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香城歲月
香港的高級程度會考(A-Level)放榜那天,整座城市彷彿在屏息等待一場宣判。對於任烈文而言,那幾張印著成績的白紙,不過是他早已精算過的結果。他的成績在全港考生中屬於「中上」——這是一個很微妙的位置。在那個千禧年初年,商業與金融相關科目被全港學子視為通往中環天堂的唯一天梯,競爭之烈,近乎慘烈。
任烈文的成績,尚不足以叩開那些收生標準近乎癲狂、專為頂尖精英準備的「環球商業管理」學系大門。然而,憑藉著他在經濟與數學統計上的優異表現,他穩穩地跨進了全香港最老牌、地位最崇高的「香城大學」商學院,入讀經濟及金融學系。
這消息傳回那間狹小的舊樓客廳時,任家彷彿迎來了百年不遇的盛事。
對於任烈文的父母來說,他們對「經濟及金融」這五個字背後的商業博弈、資本槓桿幾乎一無所知。在他們的傳統觀念裡,兒子進入了最好的大學,未來最好的出路依然是考個公務員,或者拿個教席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老師。那種「鐵飯碗」的安穩,才是他們心中成功的終極定義。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香城大學」這塊燙金招牌。對於任家這類從未出過大學生的基層家庭來說,這簡直是祖宗顯靈,足以讓他們在親友面前吐氣揚眉。
「我就知道烈文這孩子爭氣!」任母在得知錄取消息的當晚,便張羅著要到附近的廟宇燒高香還神。
接下來的半個月,任母的身影頻繁出現在街坊鄰里、親友聚會之中。她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小市民顯擺欲,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哎呀,其實也沒什麼,就是進了香大讀那個什麼金融。聽說以後出來都是在中環大銀行工作的,我也叫他不要太辛苦,考個政府工就好了……」任母一邊撥弄著頭髮,一邊用那種故作謙虛卻掩飾不住得意的語氣說著。
任烈文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母親那張充滿光彩的臉。他內心並無多少虛榮感,但看著父母因為自己的成績而感到如此純粹的高興,他覺得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這也是他在澳洲那一個月的旅行中學到的東西——人生的價值,有時並不在於你贏得了多少籌碼,而是在於你如何安置那些愛你的人。
提到澳洲,任烈文回來後,除了帶回一些極為尋常的羊脂膏、袋鼠公仔紀念品等作為手信外,對那一個月的見聞隻字不提。他依然是那個沉著、冷靜的青年,但身邊的人都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他看人的眼神多了一份親切,那不再是單純的觀察與計算,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自信。他與人交談時,嘴角偶爾會勾起一抹自然的弧度,連任母都驚訝地對任父說:「烈文去完旅行回來,好像整個人都開朗了不少,沒以前那麼『木』了。」
任母雖然一開始心疼那筆旅費,但現在看著脫胎換骨的兒子,也覺得這份錢花得值。唯有一點讓她感到困惑:兒子到底哪來這麼多錢?
「烈文,你實話告訴阿媽,你那幾萬塊錢真的是打暑期工賺的?」任母在整理衣物時,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媽,我不說過了嗎?除了在快餐店攢的,我還用剩餘的錢買了一點點股票,運氣好,賺了一點。」任烈文隨口應和著,語氣淡然。
任母對「一點點」的概念,還停留在幾千塊港幣的認知上,她做夢也想不到,兒子帳戶裡的結餘,已經足以支付他大學四年的全部開銷。
關於財務規劃,任烈文曾試圖向父母解釋,但看著他們迷茫的神情,他便放棄了。他只是很明確地告訴父母,大學學費他會自己解決,不用家裡操心。任母以為他會像其他基層學生一樣去申請政府的低息貸款(Grant & Loan),甚至在心裡默默讚許兒子的懂事。她卻沒留意到,任烈文從未向她索要過任何家庭入息證明或資產聲明,更遑論要她在擔保人欄位簽名。
在任烈文的世界裡,獨立,是掌控命運的第一步。
轉眼間,來到了香城大學的新生註冊日。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校園內紅磚與綠蔭交織,透著一種沉厚的人文氣息。任烈文穿著一套極其普通的便服——深藍色的休閒襯衫配上洗得略顯發白的牛仔褲,腳下是一雙廉價卻乾淨的白球鞋。他背著一個舊書包,以新生的身份,平靜地走進了這座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最高學府。
在商學院的註冊櫃檯前,人頭湧湧。香大的學生大多家境優渥,尤其是商學院,不少男生穿著昂貴的名牌 Polo 衫,手腕上閃爍著象徵身份的名錶;女生們則多是打扮精緻,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名校出身的傲氣。
就在任烈文低頭填寫資料時,一個清脆且帶著熱情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嗨!你也是讀 Economics & Finance 的嗎?」
任烈文抬起頭,看見了一個女孩。她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笑容燦爛得如同夏日的陽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開朗與熱情。
「是,我是這科的新生。」任烈文斯文地回答,語氣平穩,不卑不亢。
女孩打量著任烈文,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她叫李詩敏(Sharon),畢業於港島區一所歷史悠久的傳統名女校。作為一個標準的市區中產家庭出身的女孩,Sharon 見慣了那些刻意裝扮的精英少年,也見慣了那些家境貧寒、在名校氛圍下顯得畏首畏尾的基層學生。
但眼前這個男生很奇怪。他的打扮確實有些不太入時,甚至可以說有些土氣,那種穿衣風格一戳便知是來自新界或九龍舊區的基層背景。然而,當他與周圍那些衣著光鮮的人傾談時,那種淡定自若的自信,卻完全沒有基層學生常見的自卑與緊張。
那是一種不知名的、深藏不露的底氣。
「我叫 Sharon,也是這科的。」女孩主動伸出手,落落大方,「你是哪間中學畢業的?」
任烈文報了母校的名字。Sharon 微微挑眉,那是九龍區的一間不錯的學校,但在她們這些港島精英眼裡,終究還是隔了一層。而且在她的印象,這間學校的男生行頭並非如此。不過,她對任烈文的興趣並未減退,因為這個男生說話的語速與邏輯,有一種讓人在喧鬧中靜下心來的魔力。這使得她忍不住繼續跟任烈文談起天來。
「對了,你有英文名嗎?」Sharon 突然問道,這是香大學生社交的第一準則。
任烈文愣了一下。這兩年他沉迷於數字與邏輯,身邊的人都喚他「烈文」或「任同學」,他確實從未想過要給自己取一個洋化的名字。
「我還沒有英文名字。」他誠實地回答。
Sharon 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在大學沒有英文名很不方便的!教授點名、同學聯絡,大家都用英文名。不如……我幫你想一個?」
任烈文推了推眼鏡,覺得這女孩倒也真性情,便順口問道:「好啊,妳有什麼建議?」
Sharon 認真地歪著頭,盯著任烈文看了一會兒,口中唸唸有詞:「烈文……音近的話……」她靈光一閃,拍了下手掌,「叫 Raymond 怎麼樣?聽起來很斯文,又有一種穩重、值得信任的感覺。Raymond Yam,讀起來也順口。」
「Raymond……」任烈文低聲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個名字的發音確實低沉且有力,「好,那就叫 Raymond 吧。謝謝妳,Sharon。」
「不客氣,Raymond!」Sharon 笑得更開心了,隨即掏出當時最流行的 Nokia 手機,「交換個聯絡電話吧,以後大家是同學了,有什麼選課心得可以互相照顧。」
任烈文報出了號碼。這時的他,雖然對眼前這個熱情的女孩還談不上「朋友」的感覺,但他在心中隱隱意識到,大學生活的第一頁,已經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帶有溫度的方式翻開了。
他看著 Sharon 穿著精緻涼鞋、活潑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入學指南。
從今天起,他是香城大學的學生,他是 Raymond。
那個曾經在居屋細舊客廳裡計算著微薄利潤的少年,那個在澳洲曠野中獨自放空的行者,如今正以一種全新的、更為「入世」的姿態,正式踏入這場名為「社會」的博弈。
他知道,在這座過百年歷史的校園裡,除了課本上的經濟模型,還有更複雜的社會階級、更多樣的人性慾望,以及……他從未經歷過的、屬於青春的情感糾葛,正等待著他。
Raymond 抬起頭,望向香大校園上方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抹自信且深邃的笑。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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