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門關上的那一刻，所有的防線瞬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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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像是一片被狂風吹落的枯葉，背靠著門板頹然滑落。她縮在玄關的黑暗裡，雙手死死按住腹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般大顆大顆滴落在那個粉紅色的草莓抱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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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攤開雙手，掌心裡是四個月牙形的、滲著血珠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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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熟悉的、劇烈的絞痛從上腹部深處瘋狂炸開，迅速蔓延至腰背，那種感覺不像是普通的胃痛，而像是有一把鏽蝕的鋸子，正緩緩地、殘酷地切割著她的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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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仁哥哥……對不起……」她縮著身子，聲音微弱得如同蚊鳴，「我不是討厭你，我是真的……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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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李柏仁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門內，程子妤獨自在無聲的劇痛中，守著那個名為「生命」的秘密，漸漸沉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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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程家的客廳只亮著一盞昏暗的黃燈。餐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掉的滴雞精，那是程母特意為子妤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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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妤，妳聽爸爸的話，我們明天就去辦住院手續好嗎？」程父坐在沙發上，原本挺拔的身影在短短幾個月內蒼老了許多，他的手微微顫抖，聲音裡滿是近乎卑微的哀求，「林醫生說，現在開始治療，或許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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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這話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程子妤坐在餐桌旁，臉色在燈光下顯得透明，她輕輕推開那碗雞精，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治療只是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管子，然後看著天花板等時間到。那樣的我，已經不是程子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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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妳這樣天天往甜點店跑，還要回學校上課，妳的身體怎麼受得了？」程母坐到程子妤身邊，握住她那雙冰冷且佈滿 OK 繃的手，眼眶瞬間紅了，「媽求妳了，我們不求妳考大學，也不求妳出人頭地，媽只要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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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現在就是在『活著』啊。」程子妤抬起頭，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在學校跟敏敏聊天、看阿凱打球、聽柏仁哥哥唸書、跟大維去夾娃娃……這些對我來說才是活著。如果我現在進了醫院，我的高中生活就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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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反握住母親的手，指尖的力道帶著某種告別的意味：「讓我上完這一學期，好嗎？我想感受一次高中生活，我想……把我要留給他們的禮物做完。等這學期結束，我答應你們，我一定乖乖去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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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父程母對視一眼，眼中儘是破碎的痛楚。他們知道女兒的個性，看似溫順，骨子裡卻比誰都倔強。這場「最後一學期的任性」，是她對命運唯一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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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爸媽答應妳。」程父深吸一口氣，硬是把淚水逼了回去，「但妳也要答應我們，只要痛到受不了，一定要立刻說，不能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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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謝謝爸，謝謝媽。」程子妤露出一個燦爛卻虛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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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後，程子妤關上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因為劇痛而產生的冷汗。她坐到書桌前，打開檯燈，桌上放著藍姐給她的翻糖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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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夜晚］
「Sugar High」甜點店的燈光在街道上顯得有些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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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姐正在後廚清理烤箱，程子妤堅持留下來幫忙。自從球賽那天暈倒後，程子妤變得更加勤奮，像是要把一分鐘當成一小時來用。她正低著頭，專注地攪拌著鍋裡的卡士達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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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妤，去休息吧。」藍姐停下動作，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妳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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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藍姐，我只是想把這個比例調得再精準一點。」程子妤抬頭勉強一笑，但那一瞬間，一陣劇烈的絞痛從腹部炸開，她手裡的攪拌棒「哐當」一聲掉進了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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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想去口袋掏藥，卻因為動作太急，一整排銀色的藥錠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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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名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藍姐臉色一變，快步走過去撿起其中一顆，指尖瞬間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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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效止痛藥？還有這幾個藥名……」藍姐雖然不是醫生，但身為甜點界的高手，她對化學成分與人體反應極其敏感。她死死盯著程子妤，「子妤，妳告訴我，這不是什麼低血糖，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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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臉色慘白，她看著藍姐，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慢慢蹲下身子，一顆顆撿起那些救命的藥丸，聲音細微如絲：「是胰臟癌（惡性胰島素瘤），藍姐……求妳，別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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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什麼時候了！妳這病不能再拖了！」藍姐紅了眼眶，聲音帶著沙啞的憤怒，「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陳大維，他家裡有門路，我們得馬上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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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了。」程子妤輕輕抓住了藍姐的衣角，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碎，「已經……擴散了。醫生說，現在住院只是在病床上等時間到。藍姐，我不想死在充滿消毒水的地方，我想死在奶油與糖果的味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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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姐的手劇烈一顫，手機滑落在麵粉台上。她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六歲的女孩，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一把將程子妤摟進懷裡，淚水浸濕了程子妤的廚師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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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傻孩子……為什麼不說？那三個男生要是知道了，心會碎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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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怕他們心碎，我才不能說。」程子妤靠在藍姐溫暖的懷抱裡，貪婪地呼吸著甜甜的氣味，「阿凱才剛拿到冠軍，柏仁才剛決定要考醫學院……我不能成為他們的陰影。藍姐，我想求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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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妤推開懷抱，眼神裡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幫我保守秘密，然後……教我做翻糖。我想做三個小糖人送給他們。我要讓他們以後看到糖果，想到的都是甜的味道，而不是我離開時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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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姐看著程子妤那雙清澈得像星辰、卻又帶著死志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拒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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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藍姐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眼神變得無比慈愛與專業，「既然要做，我們就要做出這世界上最完美的翻糖。從今晚開始，我把所有的秘訣都教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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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甜點店的燈火通明。
程子妤拿起了細小的刻刀，在藍姐的指導下，開始揉捏第一塊翻糖。她腦海裡浮現的是謝仲凱穿著 10 號球衣、在陽光下揮汗如雨的樣子。
「這一個，要刻出他的自信。」程子妤輕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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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漸漸地被拉回現實。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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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為了要在這學期結束前做出那三個完美的「天使糖人」，她必須加快進度。她拿起刻刀，在燈光下專注地揉捏著糖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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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刻一刀，腹部就傳來一陣報復性的絞痛，但她只是咬著牙，將OK繃又貼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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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在做甜點，這是在與死神賽跑。她要趕在自己徹底倒下之前，將這輩子所有的甜，都封印在這些精緻的糖人裡，送給那些照亮過她生命的少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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