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44）舊影入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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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龍知雪已經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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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闕。」她蹲下身，拿起一塊玉佩，回頭看他，「你看，這裡的玉佩，比我宮裡的都還要樸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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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闕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那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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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樸素，簡直粗糙。

成色一般，雕工一般，連繩子都是最普通的那種紅棉繩。瓏月宮裡隨便一塊壓裙角的玉珮都比這個好上百倍。

「所以呢？」他語氣淡漠，「別連這種無聊的東西都要停下來好嗎？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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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知雪沒有理他。

她低頭，在那堆玉佩中翻找了一會兒，最後挑出一塊——紫色的，最普通的紫色，顏色不均勻，中間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紋。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1cWO399W

「我要這個。」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uWa4Ny2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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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幾枚銅板——是出門前嵩闕隨手給她的——遞給老闆，接過那塊玉佩，然後遞到嵩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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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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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闕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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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我結交到第一個朋友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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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那塊被遞到面前的玉佩。

跟他洞府裡那些價值連城的珍藏比起來，這塊玉佩簡直可以扔進垃圾堆。

「……然後妳送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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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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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知雪卻已經轉身繼續往前走了。

嵩闕站在原地，握著那塊玉佩。咬了咬牙，將玉佩收入袖中，抬步跟了上去。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6wtde9iaj

千步迴廊的屋頂。

龍知雪伏在簷角俯瞰著下方的庭院。

庭院中央，一道纖瘦的身影正在緩慢地、艱難地揮舞著長劍，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你看，江武嚮就算眼睛看不見，每天都還是會修煉。」龍知雪輕聲說。

嵩闕站在她身後，紫眸同樣注視著那道身影，沒有說話。

「我要去找葉瓏，你自己先慢慢看。」

龍知雪說完，不等嵩闕反應，身形一閃，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光，朝著千步迴廊深處疾射而去。

「喂、兔子！」

嵩闕伸手想抓住她，但那束白光已經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屋脊之後，連個回應都沒有。

他低聲罵了一句，轉回頭，重新看向庭院。

然後，他愣住了。

江武嚮已經停下了劍勢，那雙失焦的眼眸，正朝著他的方向「看」來。

不是精確的、鎖定目標的凝視，而是一種模糊的、憑藉直覺的感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方向，吸引了他的注意。

嵩闕的呼吸一滯。

他在笑。

那笑容不是強撐的苦澀，不是安慰旁人的偽裝，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篤定的、彷彿什麼都無所謂的從容。

和當年一模一樣。

當年那個在市集上與他侃侃而談古玉紋飾的少年，也是這樣笑的。

自信，從容，彷彿天下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嵩闕的拳頭在袖中攥緊，指甲幾乎刺入掌心。

就不能……在那時候刺向他的心臟嗎？

他咬緊牙關。

為什麼……要讓他活著？

讓他活著，然後變成這副模樣——看不見，站不穩，連揮劍都要用盡全力。讓他活著，然後讓嵩闕親眼看著這一切？

庭院中，江武嚮的劍尖垂落，整個人微微喘息。

嵩闕知道，他不該過去。

他偽裝了容貌，斂去了妖氣，但距離太近，以江武嚮的感知，仍有可能認出他。更何況，這是千步迴廊，葉瓏的地盤。那隻貓妖鼻子靈得很，稍有不慎就會被發現。

可他的腳，已經邁了出去。

嵩闕走到他身側，伸出手，虛虛地扶在他手臂旁邊，沒有真正觸碰，卻形成了一個若有若無的支撐。

江武嚮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偏過頭，朝著嵩闕的方向「看」來，那雙失焦的眼睛裡映著月光，卻映不出近在咫尺的人。

「你……你是誰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嵩闕的心臟像是被攥了一下。

他認不出他了。曾經那個隔著半條街就能感應到他妖氣的江武嚮，如今連他站在身邊，都認不出來了。

嵩闕壓下喉間湧上的澀意，開口。

聲音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個陌生的、溫和的、像普通侍從會有的嗓音。

「江公子，這麼晚了，不去休息，怎麼還在練劍？」

江武嚮的表情鬆弛下來。他笑了笑。

「我想……在這最後的時光裡，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脆弱。」

他頓了頓，微微側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你應該是千步迴廊的貓侍吧？跟你說啊，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失手過呢！」

嵩闕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又開始了。

和以前一樣——那樣的語氣，那樣的笑容，那樣的、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自信與驕傲。

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劍修，彷彿他從未失敗過，彷彿那柄刺向嵩闕心口的劍，從未偏離過方向。

「江公子……」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也不年輕了。」

江武嚮的笑凝固了一瞬。

「身體也不好……」

嵩闕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好好休息……好嗎？」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些話。

他只知道，他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曾經那個讓他驚豔、讓他放下戒備、讓他以為漫長孤寂終於迎來終點的少年，變成這副模樣。

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從來沒想過要看到這樣的畫面。

江武嚮沉默了片刻，摸索著將劍收回腰間，然後轉向他，微微躬身。

「謝謝你。我會去休息的。」

他直起身，那雙失焦的眼眸，恰好對上嵩闕隱藏在偽裝之後的紫眸。

「你聲音真好聽，以前沒聽過你。」

嵩闕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江武嚮摸索著木枝，一步一步，緩慢地、艱難地，朝著庭院的另一頭走去。

嵩闕站在原處，忽然想起龍知雪送他那塊玉佩時說的話：「我結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朋友。

眼前這個即將死去的、被他親手所傷的人類，曾經是離那個詞最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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