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單調地敲打著診療室的玻璃窗,規律得令人昏沉。林志輝揉了揉眉心,試圖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病歷上,但連日來的某種異樣感,像黏膩的蛛網,纏繞著他的思緒。
最近,好像有點太不對勁。
從上週開始,陸續有病患在會談中,以截然不同的語氣、神情,說出近乎相同的話語。
重度憂鬱的陳小姐,上一秒還在低泣生活無望,下一秒卻猛地抬頭,直勾勾盯著他,瞳孔裡沒有焦距,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她說:「林醫生…不要相信你的記憶。」
思覺失調的趙先生,總在大叫政府監聽他,卻在某次激烈陳述後突然卡殼,然後平板地複誦:「他們在記憶裡動手腳。不要相信你的記憶。」
連那位溫和有禮、只是來處理輕微焦慮的工程師李先生,也在結束會談、手握上門把時,突兀地回頭,露出一抹極不協調的、近乎機械式的微笑,輕聲道:「林醫生,記住,千萬不要相信你的記憶。」
集體歇斯底里(Hysteria)?某種新型態的傳染性妄想?林志輝嘗試用專業知識去解構,卻感到一陣無以名狀的寒意。那些話語太一致,太具針對性,像精準射向他的子彈。但這說不通,他明明是治療者,是平靜的海洋,又怎會成為風暴的中心?
他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指尖觸及冰涼的鐵盒。裡面存放著幾顆不同顏色的藥錠,是他為自己準備的安眠藥,偶爾在徹夜研讀或思緒過度奔馳後使用。藍色,唑吡呾 (Zolpidem);白色,阿普唑侖 (Alprazolam)。他確認過標籤,確認過自己開立這些自用藥物的電子紀錄——他確實有輕微的睡眠障礙,紀錄完整,邏輯閉環。
但不安在擴大。那些病患的話語,在深夜獨處時,會自動在腦海裡播放,伴隨著他們驟變的眼神。他開始不自覺地檢查日程,反覆核對與同事的會議記錄,甚至偷偷對比自己過往的病例分析與近期的手寫筆跡。1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c0XOie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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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一切如常,然而,裂縫就在「如常」之下隱隱蔓延。
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而不是感覺。能證明他是林志輝,是這間醫院精神科主診醫生,擁有過去三十年人生的證據。
檔案室在深夜的醫院裡像一座寂靜的墓穴,只有老式空調發出嗡嗡哀鳴。保安員早已下班,林志輝用主診醫生的權限,以職員卡刷開檔案室門禁,走了進去。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與灰塵的氣味。一排排厚重的鐵櫃沉默矗立,標籤上寫著年份。他找到標示「早期病歷備份(物理)」的區域,年份較為久遠。
屬於「林志輝」的病歷應該不多,他僅有幾次輕微的腸胃炎和疫苗紀錄。他憑記憶找到與自己的生日對應的檔案夾。翻開硬殼封面,預期中的寥寥幾張紙卻並非全部。後面附著一疊明顯更舊、紙張邊緣微微捲起的文件。它們釘在一起,封面標籤被小心地貼合在標準病歷格式之下,但已有些鬆脫。
他輕輕掀開那隱藏的封面。
第一頁,患者姓名欄,寫著「林志輝」。診斷欄上,字跡清晰而冷酷:「解離性身份障礙,伴隨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及重度妄想傾向。患者對自身身份認知出現嚴重扭曲,目前固執於『精神科醫師』之幻想身份,並為此偽造了完整的學歷、執業證明及社會關係網絡。偽造細節極度精密,幾可亂真。」
血液瞬間衝向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耳鳴尖銳地響起,蓋過了空調的噪音。他踉蹌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鐵櫃。
不可能!這是一場荒謬的惡作劇。是誰?哪個仇視他的同事?還是某個精神錯亂、手段高明的病患?
他瘋狂地往前翻,看向最初幾頁標準格式的病歷。急性腸胃炎,日期是…七年前。他記得那次生病,記得妻子(前妻?)為他煮了清淡的粥。這份病歷上的主診醫生簽名…他認得,是醫院裡一位早已退休的老醫生,三年前就過世了。偽造者連這個都考慮到了?如此大費周章?
偽造…?
這個詞像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拉扯他的神經。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回到那疊隱藏文件上,逐頁往下翻。裡面記錄著詳細的「症狀描述」:患者如何堅稱自己是醫生,如何流利運用專業術語,如何描述根本不存在的醫學院生活與實習經歷。甚至還附有「偽造檔案舉證」的清單,指向那些他視為理所當然的畢業證書、醫生執照、論文發表紀錄。1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T4Mx8Ek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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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清單旁,打滿了問號和紅色的「查無實據」印戳…
一頁,又一頁。每一次的「治療」記錄:藥物調整、心理引導、電痙攣療法…「嘗試突破其幻想壁壘,效果不彰。」「患者對身份妄想極為固執,現有療法效益遞減。」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的字跡開始浮動、扭曲。他直接翻到文件最後。
最新的一條記錄,日期是三個月前。上面寫著:
「第七次『奠基儀式』(患者認知為『深度催眠治療』)於本日完成。導入身份背景為『34歲,男性,未婚,輕度社交焦慮,無業』。植入初始記憶錨點:童年與祖母居住於港島南區;大學畢業;偏好藍色;懼怕犬隻。」
「三日後觀察,患者出現劇烈排異反應,身份妄想迅速復發並加固。其自我建構的『林志輝醫生』身份細節更為豐富,並開始主動『執業』,行為模式完全覆蓋植入身份。療程判定:失敗。」
「建議:準備進行第八次記憶覆蓋與身份重塑。需重新評估海馬體與前額葉神經鏈結之穩定性,調整電極植入參數。另外,考慮引入更強烈的初始創傷記憶以削弱其原有身份架構。」
視線死死黏在最後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流暢,帶著一種特有的、略微向右上揚起的筆鋒,以及將「的」字右半邊寫得像一個阿拉伯數字「3」的習慣——
那是他的字跡。
是他寫病歷、開處方時,再熟悉不過的,屬於他自己的筆跡。
那行字寫著:
「第七次療程失敗,準備進行第八次記憶覆蓋。下次嘗試強化『孤獨』與『被遺棄』背景,或可從『祖母去世』場景著手。另外,需再次檢查所有『病患』(引導員)的指令一致性,避免再出現『不要相信』此類模糊觸發詞彙的洩漏。林志輝,閱。」
世界寂靜無聲。
那是他的字跡。
那是他的字跡……嗎?
雨停了。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在檔案室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長長短短的、扭曲的光影。鐵櫃的棱角冰冷堅硬,抵著他的背。
那些病患的眼神、話語,瞬間有了截然不同、令人毛骨悚然的指向。他們不是病人。他們是「引導員」。而「不要相信你的記憶」,是意外洩漏的、來自「引導員」們的指令殘片。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用來書寫診斷、開立處方、安撫病患的雙手。這雙手,剛剛翻開了一份關於「林志輝」——這個身份、這個存在、這三十年人生——全部都是虛構產物的判決書。而判決書的核准人一欄上面,簽著他自己的名字。
我是誰?
我……是誰?
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你的記憶。
他靠著鐵櫃,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溫度透過衣物刺入皮膚。遠處,隱約傳來醫院夜間巡房的手推車輪聲,規律地,碾過漫長的、沒有盡頭的走廊。
作者︰整篇文章就是要令讀者看後,都找不到真相,無法確定主角自己的身份。理論上,我希望讀者看後有一種煩躁不安感,但我不知自己是否營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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