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二章　/　壞學生　10.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悶熱的汗水味。

我雙手撐著膝蓋，望向站在前方且雙手叉腰的大裕，依舊喘息不已。眼神則不時瞄向一旁的侹瓘，他正坐在那面巨大的牆面鏡前，低頭專注地滑著手機。

柔道室的空間遼闊且簡潔，足以容納將近三十個人同時訓練。而練習室外面，則擺放了許多不同的健身器材，依稀能看見不少社會人士正揮汗如雨地進行體能鍛鍊。

我用衣袖擦拭流下的汗水，挺起身子。

「這麼久沒練，你還是一樣厲害。」

大裕說道。

「少在那邊，你怎麼不說是自己退步了。」

「哈哈，最好是。這裡是我家開的，想練隨時都能練。」

他邊說邊隨性地盤腿而坐，接著又說：

「而且你剛才那樣突然衝進來，還嚷嚷著什麼『要給我好看』，我都還沒搞清楚狀況，你就直接把我給摔下去了。」

「講得好像是我故意的一樣。」

我反駁道。

「不是啊，啊就真的嘛。喂，侹瓘你說是不是。」

大裕望向侹瓘，伸長了脖子。我跟著他的視線望去。

侹瓘此刻依然在滑著手機，神情肅穆。他那專注在液晶螢幕上的銳利眼神，加上運指如飛的拇指，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不容分說的沉重氣場，簡直令人啞口無言。

柔道室內闃寂無聲。

不一會兒，侹瓘終於將手機放下了。他將頭靠在身後的鏡面上長吁了一口氣，隨後嘴角露出一抹淺笑，悠悠說道：

「祐石的個性這麼衝動，會有那種反應也是很正常的啦。」

「蛤，不是啊，我怎麼感覺你在幫他說話？」

大裕伸手拍了一下榻榻米，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隨之挺直了腰桿。

侹瓘推了推眼鏡，依舊面不改色地說：

「原本我也不想這樣的，可是我看到『有人』好像不想這麼快離開，所以⋯⋯」

「所以？喔——」

侹瓘話說到一半，眼神左右游移了一下，令大裕似乎會意到了什麼，立刻點頭應聲。

——現在是怎樣？他們到底在幹嘛？

我雙眼來回掃視，完全摸不著頭緒。

此時大裕猛地站起身朝我走過來，然後挨著我坐下，接著將身子慢慢逼近，嚇得我反射性地往後仰，拉開幾分距離。

「你們兩個⋯⋯有沒有接觸啊？」

大裕壓低聲音，語氣曖昧地問道。

——這傢伙沒事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審問，我一時語塞。

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挖出所有細節的表情，我不假思索地推開他並開口：

「在想什麼啊？沒有、沒有。」

「說一下嘛，你不是很在乎她嗎？」

大裕不甘示弱地繼續把臉湊近。

當我快被他那帶著濕熱汗味、厚重的身體壓倒時——

「好了啦，大裕。」

侹瓘朗聲制止。隨著話音轉弱消失，大裕這才縮回身子，侹瓘也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

我們坐在榻榻米上，圍坐成一個三角形。

原本待在一邊的侹瓘，應該是想繼續剛才的話題，所以才會特地靠過來。

我知道他並非真的想幫我解圍。

依據我對他的認識，他一定看出了某些端倪，只是習慣在最緊要的關頭才脫口而出。

不知不覺間，我們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柔道室內只剩下一片寂靜。

我望向大裕，他擺出一副等待著什麼、卻又顯得從容不迫的模樣；再望向抿著雙唇、低垂視線，似乎正醞釀著話語的侹瓘。

我不禁想起了當初與他們結識的那段往事。

剛進一年Ａ班時，大家對環境和同學都很陌生，彼此保持著禮貌而生疏的距離。

那時咲英在結束長篇大論的介紹後，隨即開始挑選班級幹部。

雖然有些唐突，但同學們也都很配合地進行討論與推薦。

當黑板上羅列的幹部名稱漸漸有了對應的人選時，有一名身材粗獷的男學生突然站起身，大剌剌地指著黑板上的「體育股長」。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個人叫做楊大裕。然而，咲英其實最重視「班長」的位置。

在同學們開始熱烈推薦與自薦的過程中，有個人就這麼靜靜地走到講台，拿起粉筆親自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瞬間，全班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

看著他那副旁若無人的模樣，我不禁嗤笑了一聲。

實際上，咲英並沒有制止這種目中無人的行為。她反而滿臉堆笑地向大家介紹這位資優生的來歷與背景，也讓全班得知了這位同學叫做許侹瓘。

起初對於侹瓘的行為感到十分囂張，卻也在接著介紹下，得知他的媽媽與咲英的友好關係。

不過，侹瓘在學校總是獨來獨往、性格沉著陰冷，不善與人交際。

原本抱著加強課業為由接近他，卻發現這個人其實也不難相處。

只是有時候說話太直接刺耳了。

一年級的學程日漸進展，學校內發生的霸凌事件也隨之增加。

有人因為沒帶錢吃午餐就威脅索討，有人在廁所刻意倒水淋在別人身上，更有人看人不爽就推、看不順眼就動手打人。

當我發現經常霸凌同學的首惡就是紫髮那傢伙時，便已在心中將他列入了警示名單。

雖然教官與老師都會在升旗時口頭警告，但除了記過與聯絡家屬，他終究冥頑不靈。

隨著時間推移，紫髮身邊多了一個高個子跟班。他們兩個幾乎成了學校臭名遠播的「風雲人物」，我也曾好幾次與他們拳腳相向。

在那段期間，我抱著好奇與探究的心態試著接近大裕，這才知道他平時有在健身，甚至從小就在練柔道。

或許是因為我在學校與紫髮那夥人對抗的經歷與他們「並駕齊驅」，又或許是我身上時不時就會添上新的傷口，大裕開始熱切地拉攏我加入練習柔道的行列。

我漸漸了解了大裕健壯外在下的家庭背景，甚至自掏腰包買了柔道課程。而侹瓘看著我與大裕，總覺得我們兩個實在太過笨拙了，不過是四肢發達的代表。但在日漸相處下，他也欣然接受了這個事實，班上也開始流傳起屬於我們三人這對「特別組合」的八卦。

儘管如此，我們三人相處至今，關係都很不錯。

沉默好長一陣的侹瓘終於抬起視線了。

他先是面無表情地望著我，隨後望向大裕，緩緩說道：

「其實⋯⋯看他這個樣子，可能是生病了。」

「生病？怎麼可能。」

大裕不可置信地喊道。

「哎呀，不要擔心啦。那只是一種濾過性病毒所引起的內分泌失調。就像感冒一樣，呃⋯⋯無藥可醫。」

——什麼鬼？這傢伙到底在講什麼東西。

此時侹瓘回望我，我便順勢開口：

「喂，你要不要聽聽看你自己在說什麼？」

「哎呀，這種症狀會自動痊癒的，不要擔心。」

「真的假的？這是什麼樣的一個病啊？通常都會有個病名之類的吧。」

大裕適時地打岔，我依然摸不著頭緒。

「戀愛症候群。」

侹瓘語氣平淡地拋出答案。

「戀愛？你的意思是說，祐石戀愛了？」

「當然啊，症狀很明顯啊。你看看，他現在腦中所想的那個人，正牽動著他所有的情緒呢。」

侹瓘用那副看透一切的眼神與大裕對視，隨後兩人望著我，臉上同時浮現出那種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

面對突如其來的話題與擅自下定論的口吻，我突然感到一陣慌亂。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應答時，侹瓘繼續開口：

「就算真的是我說的這樣，也沒什麼吧。喜歡就是喜歡，無論再怎麼否認，只要心裡想著她，那份在心底的悸動感，是藏都藏不住的。」

「原來是這樣啊。」

我又看見他們兩個搭著肩膀，笑得比剛才還開心了。

——你們兩個⋯⋯該死⋯⋯

聽見侹瓘那乘勝追擊的發言，我實在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大概是看見我的尷尬全都寫在臉上了，侹瓘終於換了一個話題，說道：

「我記得學校的校慶好像是在五月，到時候咲英可能要開班會討論了。」

「真的嗎？我們現在也才開學第一天而已耶，現在講這個會不會太快啊？」

「我覺得不會啊。時間是很無情的，總會在不知不覺間悄悄流逝。」

「是沒錯啦。到時候就看咲英老師要說什麼吧。」

「不過我想應該是大家討論出一個主題，不是賣東西就是辦活動之類的。」

侹瓘突然嘆了一口氣，沉吟了半晌後，幽幽地說道：

「其實不管怎樣，我還是那個最辛苦的人吧。」

「哈哈，誰叫你是班長。」

看著他們一搭一唱、有說有笑，我依舊不發一語。

「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吃飯了。」

「好啊，剛好我也餓了。祐石，你呢？」

大裕應和著侹瓘，轉頭望向我。

「我媽應該還在睡覺，等等隨便買個便當回家吃就好。」

我冷淡地以此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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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剛買的炸排骨便當，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時腦海裡盤旋的，不再是侹瓘那些損人的玩笑話，而是完成計劃後，與筱乙近距離對視的那個畫面。

如果套用侹瓘那些胡亂猜測的方向，我可能真的「生病」了。

揮之不去的畫面，印象深刻的人，以及滿心在乎卻後知後覺的感受。

或許正如侹瓘所說的那樣。

我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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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愛上筱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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