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清單上僅一個名字。我順着路線來到老人病房,來到一位婆婆面前。
婆婆,八十六歲。腦中風三次。剛剛因頭昏跌倒入院。
她根本無需其他診斷:看到我,就知道氣數已盡。
今天送入躺着的她,同日送走躺着的她。
在病牀,婆婆雖然氣若游絲,眼神卻沒半分迷茫。我剛出現,她便抬眼看我,彷彿早有預感。
「祢終於來了。」眼見會說話的骷髏,婆婆沒有大驚,含糊卻冷靜的說:「祢做甚麼,我都不反對了。人老了、累了,在這世界都活得心滿意足,都算不錯。不過……我有個請求。」
雖然我的工作不包括滿足凡人的遺願,不過為了方便盡早送亡靈離開,我一般都會盡量妥協。我點頭示意她繼續。
婆婆指着鄰牀的一名老翁。他瘦削如柴,插着鼻喉、尿喉,雙目緊閉。正運作的呼吸機規律地協助他呼吸,生命極之脆弱;與其說「生命」,倒不如說是一部給人讀數的機器吧。
不用醫生護士評價,我深信老翁跟死期相距不遠,只是今天的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若不是還有這些醫療儀器幫忙,他應該在之前早已離開了。
「他是我丈夫。」婆婆說,臉帶一分的無奈。「我們結婚六十多年,我一直照顧他。他已經這樣一年了。」
「明白。」我隨便拋一句敷衍婆婆,希望她快點交代她的請求。
「現在我快走了,可否……祢可否讓我們一齊上路?」
我搖頭。「這不由我決定。今天要走的人,全由命運之神掌管。我只是負責執行的死祇,負責送亡靈到冥界,控制不了日期。」
聽到我的婉拒,婆婆變得緊張:「祢不明白。他一直靠我照顧,吃飯、翻身、擦身體……全是我一手包辦。祢帶走了我,誰還能理他?」
「醫院會安排的。」我取了病人的病歷,掀着每張表格說明:「看,醫護人員和健康助理都會定時為他轉身,觀察他的身體狀況。你要醫生?看看,醫生都會每天留意病人的情況而決定治療啊。如果你想有其他專業幫忙,別怕。營養師都會來看看伯伯的。」
「醫院的照料,當然功不可沒,不過,這是最好嗎?」婆婆開始有點激動:「醫護都有忙碌的時候。病房本身人手不夠,我都要落手幫忙。祢可想象到,一個婆婆要為一個人轉身,是一件多麼吃力的工作?祢又可想到,一個失禁的長者,不能忍到下一更換尿片的時候吧?祢又知否,其實有些愛潔淨的病人,若非能力所限,都不希望每天只有一次洗澡,更不希望自己無力清理自己?試問,到時我離開的時候,我丈夫真的會有人這樣悉心照顧嗎?」
我沉默了,望向那靜靜躺着的老翁,回頭說:「制度的不完美,沒有人想。而你離開的事實,也是你不想,但沒有人可以改變的。」
「我一生都為人着想。最後這一回,也讓我為他着想一次,好不好?」
我沒有回應。既然婆婆不想即時離開,我再跟她吵架也是沒有意思的。於是跟婆婆輕聲道:「我還有別的事情,要離開一會。你的問題,自己想清楚。我不是醫院的當言人,更不是可以控制一切的神啊。」
婆婆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那雙曾抱過子女、扶持丈夫、忙碌工作的手,如今只剩骨節分明,薄如紙張,暗暗散發死亡的意識。
晚上十一點,婆婆呼出最後一口氣,在無人留意的情況下完成生命的旅程。我準時回到病房送她的靈魂離開病房。臨踏入冥界前,婆婆的靈魂說:「拜託……請祢讓我先生一起跟我吧。」
我沒有即時回答。沉思一會,就決定讓她的靈魂駐守在伯伯身邊。
人幾時離開,我控制不了。但總之在明天來臨之前,送到婆婆亡靈到冥界,就不算犯規吧。
婆婆靈魂看見自己安祥離開的樣子,倒沒有甚麼思念,反而完全集中在她丈夫的身上。伯伯的呼吸依舊由呼吸機控制,精準、有秩序的呼氣吸氣,一下一下流露着不自然的生命力。雙眼微微張開,雖然仍帶有生命,但是神情空洞,沒有生氣、靈魂。
準確一點,伯伯仍有靈魂,只是不能從雙眼看到。
婆婆靈魂看着,雙手再不能幫伯伯做任何事情了。時間趨近凌晨,我只好趕她離開病房。
「……之後,請祢用盡方法,好好照顧我的先生吧。」婆婆的靈魂輕聲道別,然後在凡世消失。
凌晨十二點整,我的清單自動更新了。
「死神?祢還有事嗎?」護士看到我不久離開,然後又返回病房,好奇問道。
「我的清單更新了。現在要工作。」我回答後,步往另一個目標。
「那……為甚麼祢還會在病房?」
「因為下一個目標在這兒啊。」
「……真巧。」護士反了白眼,不敢相信自己要在同一更面對兩人離開的事實。
我回到婆婆的病房。仵工已經迅速送走婆婆。原先婆婆躺的牀,現在就像新的一樣,根本不會讓人留意婆婆存在過。
不過,我不是來悼念的。
我去到婆婆的鄰牀。床上躺着一位伯伯,快要沒有氣息。
嗶——心電監察器長響,呼叫着救護員前來看看,亦提醒着伯伯要離開了。
「起來吧。」我低語,「你都躺在這兒太久了。有人在另一邊等着你。」
伯伯的靈魂離開軀體,站在地上。他的眼神茫然,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甦醒。
「誰?誰等我?」伯伯的靈魂問,完全不理面前有副骷髏正跟他對話。
「她。」
伯伯思考一會,然後會心微笑,跟我離開病房。
……難道,他聽到我跟婆婆靈魂的對話嗎?怎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見到她,別忘跟她說,我平日只會在日出後才處理清單。」我叮囑正背對着我、步向冥界的伯伯亡靈。「我今次提早了許多,只是酌情處理。」
伯伯轉身淺笑,微微躹躬,答應我會將這個消息傳達給婆婆。然後就消失了。
乘車回租處的時候,其他神祇問我婆婆伯伯的事。
「他們真的好彩,」我答覆時輕輕評價。「想不到他們會在連續兩天先後離世。既然如此,就不如讓他們見面吧。」
「……祢知道,祢的權限不容祢改變凡人的死期吧。」一位神祇同僚提醒。
「當然。人的命運本來就不是那麼容易改的。我都不打算越權。」我回覆。「不過,既然是相隔二十四小時,就不如安排在一個在晚上,另一個在翌日凌晨吧。好讓他們盡早相聚。」
「不如祢實不相瞞,祢怎會知道他們會在昨天和今天離世?」神祇同僚打聽着。
「我在昨天下午決定離開婆婆,跟命運之神申請看看今天的清單。想不到,祂二話不說的允許了,更容許我改時間,決定婆婆和伯伯在哪時離世。」我回覆。「祂似乎預計到我會在昨天找祂啊。」
「真的不像祢啊。」神祇們嘲笑。「祢真心願意做這些事嗎?以祢作風,不覺得這些是多餘無聊?」
「當然。」我可是死神啊。「不過,這樣的安排,可讓婆婆多花一點時間跟伯伯在凡世相處,減少對抗不好嗎?另外,這可讓伯伯心切快一點入冥界,不是更便利嗎?」
「……祢依舊是我認識的死神啊。請忘記我之前的說話。」
我不知自己有否做對的安排。只是,死亡的日期是固定的。帶走他們到冥界,則是由我調節的。我可會在不太影響我的工作下,做一點方便我的事情。
更何況,今次命運都似乎跟我站在同一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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