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位之上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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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碎針一樣砸落，有些鋒利，也帶著力道，打在石板上，打在泛著冷光的劍上，也打在他的臉與肩上。

短暫對望後，希佩托（Xipeto）先動了。

他邁開步伐，迅速朝女人衝去，手中的劍在幾次短促的晃動後隨之貼上。

斜斬、回斬、再刺，三招連成一口氣，彷彿深怕自己只要稍有怠慢，就會立刻被看穿攻勢。

噹——

女人三記格擋連出，角度準確，力道集中，毫無多餘動作，直接把他的所有攻勢截斷。

她的劍與希佩托不同，仰賴的並非純粹的力量，更多時候只專取角度。

劍脊輕滑，這最後一記格擋，將希佩托劃過來的劍弧帶偏半寸。

半寸就夠了。

她反手一挑，劍尖貼著護手擦過，火星在雨裡炸開，一閃即逝，如夜空星點。

希佩托咬了咬牙，退開半步，腳下踩進水窪，借勢一滑，轉身收腰。

「呼——呼——」他喘得很急，呼吸亂成一團。

女人沒有追擊，只是朝他招了招手，等他再次把自己送上來：「再來。」

在這之後。

希佩托一刺，對方側頭。

他改斬，女人隨意地擋住。

再換角度要切入時，她的劍柄直砸希佩托的手腕。

「唔姆——」麻意沿著骨頭爬上去，希佩托差點脫手，只得硬用拇指扣住護手。

「疼嗎？」女人手裡劍尖微垂，抬了抬下巴，視線鎖著他，說道：「那就把你這些年學到的，全都不留餘力的用上。」

他踏步。

劍起。

一道薄如刃線的劍氣貼地掠出，雨幕被硬生生劈開，水面沿著軌跡整齊分裂，裂線直掃她膝下。

女人眉梢一動，後撤半步，橫劍，同樣以劍氣迎斬。

「轟嗤——！」嘶裂聲驟然拔高。

兩道無形之力正面相撞，瞬間炸碎。

衝擊波以交會點為中心猛然擴散，空氣被硬生生推開，雨水被震成一圈白霧，向四周翻湧。石板震顫，積水被掀起，碎石與水花一同被拋飛。

「呵——」他被震得連退數步，尚未站穩，女人已穿出水霧，距離近得不合理：「結果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斜斬。

反斬。

點喉。

切肋。

她的攻勢沒有停頓，每一擊都恰到好處。

噹。噹。噹。

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線，希佩托只能硬擋，肩甲被削出一道白痕，衣襟撕裂，冷雨瞬間灌進胸口，像冰刀貼著皮膚刮過。

女人再進一步，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隙，距離被壓縮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從頭到尾，你最大的弱點始終是防守。」她的劍柄重重頂進胸口，力道沉得發悶：「這代表你不只低估了對方的劍，也同樣輕視了自己手中的劍。」

希佩托胸腔一窒，猛地張口，白沫混著氣息吐出來，臉上的線條在疼痛中失去控制。

女人沒有停手。

攻勢接連壓上，刃線一轉，狠狠拍在他的劍側。

震力順著手腕直灌上來，希佩托指節一鬆，劍被震飛出去，在雨中翻轉，落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還來不及反應。

下一擊已經逼到身前。

女人前踏，力道毫不收斂，劍勢壓著他的身體一路推下去。

「唔——」

膝蓋承受不住那股重量，重重撞上地面，希佩托就這麼被迫跪下。

他跪在雨裡，看著女人把劍收回劍鞘。

「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能教你的了。」她低頭看著希佩托，語氣沒有起伏：「我看得出來，這就是你劍的極限了。」

「極……」希佩托喘著，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眼神卻一點一點暗下來：「限……？」

「摁啊。」女人的神情沒有變化，目光沉靜得近乎冷漠：「因為你始終沒有把劍放在同一個位置，所以這就是你的結果、你的極限。」

「沒有放在同一個位置……？」希佩托抬眼，雨水糊著睫毛。

「師傅，」他吞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來到我這邊也有三年了。你怎麼揮劍、怎麼想，我都看在眼裡。」她冷冷地笑了一聲，聲音裡沒有半點溫度：「你始終小看劍術。」

「怎麼可能——」希佩托立刻反駁，語氣過於急促，像是在否認什麼，反而暴露了動搖：「我從來沒有這種想法！」

「別自欺欺人了。劍、劍心、劍意、劍氣，你始終覺得這些比不過魔法。」

「我……」雨水打在希佩托的臉上，他張口卻發不出聲，一陣難堪無處可躲的湧上來。

「來自卡德溫的男孩啊。要不是你天生無法使用魔法，你根本不會踏上月半小島——」

她盯著他，又冷冷地撇了一眼那把自希佩托手中脫落、躺在地上的劍，才接著說道：「更不會握上這把你壓根兒就不想握的劍。」

「所以我才說，這就是你的極限。」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把話說完，不再留下任何延伸。

「不過以你這種心態磨練出來的劍術，離開這裡之後，在大陸上也算得上是高於凡常了。」

話音落下，她轉過身去。

走出幾步後，女人又側過頭，最後撇了他一眼。

「明早就離開這裡吧，希佩托。」

說完，她沒有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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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陽光從窗沿切進來，亮得很輕，像薄紙透出背後的亮，淡淡一層灑在餐桌上

木桌上擺著早餐，還有兩副碗筷。

碗裡先盛著一點熱湯，湯面漂著幾片薄薄的薑，旁邊是切得整齊的蔥花。

桌中央一盤煎蛋，邊緣被煎到微微捲起，金黃脆薄，蛋心還留著一點柔軟的濕潤。

另一盤是清炒時蔬，梗部脆亮，葉面沾著蒜香，油光不厚。

希佩托雙手拎著行李，站在門口沒動，整個人愣在原地。

「還愣著幹嘛？」女人已經坐下。

她把椅子往桌邊收近，木腳在地上輕輕一擦，說道：「吃吧。」

說完她就伸手拿起筷子，指尖在筷身上順了一下，另一手托起碗沿，把碗端近些，熱氣貼著碗口薄薄地散開。

希佩托喉頭動了一下：「好。」

他把行李放到腳邊，提把碰到地板時發出一聲悶響。

坐下後，他伸手去拿筷子，指腹碰到筷身的那一瞬間停了停，才又端起碗。筷子探進碗裡，他夾起第一口，動作有些緩慢。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湯的熱氣一點點淡下去，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偶爾響起，短促又克制，像刻意不去驚動什麼。

女人吃得很穩，眼神落在碗裡，不抬也不躲。

希佩托則慢得多，幾次吞嚥之後喉結都輕輕一顫。他忍不住看向女人，像有話卡在嘴邊，眼神飄忽不定，找不到落點。

「想說什麼就快點說吧。」女人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收回去，重新落在桌上的飯菜上。

沉默了一下，希佩托才開口：「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指什麼？」她沒有抬頭，筷子還在碗裡慢慢撥著：「看不起劍術嗎？」

「嗯……」

他點了點頭，視線落在碗沿，肩膀微微垂下去：「明明是我自己來拜師的，卻整整三年都抱著這種心態……我很抱歉。」

「你是卡德溫人，又來自三大家之一的勒蒙特家族——」她說這些時，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筷子照樣夾菜，動作不急不緩。

「身為魔法世家的一份子，瞧不起非魔法者所使用的力量，」她淡淡地補上，嘴角幾乎沒有弧度，只有一點輕嘲：「其實也算正常。」

「可是……」希佩托的聲音拖得很細，喉結上下滾了兩次才把話推出來，嗓音微微發顫。

那一刻，他的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光，只剩近乎絕望的認命：「妳也知道……我完全無法施展魔法。」

「所以你不該跟我道歉。」她停下筷子，筷尖在半空垂了下來：「你該道歉的，是你自己。」

「……跟我自己？」

「人這種東西本來就貪心。」她慢慢說，聲音放得很輕，眼皮微微垂著：「只要是渴望的，就算求而不得也還是會執著。」

「而你，正深陷在這種執著裡。」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用一種扭曲的痛苦，毫無意義地折磨著自己。」

「……什麼意思？」希佩托愣了一下。

「不能使用魔法，讓你覺得自己失去了存在意義。覺得不管做什麼，都比不上那些能使用魔法的人，對吧？」

「如果你一直這樣下去，就真的會被困在你家鄉那些人給你的評價裡——」她停了一下，眼神一瞬間沉下來，才把那句話說出口：「『多餘之子』。」

希佩托僵住了，沒有立刻說話。碗裡的湯恰巧也冷了，油花凝在湯面上，熱氣散得一乾二淨。

「我會改變的。」他低聲說，聲音壓得很穩。抬起眼時，他的目光落定在女人身上，終於不再飄：「就用手裡的劍。」

「看來你還不明白。」她若有似無地搖了搖頭，接著唇角淡淡一勾：「既然這樣，那就祝福你了，希佩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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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結束後，女人起身收拾桌上的碗。

她把筷子一雙雙攏好，碗疊起來時瓷面相碰，發出乾淨的輕響。

湯鍋的蓋子被她闔上，最後一縷熱氣被收回去，屋裡的味道也跟著慢慢淡了。

她把桌面上零散的菜盤挪開，抹布在木紋上走過一遍，留下微微濕亮的痕跡。

動作一如往常，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催促，像是這個早晨本來就該這樣結束。

一旁的希佩托背起行囊，把劍繫好，皮帶扣合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喀噠，劍鞘貼著腰側，冰冷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

他拉緊肩帶，行囊沉沉壓在背上，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向她的背影。

「師傅……」希佩托的聲音很低，朝著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保重。」女人沒有抬頭，也沒有看他，只是把碗放進盆裡，水聲輕輕一晃。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門闔上的聲音很輕，他走下石階，鞋底踏在清晨微濕的路面上，發出沉沉的節奏。

路很熟，又忽然變得陌生。

希佩托低著頭穿過街道，越靠近海，風就越涼，鹹味也越明顯。

街道慢慢開闊，空氣裡混進了濕冷的潮氣和繩索、木材的味道。

港口的霧還沒散，船已經備好。

一排排桅杆像細長的黑線刺進天色裡，船身貼著碼頭並列，木板吱呀作響，鐵鏈拖動時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他站到港口邊緣時，天已亮了些。海面被光切成碎片，閃得刺眼，浪拍在樁柱上，一下、一下，像在催促。

他沿著碼頭往前走，攤棚下有人賣船票，木板上釘著一塊褪色的牌子。

希佩托停在登船口前，把行囊往肩上提了提，伸手從衣襟裡摸出那點被體溫捂熱的錢。

售票的人頭也沒抬，只把票冊往前一推，希佩托則報了目的地，聲音被海風一吹就散。

對方簡短地報價，他把錢放上去，硬幣落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票被撕下來遞到他手裡，紙邊粗糙，還帶著淡淡的潮氣。希佩托把它收好，指腹在那張薄紙上停了一瞬。

他抬頭望向跳板，船身在霧裡沉默地等著。

他踏上船板時，船身輕輕一晃。

甲板上有人忙著把貨固定，有人整理帆索。

希佩托跟著指示把行囊放到指定的角落，蹲下去把扣帶拉緊，手掌按了一下，確定它不會在航程裡亂晃。

然後他走向船頭，靜靜站著，看著月半小島一點一點退後。

岸上的輪廓逐漸模糊，那座他待了三年的地方，被晨霧慢慢吞沒。

船槳落水，水聲平穩。

船身離岸，月半小島終於被留在身後，只剩下一條被劃開的水痕，很快又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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