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期的最後兩週，李柏仁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隔壁那棟熟悉的透天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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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緊閉，門口沒有程子妤常亂丟的小白鞋。程子妤的父母告訴李家：「子妤這陣子低血糖太嚴重，體力跟不上，我們送她回南部的爺爺奶奶家靜養一段時間，順便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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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仁站在露台上，手裡握著剛幫她整理好的期末考複習講義。他看著隔壁漆黑的窗戶，心裡雖然有一絲怪異的違和感，但「爺奶家」這個藉口太過合理，合理到讓他那精準的大腦停止了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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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還發了簡訊給她：
「南部陽光好，多曬點太陽，對妳的貧血有幫助。講義我幫妳整理好了，回來記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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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當時的程子妤正躺在不到三公里外的化療病房裡，手背上滿是瘀青，忍著劇痛回覆他：
「好呀，柏仁哥哥。南部的西瓜很甜，等我回去帶給你。」
那不是西瓜，那是她即將乾涸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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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的校園，空氣裡還殘留著假期過後的慵懶與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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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的座位乾乾淨淨，陽光照在課桌的木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李柏仁走進教室時，習慣性地從包裡拿出一瓶溫熱的紅棗茶想放到她桌上，卻在指尖觸碰到冰冷桌面的一瞬，動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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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來啊……」謝仲凱背著球袋跳進教室，看著那個空位，神色有些失落，「這傢伙，低血糖也休太久了吧？開學第一天就翹課，等她回來我一定要嘲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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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維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把玩著一個剛從國外拍賣會回來的限量版音樂盒，眼神始終若有似無地飄向前方那個空著的背影。他心裡還記著天台上的那場冷戰，他在等，等她出現，然後他會假裝不經意地把音樂盒丟給她，當作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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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午三點，一通來自「Sugar High」甜點店的電話，打破了這場虛假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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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姐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聽起來沙啞得厲害，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風雪中走出來。
「柏仁、大維、阿凱……子妤有一份『最後的訂單』，指名要給你們。放學後，來店裡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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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趕到甜點店時，店門是半掩著的。平日裡充滿甜香味的空氣，此刻竟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苦澀藥草味。櫃檯上擺著三個精緻的白色保冷盒，旁邊放著一台小型的數位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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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呢？」陳大維最先沉不住氣，語氣焦躁，「躲在後廚不肯見我？我道歉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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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姐沒說話，只是顫抖著手，按下了相機的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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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機裡的子妤：最後的微笑】
螢幕亮起，出現的是程子妤那張清瘦了一大圈的臉。她穿著店裡的圍裙，背景是深夜的後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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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如果你們看到這段影片，說明我已經去了一個不用天天喝苦藥、也不用擔心低血糖的地方啦。」
影片裡的程子妤笑得眉眼彎彎，但敏銳如李柏仁，一眼就看出她藏在桌子下的另一隻手，正死死地扣住桌沿，指甲縫裡全是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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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仁哥哥，別再對著那本筆記本做統計了。我的數據，死神早就寫好了。盒子裡的糖人，我幫你戴好了眼鏡，以後別只看著我的背影，前面有更漂亮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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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維，那個玻璃屋真的很美。我在你的糖人手心裡藏了蜂蜜，要是覺得心裡苦了，就把它吃掉吧。別再一個人躲在暗處哭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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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10 號球衣我幫你揉得最亮。你是太陽，太陽是不准掉眼淚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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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最後，程子妤像是終於撐不住了，她對著鏡頭擺了擺手，輕聲說了句：「謝謝你們，給了我最甜的十六歲。」 畫面在一陣急促的乾嘔聲中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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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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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仲凱顫抖著手打開了屬於他的盒子。當他看見那個正要躍起投籃、眼神充滿生命力的「10 號糖人」時，這個在球場上斷了腿都沒喊過一聲痛的少年，突然發出一聲崩潰的哀鳴，整個人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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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仁死死盯著那個戴著眼鏡、神情內斂的糖人。他看見了糖人眼角那一抹細微的弧度——那是他十年來，唯獨只在程子妤面前展現過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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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錯了……全錯了……」李柏仁喃喃自語，眼鏡滑落到鼻尖。他這個天才，算準了一切變量，卻唯獨沒算出程子妤是用怎樣的劇痛，換取她在他面前的每一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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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陳大維，他發瘋似地拿起那個黑衣糖人，指尖觸碰到糖人掌心的那一刻，用力一捏。
「喀嚓」一聲。
糖衣碎裂，一顆金黃剔透的蜂蜜球滾落到他的掌心。那是程子妤在生命最後一刻，為他釀造的、唯一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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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維將那顆蜂蜜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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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極致的甜，甜到發苦，甜到讓他五臟六腑都像被割裂開來。
「程子妤……妳這個騙子……」他跪在櫃檯前，手心殘留的糖粉被淚水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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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於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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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為什麼她這半年來總是穿長袖，是為了遮掩輸液的青紫。
知道為什麼她總是吃糖，是因為身體在日夜枯萎。
知道為什麼她要在冷戰中推開他們，是因為她想讓他們「習慣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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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三尊精緻到殘酷的糖人，卻成了他們這輩子都戒不掉的甜，也成了他們靈魂裡最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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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gar High」甜點店依舊開著，但那個愛偷吃奶油的女孩，永遠留在那個最後的盛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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