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踹開那天台鐵門的前三分鐘，陳大維其實就已經站在門後了。
透過那道鏽蝕的門縫，他看到了一幅他這輩子都擠不進去的畫。
他看到謝仲凱笑得像個白癡，毫無形象地搶著飯盒裡的排骨；他看到李柏仁雖然一臉嫌棄，卻細心地替程子妤撥開掉在臉頰上的髮絲。最讓他心碎的，是程子妤的笑容——那不是對著他時那種帶著客氣與心疼的笑，而是徹底放鬆、全身心依賴著那兩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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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拎著的高級甜點盒。那是他動用了家裡的私人司機，特意繞路去預定、空運過來的。在陳家的邏輯裡，「愛」是有標價的，最好的愛就該配上最貴的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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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這盒鑲著金邊的甜點，在謝仲凱那盒一佰塊錢的排骨飯面前，顯得那樣滑稽且多餘。
原來，真的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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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獨自擁有一座裝滿金銀珠寶的荒島，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對岸的三個人，守著一堆柴火取暖。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滅頂般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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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不在裡面？」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燒得他全身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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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掩蓋這種「被排除在外」的難堪，他選擇了最擅長的方式：毀掉這份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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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踹開門，用最刻薄的字眼去攻擊李柏仁，用最傲慢的姿態去踐踏那盒排骨飯。他每說出一句傷人的話，心裡其實都在吶喊：看我一眼！程子妤，妳看看我，我也想坐在那道陽光裡，我也想當妳口中「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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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提起李柏仁的「數據監控」，是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李柏仁的愛裡帶著鎖鏈，他試圖用這種方式把李柏仁拉下神壇，好讓自己顯得沒那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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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仁，你贏了。」
這句話，陳大維是在心裡對自己說的。他看著程子妤為了保護李柏仁而對他露出的厭惡眼神，手心的甜點盒幾乎被他捏得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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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輩子什麼都有，卻在這一刻，輸得一敗塗地。他的毒舌，不過是他在崩潰邊緣為自己築起的最後一道高牆，牆內是一片荒蕪，牆外是他永遠觸碰不到的、閃閃發亮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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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陳大維那句傷人的諷刺還在耳邊迴盪，但程子妤原本準備回擊的話，在看到他微微顫抖的指尖時，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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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極其微小的戰慄，若不是程子妤此刻正忍受著身體的劇痛而對周遭感知變得異常敏銳，她根本不會發現——這個平日裡坐著名車、揮金如土的狂傲少年，此刻的眼神竟然比流浪貓還要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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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維……」程子妤輕輕喚了他的名字，語氣裡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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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那雙充滿戾氣卻又空洞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的毒舌不是因為壞，而是因為他除了用這種方式吸引注意，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參與進別人的生命。他像是一個拿著金幣卻找不到自動販賣機的孩子，只能憤怒地把金幣砸向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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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那是什麼眼神？」陳大維後退一步，聲音沙啞，「妳在同情我嗎？程小妤，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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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憐憫。」程子妤忍著腹部如浪潮般襲來的絞痛，勉強站直身子，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大維，我知道那個玻璃屋很冷，我也知道，你其實不想要這些馬卡龍，你只是想找個人陪你吃完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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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維僵住了。他所有防禦性的尖銳，在程子妤這句平靜的話面前，瞬間潰不成軍。
他在被程子妤點破心事，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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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從沒跑得這麼狼狽過的陳大維。
他沒有走向那輛停在校門口、象徵著身份與枷鎖的黑色賓士，而是像個被剝光了盔甲的逃兵，一頭撞進了體育館後方那條長滿苔蘚、終年不見陽光的狹窄防火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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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堆滿了廢棄的跳箱和破舊的籃球架，霉味與灰塵充斥著鼻腔。陳大維背靠著冰冷的紅磚牆，雙腿一軟，整個人沿著牆面緩緩滑落，跌坐在潮濕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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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他低聲咒罵，右手狠狠地捶在身旁的廢棄木板上，指節立刻傳來尖銳的痛感，但那種痛，竟然壓不過胸口那陣幾乎讓他窒息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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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那個眼神，比李柏仁的毒舌、比謝仲凱的拳頭還要讓他恐懼。那是因為，她不看他的錢，不看他的家世，不看他故意裝出來的惡劣，她竟然直接看穿了他最想埋葬的、那個**「沒人愛的陳大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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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妳陪我吃……誰說我要人陪了……」
他咬著牙自言自語，試圖把那種翻湧的情緒壓下去。但腦海裡全是程子妤那張慘白卻溫柔的臉。他突然想起，這世上所有人對他的好都是有目的的——父親要的是繼承人，家教要的是薪水，女生們要的是那個閃閃發亮的「陳大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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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程子妤。
只有她會心疼他孤零零地躲在玻璃屋，只有她會在他最刻薄的時候，溫柔地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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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眼淚砸在手背上時，陳大維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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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那種累積了十六年的寂寞像是決堤的洪水，徹底沖毀了他那份廉價的自尊。他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雙手死死扣住後腦勺，肩膀劇烈地抽動著。他發出的不是哭聲，而是像野獸受傷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嗚咽。
他在這陰暗、骯髒的角落裡，流下了他這輩子最真實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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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看見，這個在學校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陳大維，此刻縮得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影子。他哭他的家像個冰冷的博物館，哭他明明擁有一切卻連一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更哭他……可能真的要失去那個唯一看穿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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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妳憑什麼……」
他哽咽著，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他恨她的看穿，卻又瘋狂地迷戀那種被「看見」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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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陳大維終於明白，他對程子妤的那些捉弄、那些顯擺，其實都是在求救。他是一個溺水的人，正試圖抓住那朵路過的、最溫柔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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