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會有出口嗎？
無論掉落深淵多少次，我都會有這個疑問。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5RnZpyYV7
這裡對我來說不是一個陌生的地方，由十多年前開始我總在深淵徘徊。次數數不清、規律不確定，每次重返人間，我都要先走過一段幽暗的路，或長或短，獨自一人。
這段路上除了那彷彿要將人吞噬的黑暗外，就數沿途不知從哪兒冒出的聲音最危險。一次又一次，用不同的理由和藉口引誘我留下，想如同蔓藤一樣將我牢牢地縛於此地。
最常聽到的是我「朋友們」的聲音，那聲線層層疊疊、似男似女，就像好幾個人同時說話般。
它通常會先苦苦哀求我留下：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eZgv3Ncp
「別走！別遺下我一個在這裡！」
發現我不為所動之後又會轉個說法：「留下來吧，我不會讓你感到孤獨的。你需要時我都會在你身邊、你每個生日我都不會忘記、你會是我唯一的朋友。」
說真的，它的許諾倒是吸引得多，全都是我渴望得到卻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東西。明明身邊也有三五知己，只是我感到孤獨的時間比我想像中多：當我有滿腹心事想要傾吐時、當我呆坐在生日蛋糕前，唱著音調平板的生日歌為自己慶生時、當我發現自己永遠成為不了某個人最重要的朋友時。
而只要我留下來，所有我希望得到的全都會向我湧來。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80jc6vUSY
多麼吸引啊。
不過——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1YGP4NSf6
「不要相信。」
我腦海中浮現這句說話。
「對。不要相信所有在這裡聽到的話。」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uYhpTOQ8
我對自己說。
***
不要相信這裡聽到的話，全部都不是真的。
所以，那句用我媽媽的聲線說出的「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都是假的。
「我只要有你哥哥就夠了。」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nslPT7b4
「真後悔生下你。」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snnyswO9
「你除了惹我生氣還會甚麼？」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xdvFEJRe
「別回來！我不想再見到你！」
都是假的。我努力地說服自己別去相信這些鬼話，即使我完全能幻想出我媽媽說這些話時的神情。但我知道事實不是這樣，媽媽可能是比較愛我哥，可是她也不討厭我啊，她只是沒那麼喜歡我。沒關係，人的心都是偏的，我理解，我接受。我不會因為這些話而放棄回家，我不會因為這樣而選擇留下來。
「不要相信！」
我再次告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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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啊。」
我停下腳步。
最難走的一段路終於來了。
耳邊屬於我爸爸的聲線還在喋喋不休，而我選擇找個地方坐下來、雙臂環抱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安靜地聽著它說廢話。
我只是，太久沒有聽過我爸爸的聲音而已。
我爸走的時候我才十六、七歲左右，這個年紀很尷尬，知曉「死亡」卻又難以理解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死亡。所以我爸走的時候我沒有哭，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空虛與不踏實感。我在想：死亡到底是甚麼一回事呢？是家裡永遠缺少某個人的身影？是再也看不到某人的微笑？是想和他說話時才發現再得不到某人的回應？是以前未來得及一起去的家庭旅行，以後也再沒機會一起去⋯⋯
不止。親友死亡留給生者的是難以彌補的遺憾、經時間醞釀後愈益濃厚的懊悔以及無法割捨的思念。
那夜我未流下的淚，都在往後無數個夜晚償還，未入睡時的想念、酣然入夢時的美滿、從美夢醒來後的失落⋯⋯做夢時，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滿足從何以來、為何看到我爸會令內心充滿難言的喜悅；直到醒來後回歸現實，雙倍的空虛朝我襲來，我又一次被痛苦擊中。
真神奇啊，人明明只能死去一次，但我卻能失去他無數次。
耳邊那道聲音由平靜的低語逐漸變成暴躁的嘶吼。
「留下來啊！你不是後悔沒有好好陪過我嗎？那就留下來！」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v62FK7EZ
「在這個家我才是最愛你的人啊！」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TEfdB17j
「你又要回到那個永遠只能做第二名的世界嗎？」
他不懷好意地說出一句又一句直擊我痛點的話，我只得再提醒自己：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EAvTfnXD
「別聽。」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iSTx1Ict
「假的！」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5GXUwh5eX
「不！要！相！信！」
我站起來，喃喃低語：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QdmSpGcz
「別喊了，你這樣就不像他啦。」
然後繼續向前走。
***
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堅持多久，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每次都能從深淵裡走出來。老實說，我已經有點厭倦不停地說服自己別去相信我聽到的話，它們說的都是謊言，那難道我所感受到的也不是真實的嗎？
我不知道。
若世間的痛苦都源於「得不到」，那麼有一天我可能會學懂不再渴求——我全都放下、不要了。到那時候，我不會再掉下深淵，也不會再執着於重返人間，而是去到屬於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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