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13）紫火斬舊識

那一劍，未能致命，卻徹底斬斷了嵩闕對「人類」那一丁點微不足道的、基於「有趣」而產生的容忍。

背叛。徹頭徹尾的背叛。

所謂的博學、好奇、靈動，全是精心設計的偽裝，只為接近他，了解他，最終——誅滅他。

從那一刻起，嵩闕看待人類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偶爾可以交流的「有趣螻蟻」，而是……虛偽、狡詐、善於偽裝的「食物」。

他萬年不直接殺生的原則，因那一劍而崩潰。之後幾年，他刻意獵食人類修士，用他們的靈氣與生魂來療傷，也用以宣洩那股被愚弄的怒火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他變得更加陰鬱暴戾。

可以說，他如今這副雙手沾滿血腥、睥睨眾生卻內心空洞的模樣，很大程度上，是拜眼前這個劍修所賜！

「呵呵……」

嵩闕發出一聲低沉而扭曲的冷笑，紫眸中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毀滅欲，那怒火之下，是否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於「曾經那個或許能成為『知音』幻影」的徹底幻滅？

「該說你勇氣可嘉，還是該感謝你……特地送上如此鮮美的『生食』，助本座更進一步？」

話音落下，他不再壓抑體內沸騰的妖力與怒火，右手輕輕抬起——

「轟——！！！！」

以他為中心，前所未有熾烈與狂暴的紫色火焰轟然爆發！

這是他本命神通，能焚盡萬物靈機、也能以極端方式催發生機的——紫府妖火！盛怒之下，火焰失去了往日的精準控制，呈現出純粹的毀滅形態！

紫色的火浪呈環狀瞬間擴散！

所過之處，無論是攤位、建築、來不及逃遠的妖怪，甚至堅硬的地面與殘存的結界光芒，都在頃刻間被點燃、分解、化為飛灰！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卻又在下一秒被火焰吞噬殆盡！

眨眼之間，以兩人戰場為核心，方圓數里內的一切都化為了焦黑的廢墟與飄散的灰燼！

空氣中瀰漫著焦臭與死亡氣息，只有少數實力強悍或見機極快的大妖勉強逃出生天，回頭望去，皆是滿臉駭然與恐懼。

嵩闕立於紫色火海中央，周身繚繞著毀滅性的火焰，他眼神睥睨，帶著萬年大妖的冷漠與輕蔑，俯視著在火海中憑藉劍罡艱難護體的江武嚮。

然而，在那極致的憤怒與毀滅欲深處，當他的目光掠過江武嚮那張依舊戰意昂揚、甚至因激烈戰鬥而更顯生動的臉龐時……一絲極其隱晦、幾乎立刻被他自己強行掐滅的情緒，還是難以控制地閃現了一下。

是懷念嗎？懷念那個在市集中與他侃侃而談古玉紋飾、推測遺跡年代的「聰明少年」？

他很快將這荒謬的念頭壓下。

不，不可能。那一切都是假的，是陷阱，是為了殺他而鋪設的甜美毒藥。

但……為什麼在交手時，面對江武嚮那些看似淩厲、直指要害的攻擊，他總會在最後關頭，下意識地將火焰偏移半分，或者收斂一絲足以致命的腐蝕之力？

活了萬年，聰明絕頂的生靈並非沒有，但如江武嚮這般，既能以智謀接近他、騙過他，又能在正面戰鬥中帶給他如此壓力與「熟悉感」的……太少，太少。

人類心思難測，善惡難辨，其他妖族大多依循本能，靈智與心性複雜程度遠不及人類。

或許正因為他自己也是妖，思考方式與人類終有隔閡，才會在當初被那份偽裝的「知性」與「共鳴」所迷惑，騙得如此徹底。

他居然……會為這註定的對立與毀滅，感到一絲惋惜？

這個念頭讓嵩闕自己都感到震驚與厭惡。

回到從前？回到那個尚未染血、還會對人類抱有淺薄興趣的時代？笑話！

那一劍早已斬斷了所有可能。

「滾——！！」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e4bLNzO2

似乎為了驅散心中那不合時宜的雜念，嵩闕發出一聲暴怒的長嘯，雙掌猛地向前一推！

凝聚了浩瀚妖力的紫色霧氣，不再是火焰形態，而是化作一股沉重黏稠、帶著強烈腐蝕與震盪之力的洪流，排山倒海般轟向江武嚮！

江武嚮劍罡凝聚，卻仍被這含怒一擊逼得連連後退，劍光在紫霧中不斷明滅，腳下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溝壑，直退出十幾里外，才勉強卸去力道，穩住身形。

他喘著氣，抬頭望去。

目光所及，妖界這片曾經繁華的區域，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

而那片紫色火海的中央，嵩闕的身影孤絕而立，紫眸冰冷地望向這邊，再無半分當初市集中那陰鬱博學公子的影子，只剩純粹的、屬於掠食者的殘忍與空洞。

江武嚮抹去嘴角一絲血漬，非但沒有懼色，眼中戰火更熾，甚至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

他知道，有些傷痕，不在身上，而在心裡。

對嵩闕是，對他自己……或許也是。但這場始于欺騙、終於毀滅的因果，還遠未到結束之時。

妖界的天空，紫雲未散，肅殺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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