燈光已經調暗,初秋的涼意從大樓的縫隙裡悄悄滲入。
「二號……」Jessica 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焦慮藏不住,「這是開局不利的訊號。一號永遠比二號更容易讓人記住,就像貨架上的商品,放在最顯眼位置的永遠先被拿走。更何況,對方不僅有整個二年級的人脈網絡,甚至還有三年級的學長姐支持——那是幾年積累的信任,不是我們這些新鮮人可以在一個月內追上的。」
Natalie 和 Yvonne 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神,沒有說話,但那種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應。連向來不太在意選舉成敗的 Joe,此刻也難得地收起了笑容,推了推眼鏡,陷入沈思。
Shepard 靠在走廊的牆上,雙臂交叉,臉上依然殘留著剛才被 Brian 當眾反問的怒氣。他沒有說話,但那份不甘心清晰得無需言語。
Sharon 看著任烈文,她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任烈文站在走廊中央,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說得對,二號確實不如一號搶眼。但這只是在我們用舊方法思考的前提下。」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還原一道被大家忽略了的邏輯,「如果我們把精力放在扭轉大家對『二號』的固有印象上,讓『二號』這個數字本身成為我們的宣傳符號,反而能製造出令人意外的記憶點。人總是對意外留下更深的印象。」
Jessica 皺眉:「具體怎麼做?」
「現在還太早說。」任烈文搖了搖頭,「更重要的是,對方雖然有年級的優勢,但他們也被這個優勢框住了。他們的策略,大概率會沿用傳統的選舉方式——因為那是他們看著前幾屆做過的東西,是他們『熟悉的市場』。但熟悉有時候意味著保守。我們是新鮮人,我們沒什麼可以失去的,這反而是我們最大的自由。」他停頓了一下,掃視了眾人一圈,「今晚回去,每個人把大選守則完整看一遍。明天回校,我們再開會。我保證,看完守則之後,你們對這場選舉的想法會不一樣。」
「就這樣?」Shepard 的語氣帶著一絲懷疑。
「就這樣。」任烈文看著他,神情沒有動搖,「選舉才剛開始。還沒有打,就先認輸,這不是我們的風格。」
那句話落地,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沈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Sharon 輕輕笑了出來,那笑聲沒有刻意,卻帶著某種解凍的溫度:「說得對。我今晚就把守則看完,明天見。」
她的笑聲像是一個訊號。Natalie 點了點頭,Yvonne 也跟著鬆開了眉頭。連 Joe 都重新掛回了那副笑瞇瞇的神情,推了推眼鏡:「行,那我今晚苦讀守則,希望它沒有會計學那麼難懂。」
眾人在笑聲中陸續告別,沿著不同的方向散去。
任烈文走在前往巴士站的路上,腳步不緊不慢。夜風輕輕地掀起他的衣角,頭頂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任會長,」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是 Cathy。她比他晚走幾步,此刻快步追上,臉上帶著那抹一貫的、讓人看不透底牌的微笑,「等一下我。」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沈默得自然。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Cathy 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我在現莊身上,從來沒有聽過類似的思路。」
「是嗎?」任烈文淡淡地應了一聲。
「是。」Cathy 轉頭看著他,眼神直接,「Brian 和 Leo 都是很優秀的領袖,但他們的強項在於執行和整合,遇到挫折時,他們的第一反應是『如何穩住軍心』。而你剛才做的,不只是穩住軍心——你在同一時間,已經開始重新定義這場選舉的框架。這是兩件不一樣的事情。」
任烈文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說:「說老實話,我也不確定剛才那些話是從哪裡來的。」
「什麼意思?」
他苦笑了一下,目光望向遠處的街燈:「以前遇到困難,我第一個反應是坐下來,把數據攤開,一條線一條線地分析。但剛才在走廊上,我什麼都沒有分析,只是……說了出來。我不太確定那是會長應有的樣子,還是只是一時衝動。」
Cathy 聽完,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或許,那才是最真實的你。那個懂得分析數據的任烈文,我們都知道他很厲害。但剛才走廊上那個,願意在最低潮的時刻,讓大家看見希望的 Raymond——那才是一個領袖。」
她頓了頓,帶著幾分調皮補充了一句:「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任烈文沒有應答,只是推了推眼鏡。但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他嘴角那抹輕微的弧度,被Cathy 看見了。
回到那間熟悉的小房間,任烈文在書桌前坐下。
他打開電腦,從電郵裡找出 Brian 發送的大選守則文件,點擊開啟。那是一份格式嚴謹、措辭工整的十幾頁文件,充滿了各種條文、附則與罰則說明。普通人看見這種文件,大概第二頁就已經昏昏欲睡。
但任烈文不是普通人。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支紅筆,開始逐行閱讀,在他認為重要的條文旁邊畫上記號,在可以利用的空間旁邊打上問號。
守則說宣傳物品必須蓋章,卻沒有規定宣傳物品的形式必須是傳統的海報或傳單。守則說每天的宣傳時間截止於下午六時,卻沒有說明非正式的人際接觸是否也受到同等限制。守則規定不得騷擾校園日常運作,卻沒有定義何謂「騷擾」的邊界。
他翻到第八頁,發現一條乍看之下不起眼的附則——關於「候選內閣諮詢大會」的安排。按照往屆慣例,選舉委員會會在投票日前一週舉辦一場公開的候選論壇,讓兩支內閣在全體同學面前進行政綱發表與答問。根據傳統,這場諮詢大會通常都會超時,甚至是通宵進行,從Shepard 之前打聽回來的消息表示,每年的大會都會有很多二、三年級,甚至是已經畢業多年的前學系會幹事出席。這也是大學所謂的「老鬼」文化。
任烈文停下了筆。
他盯著那段文字,腦海中某個沉睡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這場論壇,對於擁有更多年資與人脈的對手來說,可能是一個穩固票源的平台;但對於 Essence,這卻可能是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反敗為勝的機會。
窗外,九龍的夜色已深。街道上偶爾傳來巴士駛過的轟鳴聲,與書桌上那台電腦風扇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
任烈文繼續翻頁,紅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當他終於放下守則、靠在椅背上時,腦海中那幅原本模糊的作戰地圖,已經隱約勾勒出了幾條清晰的線條。
這場選舉,還沒到認輸的時候。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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