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謝仲凱與陳大維僵持不下，走廊氣氛緊繃到一觸即發時，一個乾淨、甚至帶著點書卷氣的聲音從人群後方慢條斯理地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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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維，根據校規第十七條，未經他人同意側錄並散布毀損他人名譽之影像，是可以記大過的。如果你想開學第一天就被請去校長室喝茶，我可以幫你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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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轉頭，只見李柏仁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手裡拿著幾本剛從辦公室抱出來的教材，神情淡定得像是正在討論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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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你，李柏仁。」陳大維嗤笑一聲，甩開了謝仲凱的手，轉而看向這個從小到大都跟他不對盤的「模範生」，「你這愛管閒事的毛病，國中到現在都沒改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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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管閒事，我是管我的人。」李柏仁優雅地跨出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在程子妤身旁，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是種熟稔到極致的保護姿態，「子妤體質不好，受不了這種無聊的驚嚇。如果你們兩個想玩熱血格鬥，請移步操場，別在這裡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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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好了，謝仲凱的臉色沉了下來，陳大維的眼底則閃過一抹興味，而處於暴風中心的程子妤，只覺得自己快要呼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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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仁，你說誰是你的人？」謝仲凱冷冷開口，目光落在李柏仁搭在子妤肩膀的手上。雖然他剛救了子妤，但身為「昔日舊友」，他顯然不喜歡這種半路殺出的親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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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跟子妤家是十幾年的鄰居，她媽出門前才交代我要看好她。」李柏仁微笑著回擊，語氣平靜卻充滿主權意味，「謝同學，剛才謝謝你抱她去保健室，但現在，我要帶她回教室吃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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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維在旁邊看著這齣戲，突然覺得手裡那段「流鼻血影片」沒那麼好笑了。他看著程子妤那張因為窘迫、緊張而變得通紅的小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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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真沒意思。」陳大維懶洋洋地收起手機，對著程子妤眨了眨眼，那笑容壞得讓人心慌，「程小妤，看來妳在高中的生活會比國中精彩很多啊。糖果記得留著，下次我親自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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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陳大維帶著許俊弘大搖大擺地離開，留下走廊上一群看呆了的同學。
「……那個，謝謝你們。」程子妤尷尬得腳趾抓地，小聲地對著身旁的兩尊大佛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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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仲凱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硬邦邦地丟下一句：「放學在後門等我。」隨後便轉身大步離去，留下程子妤和李柏仁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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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妤，」李柏仁低下頭，鏡片後的眼神帶著溫柔的無奈，「妳這吸引麻煩的體質，真的是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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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鐘聲響起，程子妤在位置上磨蹭了許久。張敏敏本想拉她去喝珍奶，卻被程子妤用「老師找我」這種模糊的藉口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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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亂糟糟的，腦海裡全是謝仲凱早上的那個公主抱，還有他那句硬邦邦的「後門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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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大高中的後門連接著一片舊教職員宿舍，那裡種滿了幾株老樟樹，平時很少有人經過，夕陽穿透樹葉，灑下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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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遠遠就看到謝仲凱靠在生鏽的鐵門邊。他已經換下了校服外套，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背心，手臂肌肉線條在夕陽下顯得俐落而充滿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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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看見她，謝仲凱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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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小跑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因為緊張，手下意識地又去摸口袋裡的糖果，「那個……謝同學，找我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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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仲凱看著她侷促的樣子，眼神柔和了一些，卻故意反問：「妳還是沒想起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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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程子妤語塞，小聲嘟囔：「我記得你是早上抱我的那個同學，全校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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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仲凱嘆了口氣，突然從背後的背包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程子妤定睛一看，是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黑巧克力，純度很高。
盒子上的緞帶紮得非常整齊，甚至連邊角都沒有一點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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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仲凱其實早就知道程子妤和他上同一所高中，那是他趁著開學前兩天，特地搭公車去市中心的百貨公司，在專櫃前挑選了半天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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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櫃姐問他：「是要送給女朋友的嗎？」
他臉色微紅，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個國小時總是笑得眉眼彎彎、遞給他糖果的小女孩，最後他悶聲回了一句：「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本來想，如果開學那天能「巧遇」她，就把這盒糖給她。卻沒想到，重逢的方式竟然是看著她在校門口摔得滿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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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糖，不是都用來救命的嗎？」謝仲凱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違的熟稔，「拿去，口袋裡那顆發皺的別吃了，過期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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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如遭雷擊。這個世界上，除了家人和李柏仁，沒人知道那顆糖對她而言是「救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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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猶如一道被無聲推開的暗門，回到了國小六年級的那個夏天。
大隊接力剛結束，她因低血糖蹲在樹下瑟瑟發抖。這時，一個跑完步、滿臉寫著不服氣的小壯丁湊了過來，正悶著頭踢石子洩憤，眉宇間全是比賽落後的不甘，她從口袋掏出兩顆糖，遞了一顆給他，自己留了一顆，在那一刻，夏天的燥熱似乎都縮小成了那顆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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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程子妤試探性地叫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綽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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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仲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移開視線，耳根隱約有點紅。
「妳這傢伙，反應神經真的慢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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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告訴她，這4年來，每當他在跑道上快要撐不下去、肺部灼熱得想放棄時，舌尖總會浮現出一種幻覺般的甜味。那顆糖，早就被他連同那個傻呼呼的女孩，一起鎖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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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盒巧克力，糖分很高。」謝仲凱把盒子塞進她手裡，語氣恢復了冷峻，「以後如果不舒服，第一時間找我，聽到沒？」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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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愣愣地接過那盒沉甸甸的巧克力，心裡正湧起一股暖意時，身後傳來一聲冷淡的、帶著嘲諷的輕笑。
「謝同學，體育班的健康教育課是不是都拿去練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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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頭，只見李柏仁單肩背著書包，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他推了推眼鏡，目光犀利地落在程子妤手上的巧克力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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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妤是低血糖體質，發作時需要的是能快速轉化成血糖的單醣。」李柏仁優雅地走上前，直接從子妤手中拿過那盒巧克力塞回謝仲凱胸口，「黑巧克力脂肪太多，吸收太慢，等你的巧克力見效，她早就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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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仲凱的臉色瞬間黑了一半，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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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這個。」李柏仁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小袋葡萄糖粉和幾顆水果硬糖，自然地塞進程子妤的掌心，「這才是妳需要的。下次別隨便收別人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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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謝仲凱語塞，那種想關心卻被專業知識打臉的挫敗感，讓他看起來像隻被雨淋濕的大狼犬，既憤怒又顯得有些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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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看著氣氛又要燒起來，趕緊把巧克力抱在懷裡，小聲地說：「沒、沒關係啦，這個我可以平常心情好的時候吃……阿凱，謝謝你，你還記得我愛吃甜的，我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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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阿凱」兩個字，以及子妤那句「我很開心」，謝仲凱原本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鬆。他瞪了李柏仁一眼，語氣依舊硬邦邦：「……下次我會買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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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子妤，我們回家。」
李柏仁沒再給謝仲凱說話的機會，手很自然地搭在程子妤的肩膀上，這是一個充滿主權意味的動作。他半推半拉地帶著程子妤往校門方向走去，背影透著一種學霸特有的清冷與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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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被帶著踉蹌了兩步，她懷裡死死抱著那盒沉甸甸的黑巧克力，另一隻手心裡還捏著李柏仁塞給她的葡萄糖粉。她有些無措地回過頭，朝著還站在樟樹下的那個高大身影用力揮了揮手。
「阿凱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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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將謝仲凱的身影拉得極長。他站在原地，看著李柏仁那隻搭在程子妤肩上的手，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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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只有她會叫的綽號，手心還殘留著剛才遞出巧克力盒時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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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李柏仁當眾拆了台，雖然他買錯了「救命藥」，但看著程子妤回頭揮手時那個燦爛的笑容，謝仲凱心底那股被羞辱的悶氣竟然奇蹟般地散了大半。
他撇過頭，耳根的紅暈在落日下無所遁形。
「李柏仁是吧……」他冷哼一聲，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鄰居又怎樣，這一次，我可不會再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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