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意想不到的局面
第一次組閣聚會結束後，宿舍走廊裡的冷氣聲顯得格外清晰。眾人陸續散去，任烈文刻意放慢了腳步，與走在最後的 Cathy 並肩。
「為什麼之前沒跟我提過妳也要上莊？」任烈文試探性地問道，語氣帶著幾分老朋友間的隨意。
Cathy 轉過頭，長髮隨意地晃動了一下，嘴角帶著那抹招牌式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你沒問我呀，我總不能在大街上拉著你說：『嘿，我要去應徵康樂幹事』吧？」她反問道，「怎麼，見到我覺得很驚喜嗎？」
「是有點驚喜，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任烈文坦然承認，甚至開了個玩笑，「感覺就像玩遊戲時突然發現隊友開了外掛。有妳的見解和對規則的熟悉，我們好像避開了很多初學者會踩到的地雷。」
「開掛嗎？」Cathy 輕笑出聲，眼神望向遠方的宿舍大門，「我只是不想再錯過一年級時的遺憾。今年，我想好好跟大家一起享受這個過程，如此而已。接下來的一年，請多指教了，會長大人。」
她揮了揮手，輕快地走向電梯。任烈文看著她的背影，那種神祕感依舊揮之不去。他不禁自嘲地想：或許是因為她在迎新營裡扮演 SPY 太過成功，導致自己產生了某種「創傷後遺症」，總覺得她背後藏著更大的算盤。他暗暗提醒自己，在商場上雖然要警惕，但也不必把每件事都想得像陰謀論一樣複雜，有時候「市場回調」可能只是單純的技術性調整。
回到家後，任烈文換上了他最習慣的「分析模式」。作為會長，他知道自己必須成為整支莊的導航系統。他在電腦前打開試算表，將八個人的崗位、聯繫方式整理成一張清晰的表格，並列出了接下來的待辦清單：內閣名稱、政綱初稿、預算規劃。
「第一件事：名字。」他自言自語道。
他決定發揮「盡職審查」的精神，直接聯絡「現莊」獲取第一手資訊。他在 MSN 的聯絡人名單中找到了 Brian，還記得他嗎？他便是現任的學系會會長，也是迎新營的主持人。剛好，對方的頭像亮著，狀態是「忙碌中」。
Raymond：『Brian，我是 Raymond。關於組成內閣的事，有些程序上的細節想向你諮詢，有空嗎？』
Brian 幾乎是秒回，彷彿一直在等這則訊息。
Brian：『喔？Raymond！動作很快嘛。沒問題，明天中午大學飯堂見，我詳細跟你說。』
第二天中午，校園飯堂人聲鼎沸。Brian 穿著一件深色的學系 Polo 衫，神情輕鬆地坐在窗邊。
「聽說你最後決定接下會長的重擔，我很高興。」Brian 一坐下，第一句話就讓任烈文愣住了。
「你……知道我要當會長？」任烈文有些狐疑。昨晚的聚會不過是私下的初步決定，消息傳得這麼快嗎？
Brian 臉上沒有絲毫驚訝的表情，反而淡定得像是早就看過劇本一樣。「直覺吧，你這種冷靜的性格，最適合在混亂的諮詢環節中穩住軍心。而且，Jessica 和 Shepard 雖然強勢，但他們需要一個能平衡各方的支點，那個支點只能是你。」聽起來合情合理，但任烈文總覺得中間好像有些說不明白的地方，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迎新營中的那晚，Brian 和Emily 在他們新生的面前扮演的Situation Game 一樣。
是Cathy 嗎？任烈文將這份異樣感壓在心底，轉而請教關於內閣名稱的傳統。
「內閣名稱是整支莊的『品牌』。」Brian 敲了敲桌面，「雖然沒硬性規定，但香大經濟系的傳統是：候選內閣通常會以英文單字命名，而且首字母要是『E』，代表 Economics。」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標誌，「我們這屆叫 Elements，意指我們是同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再上一屆叫 Empower。Raymond，回去跟你的隊員商量一下，想一個能代表你們精神、又能繼承傳統的名字。九月底的選前會議（Pre-con），我們現莊會正式確認你們的資格。」
在接下來的一週裡，Jessica 和 Shepard 展示了他們驚人的動員能力。他們開始頻繁出現在各個 Lecture Hall 的休息空檔，利用中學的人脈網絡在新生群中「散播消息」。
「我們打算組莊，我是 Shepard，希望有機會可以為大家服務。」 「我是 Jessica，希望能為大家爭取更多聯校福利。」
這種行為在財經術語中叫做「打聽市場反應」。他們不僅是在增加知名度，更是在暗中確認是否有潛在的「收購對手」。如果只有一個內閣參選，他們只需要通過信任投票（Confidence Vote），拿到過半數贊成即可，難度大幅降低；但若出現競爭者，那便是一場刺刀見紅的資源消耗戰。即使如此，他們也不會打退堂鼓，但是必須為可能發生的競選作出充足的準備。
「Raymond，好消息。」下課後，Shepard 帶著幾分自信走過來，「我跟 Jessica 盤過一圈了，目前一年級生裡雖然有幾個人在觀望，但沒人有勇氣出來組第二支莊。看來今年我們只需要撐過信任投票就可以了。」
Jessica 也顯得輕鬆了不少，「既然沒有對手，我們的政綱可以做得更穩健一點，不必過度承諾。」
任烈文點了點頭。在隨後的第二次會議中，眾人圍繞著「E」開頭的單字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從 Excel 到 Elite，最後，在 Cathy 的提議下，大家全票通過了內閣名稱：
「Essence」
這個名字既向上一屆的 Elements 致敬，又象徵著他們試圖從繁雜的學術與社交中，提煉出最純粹的學生服務。在隨後的日子，雖然按照大選規則，在尚未確認他們的參選資格之前，他們仍不可以以此名字示人，甚至不可以自稱為候選的學系會成員，但眾人的士氣已達到了頂峰，彷彿學系會職位的正式交接只是時間問題。他們也更加頻繁地在同學們面前打起了輿論戰，表明自己參選學系會的決心。而一些之前觀望或者有些微興趣組閣的同學也偃旗息鼓，改為支持這八個同學參選學系會，同時表明願意在他們成功當選後，在不同的學系會活動中擔任工作人員的職位。
一切看起來都有序而且順利地進行。
時間跳轉至九月底的一個星期三晚上。空氣中帶著初秋的微涼，教學大樓的 402 號室燈火通明。
這是由「學系會選舉委員會」召開的選前會議。委員會由現任會長 Brian、副會長 Leo，以及三名退任的三年級「老鬼」組成，負責審核候選資格並發布選舉守則。選前會議也被稱為Pre-Con，也就是Pre-consultation 的簡稱，這個名稱與選舉期間的Consultation Day (大選諮詢日)相對應，Pre-Con 確認了參選資格後，為期一個月的學系會大選便會正式展開。
任烈文帶著他的七名戰友，神情輕鬆地進入房間。他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走過場的行政程序，然而，當推開大門的那一刻，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房間內，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房間的正中央坐著的 Brian 等五名選委會成員，神情非常嚴肅。而房間的另一側，整齊地坐著另外八個學生。不像任烈文一眾各自穿著自己的衣服，他們穿著顏色劃一、燙得筆挺的深藍色襯衫，胸口處繡著精緻的圖騰。
任烈文心頭劇震。他認得其中幾個人——那是迎新營裡的工作人員，也就是大二（Year 2）的學生！
「怎麼會……」身後的 Jessica 忍不住低聲驚呼。Shepard 也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似乎他們都認定那些在迎新營中為他們這些新生服務的師兄師姐。
在大學傳統中，學系會通常是由大一新生接手。大二學生因為學業考慮等因素，很多時候已經「退居幕後」擔任諮詢者或者只在個別活動中為現莊義務做工作人員。但眼前的這八個人，眼神中透出的不是指導者的慈祥，而是競爭者的銳利。
Brian 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震驚的任烈文一行人，最後落在對面那群穿著藍色統一制服的學生身上。他沒有任何表情，這個時候的他，又重新露出了作一個領導者的威嚴。
「歡迎大家來到選前會議。」Brian 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由於今年有兩個團隊表達了參選意願，這意味著本屆學系會的選舉將會透過競選產生。現在，請容我介紹本屆的兩組參選單位。」
他指向任烈文，「第一組，由任烈文同學領導的新生內閣，暫定名稱：Essence。」
隨後，他轉向另一側，語氣變得嚴肅，「第二組，由二年級生組成的內閣，名稱：Evolve。」
任烈文感覺脊椎一陣發涼。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選舉，這是一場跨年級的「敵意併購」。他看向對方那八個人，他們不僅有經驗、有統一的形象，更有著新生完全無法企及的人脈資源。對方這些二年級生，到底是因為甚麼原因而站出來競選？
「沒想到吧？」站在對面首位的一位大二生微微冷笑，任烈文認得他，那是迎新營中負責物資的其中一名工作人員，在迎新營的幾天中，他永遠都是笑咪咪的，也跟新生們打成一片，現在卻露出了如此具挑釁性的表情。
任烈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友，發現 Shepard 的臉色發青，Jessica 的手在微微發抖。唯獨 Cathy，她依舊安靜地站著，臉上浮現出一種「果然如此」的微妙神情。
市場從來沒有真正的藍海。當你以為可以安穩收割時，背後的莊家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任烈文居然還笑了笑，對於這次的選舉，他感到自己越來越投入了，情況就有點像是，當日在電腦前與其他人在金融市場前搏殺一樣。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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