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鷸蚌相爭下的漁翁
隨著 Common Room 的門輕輕掩上，Cathy 帶著一身略顯疲憊卻不失優雅的氣息走了進來。原本因為 Jessica 與 Shepard 爭奪會長職位而緊繃到極點的空氣，隨著這份突如其來的「大姐姐」氣場而微微緩和。
「看來我錯過了最精彩的開場白？」Cathy 找了個空位坐下，自然地接過 Joe 遞來的乾淨碗筷。
Shepard 乾咳一聲，試圖奪回發言權，將剛才關於職位分配的僵局簡單說明了一遍。他在言談間依舊強調中學學生會的「傳統」與「經驗」，彷彿那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門票。
Cathy 聽完，優雅地夾起一顆魚蛋，笑了笑，語氣溫潤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重量：「Shepard 說得沒錯，經驗確實是推動力。不過，在香大，這從來不是一個必然要素。」
她掃視了眾人一圈，目光在任烈文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繼續說道：「你們知道現任會長 Brian 嗎？他在中學時期連班長都沒當過，甚至不愛參加課外活動。但副會長 Leo——也就是你們紅組的組長，當年在名校可是呼風喚雨的學生會長。在他們組莊時，卻是 Leo 主動提議讓 Brian 當會長，因為 Leo 看出了 Brian 身上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的特質：極致的冷靜，以及在那份冷靜背後、足以鼓動人心的潛力。」
「所以，」Cathy 語氣一轉，帶著半開玩笑的口吻，「我覺得，像 Raymond 這樣的人當會長，說不定才是最有驚喜的選擇。」
這句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炸得任烈文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他呆住了。會長？這從來不在他的投資計劃書裡。對他而言，學系會只是一個觀察社會的實驗場，他原本只想當個負責運算風險的後勤官。
正當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用他那套「成本效益理論」來拒絕這份過於沈重的期待時，一直沒表態的 Sharon 卻先開口了。
「這提議挺有趣的。」Sharon 轉頭看向 Raymond，眼神亮得像是在發光，「在迎新營的時候，Raymond 雖然話不多，但每次任務來到他面前，他總能精準地帶領全組脫困。那種讓人下意識想信賴的特質，我覺得比滔滔不絕的演講更像個領袖。」
Cathy 順勢再補上一刀，以二年級生的身份開啟了「深度科普」模式：「大家別把『會長』想成是權力的頂峰。在內閣裡，每個人都是學生領袖。我們實行的是 PIC（Person In Charge）制度，每個活動的主理幹事擁有絕對的決策權，哪怕是會長也不能過度干預。在你主理的活動時，你不單需要指揮其他幹事，包括會長配合你的決策，更需要招募其他非內閣成員的同學願意成為你的工作人員來進行活動。這些對於你的領導力考驗，才是上莊的精髓。會長，更多時候是一個靈魂人物，是一個信任的基石。」
她轉向 Jessica：「Jessica，妳剛才說妳想主理聯校活動。其實在學系會，副會長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下學期初的『就職典禮』（Inauguration Ceremony）。那不只是宣布內閣成立，更是全香港各大院校、各大學系會社交的大舞台。妳要跟 Sharon 合作，在各大會社的就職禮中穿梭、談判、爭取聯校活動的機會。這份工作，副會長才是真正的核心。」
Jessica 聽得入神，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似乎在權衡這個職位的社交含金量。她卻沒有注意到Cathy 好像已經假定了自己願意接受副會長這個身份。
接著，Cathy 將目光轉向了 Shepard。她的語氣變得莊重起來：「至於 Shepard。你對學生會的運作如此熟悉，其實司庫這個職位，才最能發揮你的價值。」
Shepard 的眉頭跳了一下，顯然這不是他預想中的位置。
「在香大的政治語境裡，司庫被稱為 『第三位主席』（The Third President）』。」Cathy 嚴肅地說，「學系會的所有運作，全看司庫提交的財務報告是否能按時通過大學審核。一旦司庫失職，整個學系會的帳戶會被凍結，活動全線停擺。這是一個不能被任何人取代、需要極高穩定性與經驗的崗位。除了你，我看不出這裡還有誰能扛起這份責任。」
這一番話，將 Shepard 從「權力爭奪戰」中溫柔地拉了出來，並捧上了一個極具尊嚴的高台。Shepard 低下了頭，陷入了長久的深思。
任烈文坐在一旁，心中卻翻起了驚濤駭浪。他驚異於 Cathy 這個從未上過莊的「SPY」，竟然對這些運作規則、潛規則瞭如指掌。她那種有條理的分析、對人心的精確切割，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位高級基金經理在重新分配資產組合。
她加入這個內閣，真的只是為了「追回遺憾」嗎？
「Raymond，」Cathy 突然點名，打斷了他的思緒，「你覺得自己沒有經驗，不能勝任。那我問你，你認為自己參與學系會，最核心的特質是什麼？是甚麼原因推動你加入這個內閣？」
任烈文沉默了許久。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索性摘下來擦了擦，那雙平時隱藏在鏡片後的冷靜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清亮。
「我明白了。」任烈文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休息室安靜了下來，「我沒有豐富的履歷。但我有冷靜的分析能力，以及……在迎新營中，我感受到那種被大家期待、被夥伴信任的感動。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除了數字之外，還有值得我全力以赴的東西。」
他望向 Shepard，望向 Jessica，最後望向 Sharon，語氣堅定：「如果我當會長，我的理念只有一個：讓所有同學在接下來的一年中，擁有一個絕對能夠信賴的內閣。我們不搞那些浮誇的政綱，我們要舉辦出讓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活動，讓這一屆，成為最精彩的一年。」
這番「不專業」卻極其坦誠的宣言，在這種充滿算計的氣氛中，反而展現出一種強大的穿透力。
「我同意 Raymond 當會長。」Sharon 第一個舉起手，笑容燦爛。
Jessica 猶豫了幾秒，看到副會長職位能帶給她的社交回報後，也緩緩舉起了手：「我也同意。」
Natalie 與 Yvonne 見狀，自然也跟著舉手。Joe 推了推眼鏡，笑著表示無所謂。最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 Shepard 身上。
Shepard 看著任烈文，那種敵意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挫敗感與釋然。他知道，大勢已去，而司庫那個「第三位主席」的台階，確實給得漂亮。
「我同意。」Shepard 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至此，一場原本可能演變成權力風暴的二虎相爭，在 Cathy 的三言兩語下，竟然迎來了一個驚天大反轉。
隨著這場權力板圖的重新分配，桌上火鍋冒出的蒸氣似乎也變得不再混濁，而是呈現出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晰。任烈文看著自己面前那只沾滿醬汁的小碗，心中生出一種奇妙的荒謬感——他這個原本打算在大學裡潛行避世、冷眼觀看市場波動的「散戶」，竟然在一夕之間被推上了會長的位置，成為了這支有如初創公司團隊的內閣中，最核心的決策節點。而在他身側，Jessica 帶著一種得償所願的優雅，接下了副會長的重擔，負責在接下來的一年裡調度內政，並在那個華麗的就職典禮舞台上，擔任最重要的執行者。
Shepard 雖然沒能如願奪得帥印，但在 Cathy 巧妙的「第三位主席」論述下，他以一種近乎壯士斷腕的姿態，承接了那份最需要穩定性與資歷的司庫一職。他很清楚，這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掌握了這支內閣的資金流向與合規命脈，在實質權力上與會長分庭抗禮。至於團隊對外的引力中心，則毫無懸念地落在 Sharon 手中，她以天生的社交直覺與名校網絡，出任外務幹事，預示著未來一年學系會在聯校活動中將擁有極高的流動性與曝光度。
名單的其餘部分也迅速在 Cathy 的引導下填補了空缺：性格爽朗的 Natalie 負責瑣碎卻核心的行政運作，出任秘書；帶著親切笑意的 Joe 負責包裝與修飾內閣的對外形象，成為宣傳幹事；而對崗位沒有甚麼要求的的 Yvonne 則主管學系會的福利事務，擔任福利幹事。最後，二年級生 Cathy則選擇了成為康樂幹事。
最後一項任命讓任烈文心頭一震。Cathy 選擇了康樂幹事，也就是下屆迎新營的總指揮。這意味著，她將掌握這個學系會未來的「兵源」。
「最後，我必須提醒大家。」Cathy 站起身，神情變得嚴肅，宛如一名資深的上市公司Compliance Officer，「登記候選內閣的程序尚未展開。在正式遞交表格前，對外我們只能自稱為『有意投身學系會的新生』。絕不能自稱為『候選內閣』，否則一旦違反選舉守則，我們會被取消參選資格。」
任烈文聽著這些繁瑣的規定，腦海中不自覺地聯想到證券交易所通常對於 IPO前的禁售期（Quiet Period） 與宣傳限制。
「我明白。」任烈文嚴肅地點了點頭，「這就像是上市前的嚴格審查，任何一次不慎的失言，都可能讓整支內閣的努力付之東流。」
第一次內閣會議在火鍋的餘溫中結束。眾人開始收拾殘局，氣氛開始變得輕鬆而和諧。然而，任烈文看著正在洗碗、背對著大家的 Cathy，心中的懷疑卻愈發濃烈。
這個「二年級生」，究竟是這支內閣的守護神，還是隱藏在紅磚牆後的另一位操盤手？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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