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十六屆 - 摺紙

傍晚的天空披上深藍色的薄紗，試圖掩蓋那不願就此退去的夕陽餘暉，黑夜即將來臨，人們卻點起了五顏六色的燈火，用喧囂的街道與人潮與之對抗。

「答、答、答、答──」

方向燈的節拍無法與紅燈遞減的數字對上，這讓殷夢琪感到難受，她左手抓著方向盤，右手搭在排檔桿上，兩眼直勾勾的盯著紅綠燈。

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五十五秒了，還得再等四十四秒。

成群結隊的人影在斑馬線上流竄，她覺得自己的眉心上方開始發癢，似乎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小蟲在那兒打轉，並且一點一點鑽入她的腦骨。

不過她不想去抓，抓了也沒用，只要熬過這段時間，這感覺就會消失了。

等待再漫長，終究會有盡頭。

總算可以鬆開煞車，轉動方向盤，緊接著……方向燈的聲音戛然而止。

汽車駛入地下室的入口，跟隨迂迴的斜坡一路往下，彷彿沉入了寧靜的深海，人群與喧囂被隔絕在水面之上。殷夢琪吐出了一口悶氣。

停好車、打P檔、拉上手煞車。

確定車門上鎖，殷夢琪的高跟鞋踏著急切的步伐，「喀答、喀答」聲響規律迴盪在周圍，這是個另她舒適的節奏。

嗶、嗶、嗶──嗶、嗶、嗶、嗶

輸入密碼後，電子鎖傳來解鎖的聲音，緊接著是開門時的一小段悅耳音樂。

「我回來啦！」

客廳裡全黑，電燈開關的指示燈亮著微弱的橘光，她將沉重的手提包扔到沙發上，退去大衣，在沙發了另一邊坐了下來。

「你嚇到芷琪了。」

室內明亮起來，她的二妹珊琪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杯冒著煙的熱開水。

「又來了嗎？」殷夢琪喝了一小口水，「或許你們應該把家裡的燈都打開，這樣可以減緩症狀。」

「或許你該先打電話通知一聲！」珊琪平靜的說，「你說過你會這樣做的！」

殷夢琪放下水杯，食指跟大拇指揉捏著眉心，「抱歉……今天忙昏頭了！」

「嗯哼？那麼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什麼意思？」

珊琪露出神秘的笑容，「你跟那個──沈先生呀！」

殷夢琪嘆了口氣，她知道二妹在說什麼，這個八卦的小孩！

「他是我的老師，不是你想的那樣！」

「少來了！你沒聽過日久深情嗎？」珊琪說，「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教你幾招，保證性感的舞步！一定迷得他──」

「夠了！我沒時間理你，我得先去關心芷琪。」

殷夢琪起身，往芷琪的房間走去。靠近前她輕聲喚道，「芷琪？芷琪，是我，能讓我進你房間嗎？」

隔了一會兒，房內傳來了微弱且顫抖的聲音，「好……」

房門並沒有關上，燈是開著的。殷夢琪躡手躡腳走了進去，房間內的衣櫃、書桌、書櫃上隨處可見兔子的貼紙。房間的主人芷琪用被子裹住顫抖的身體，蜷縮在床的角落。

「嘿！芷琪，沒事的，是我呀！剛剛開門的人是我。」

殷夢琪柔聲說著，輕輕坐到床沿邊，「抱歉，我應該先跟你說的。」

「我知道是姊姊……只會是姊姊！」芷琪的語調飄忽不定，「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恐懼感依舊盤旋在腦海，那扇緊閉的大門，後方傳出了詭異的動靜。那是惡夢中的八腳怪獸，全身流淌著暗紅色的體液，牠會唐突撞開大門，張大鑲滿利牙的嘴巴吞噬一切。似乎有什麼擠壓著胸口，刺骨寒氣從體內向外擴散，她只能止不住地發抖。

「嘿！沒事的！記得我怎麼教你的嗎？深呼吸……吸到腹部。」

她用手指輕抵著芷琪肚臍上方位置，感受著因吸氣而微微隆起，又因吐氣而凹陷下去。

那是姊姊，溫柔的姊姊！沒有怪物！沒有怪物！沒有怪物……

「對……慢慢來……很好！」

殷夢琪撫摸著妹妹的頭頂，「好點沒？」

芷琪點了點頭。

殷夢琪將妹妹摟進懷裡，「這幾天先別去上學了，姊姊在家陪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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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好小妹後，殷夢琪決定先弄點吃的。

煮滾水，丟下水餃。

她盯著在滾水中載浮載沉的水餃，複習著沈老師的上課內容。

明天來試試看催眠療法好了……

六分鐘過去，她端著滿滿一碗水餃準備好好享用，轉頭卻嚇了一跳。

她的三妹思琪站在一旁的冰箱前，不停啃咬著自己的手指。

不會吧……這麼巧在同一天發作……

她放下香噴噴的水餃，走過去抓住思琪的手。

思琪的肢體非常僵硬，殷夢琪勸道，「別咬了，你應該說出來。」

「我剛剛想到……我昨天騎車回家，好像撞到小孩了。」

「可以把整件事說給我聽嗎？」

「我──我昨天……回家的時候，經過一條小巷子，有個小孩子突然衝出來！我閃過去了，但我不知道有沒有撞到她！」

思琪的語速時而緩慢時而急促，接著突然乾嘔起來，急忙撲到廚房的流理檯前。

「沒事、沒事的，有我在。」

殷夢琪輕拍思琪的背，耐心等待她平靜下來。

「你有停下來確認嗎？」

「有，可是那小孩很快就跑走了，我當時沒想很多就騎走了。」思琪再度激動起來，雙手不受控的在手臂上亂抓，「萬一……萬一我有撞到她怎麼辦？我這樣是肇事逃逸啊！我當時怎麼就沒有好好停下來──應該要報警的！」思琪越說越急促，完全忽視了殷夢琪的呼喚，「如果──如果那小孩受了很嚴重的傷……如果他必須住院……如果──如果──」

殷夢琪試圖阻止自殘的行為，她必須拉高音量，「可是你沒感覺撞到她，不是嗎？」

「我不知道！或許我的車屁股有撞到，我不能確定──」

「思琪，聽我說，如果她被你撞到，不可能這麼快就跑走，所以一定沒事的！你擔心的只不過是焦慮症作祟，你的日記本呢？你應該要把它寫下來，這樣會好很多。」

「寫下來……寫下來……寫下來……」

殷夢琪牽著思琪，將她帶到客廳，替她拿來了筆記本跟耳罩耳機，為她撥放了舒壓的音樂。

「等你好一點，就把那件事情寫下來。」

「你會好起來的，相信我，你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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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總算徹底安靜下來，殷夢琪坐在書桌前，將一張嶄新的色紙平舖在桌面上，輕輕勾起一角，將它對摺。

這是她的紓壓方式。

在壓出摺痕前，必須檢視直角跟直角是否完美對齊，因為萬一摺歪了，這張紙就浪費了。

摺痕是無法復原的。

在她的巧手之下，那張色紙很快便化作一朵立體的玫瑰花。

她將紙玫瑰放到一旁的玻璃櫃裡，櫃子裡還有更多顏色的紙玫瑰，以及其他樣式的摺紙。

她躺到床上，將被子蓋好。就算是夏天，她還是喜歡厚重的被子，這樣才會有安全感。

剛才對珊琪有點兇呢──她想著──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明天再請她教我跳舞吧！她很享受這件事呢！

我得好好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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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天空烏雲密布，下起了綿綿細雨。

「現在，幻想你漂浮在一片大海上，海水很溫暖，微風輕輕吹過你的臉頰，你很放鬆，這個世界只有你，其它事情都與你無關。」

客廳裡，殷夢琪讓芷琪躺在沙發上，自己搬了一張板凳坐在一旁。

芷琪閉著眼睛，呼吸平順。

「你的面前出現了一扇門，一扇貼滿五顏六色玫瑰花的門，那扇門被一道溫暖的光壟罩，是一扇令你非常安心的門。」

芷琪的身體開始微微發顫，不過沒有持續很久，又慢慢平靜下來。

「那扇門的後方是美麗花園，是晴空萬里，香氣四溢，陽光溫暖，是一個你非常嚮往的地方。」

那裡五彩繽紛，許多蝴蝶再飛舞，有兔子在周圍蹦蹦跳跳。芷琪感覺自己身歷其境。

她慢慢接近那扇門，伸手搭上門把，緩緩轉動……

「啪！」

一聲脆響從門後傳來，門上的玫瑰花開始枯萎、墜落，光線暗淡下來，從門後擠出了幾條帶著詭異液體以及惡臭的觸手，彷彿想把門撞開！

「不要……不要……」

芷琪全身開始扭動、掙扎、顫抖，她面容扭曲，緊閉著雙眼卻像是見到了極為恐怖的事物，她尖聲喊道：「不要過來！」

殷夢琪跪到芷琪身邊，抓著她的肩膀，焦急喚道，「芷琪！醒過來！芷琪！醒過來！」

該死的清潔工，就不能把拖把放好嗎？

剛才的聲響一定是大樓清潔工製造的，她一定是拖把沒有放好倒在地上。

「芷琪！你必須回來！回到我的身邊！」

芷琪的眼球在眼皮下瘋狂轉動，她不再發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極為劇烈的喘息！

「芷琪！我求求你！」殷夢琪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她撲上去抱住芷琪。下一秒！芷琪突然猛的坐起！

喘息依舊不只，芷琪嚎啕大哭，用含糊不清的腔調喊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殷夢琪將她緊緊摟進懷裡，自責與愧疚充斥著胸腔。她試著柔聲安撫道，「沒事了，有我在、有我在……」

不知道哭了多久，芷琪耗盡了力氣，攤坐在沙發上。

「最近真的……越來越嚴重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殷夢琪也感到疲憊，但她必須讓妹妹重拾信心，「沒事的，這只是過渡期而已。相信我，我會讓你變好的。」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芷琪雙眼紅腫，臉頰上殘留著淚痕。

「我會幫你的，好嗎！」殷夢琪握住她的雙手，「你願意相信姊姊嗎？」

芷琪的雙脣微微發顫。她還沒回答，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了她們。

「不要相信她！」

珊琪站在那裡，兩手插腰，神情憤慨。

「不要相信她！」她再次重複，「她什麼都做不了！」

殷夢琪感到非常無力。她知道珊琪的躁鬱症發作了。

「珊琪……你冷靜一點……」

「我冷靜什麼！？」珊琪吼道：「我有說錯嗎？你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冷靜……我可以穩住的，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

「說話呀！我親愛的姊姊！」珊琪咄咄逼人，「你不是什麼都懂、什麼都會嗎？口口聲聲說會幫助我們，但為什麼我們的症狀從來沒有改善？」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已經好幾年了！大姊！你那些該死的治療方式！從頭到尾都沒有效果，我們還是活在痛苦中！而且是你無法理解的痛苦！」

「我能理解，拜託你聽我說……」殷夢琪央求道。

「我已經聽你說很久了！我一直都在聽你說，該做什麼、要怎麼做，如果症狀發作了，就是我們沒有聽話，不是這樣嗎？」

「我沒有這樣說……我只是想要幫助你們……」

「夠了吧大姊！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把自己想得很厲害？你的方法根本幫不了我們！」

「不然你想要我怎樣？」

殷夢琪突然咆嘯道。

「我已經很努力了！我每天睜眼閉眼都想著怎麼幫助你們！我跟沈老師學得那些專業知識你能懂嗎？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珊琪靜了下來，一步步走向客廳，用冰冷的語氣說，「我不懂，你也不懂。或許你應該接受其它人來幫忙，而不是把我們一輩子綁在你身邊。」

「我沒有把你們綁在身邊，只要情況好轉，你們就可以獨立生活了。」

「你到現在還不想承認嗎？」

「我──我沒有──」

不知為何，殷夢琪突然感到天旋地轉。珊琪的聲音傳進她耳裡被放大了數十倍，彷彿腦中裝著一座銅鐘，有人拿著木樁奮力敲擊，腦骨傳來劇烈震盪。肚子裡有人在翻江倒海，將她的五臟六腑攪成一團，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喉頭湧出。她跌跌撞撞地衝向廚房，趴在流理臺用力乾嘔。

「你一直都知道，但你不願承認，如果你不放我們走，我們永遠都無法離開。」

聲音化作一把鈍掉的鋸子，按在她頭頂上來回拉扯，不知哪來的岩漿澆灌在被切開的傷口，灼熱的刺痛四處蔓延，她抱著快要爆炸的腦袋，指甲深深刺進頭皮。世界瘋狂旋轉，試圖將她建立的一切絞碎吞噬。

「我有一個方法，能讓我們大家都自由。」

所有感官在一瞬間全數關閉，珊琪拿起了一把菜刀。

殷夢琪跌在地上，聲音顫抖，「珊琪！你冷靜點……聽我說……」

「摺痕是無法復原的！」對方的聲音從腦中發出，化作發狂的龍捲風撕扯著她的思緒，「將摺好的紙重新攤開，再折成另外一個形狀，如此反覆，紙將變得脆弱不勘，最後……一碰就碎！」

她緩緩舉起手中的菜刀，朝自己的腹部刺去。

醫院裡，兩名刑警依循指示，找到了沈孝銘醫師的辦公室。

「沈醫師您好，您是否有位叫殷夢琪的病患？」

「沒錯，她是我的病人。」

「能否請你談談這名病患？」

「她怎麼了嗎？」

兩名刑警互望一眼。

「她今天早上被發現陳屍家中。」

沈孝銘睜大雙眼，嘴巴微張，愣了一會兒，嘆口氣，「我這裡有筆記，你們可以拿去看。這是她剛來我這時的筆記。」

他遞出一本紅色的筆記本。刑警接過後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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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夢琪多重人格

病患曾為第一志願資優生，十分聰明。高中時期受到重度創傷，無法面對。將創傷切割成不同人格，自己則扮演「撫慰者」的角色。情節極為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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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創傷切割成不同人格……」刑警喃喃唸道。

「這情況非常特殊，」沈孝銘說，「通常分裂出來的人格是為了保護自己，但她……這本該是很值得研究的防衛機制。」

另一名刑警斜眼盯著醫師，「她人已經走了。」

「恩……所以我們更應該知道如何協助這種狀況。」沈孝銘說。

兩名刑警再度看向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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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一珊琪

排行老二，躁鬱症，喜怒無常。舞蹈老師，擅長流行舞與街舞，喜歡教導別人跳舞，以此獲得成就感。

人格二思琪

排行老三，焦慮症，餐廳打工，無法控制的擔心幾乎不會發生的悲劇，隨身攜帶筆記本，將這些事情記錄下來。

人格三芷琪

排行老四，恐懼症，學生，對於鞋子踩踏木頭地板聲音以及門外事務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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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由

病患於高中時期與家人發生爭吵，從住家後門偷偷離家，為避免返家時被家人發現，並未將後門上鎖，以致歹徒得以闖入家中殺害家人，病患返家後目睹家人慘死，情緒崩潰(人格二分裂點)。察覺歹徒還在家中，為躲避歹徒，藏於衣櫃中兩小時(人格三分裂點)，最後被歹徒發現，發生扭打，逃至客廳，用菸灰缸重傷歹徒(疑似人格一分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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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認為，是什麼原因讓她自我了斷？」

「原因很多，大概率是人格崩潰，」沈孝銘顯然對這個提問很不滿意，「我不是死者，我不會知道正確答案。」

「可是你是她的主治醫生，」刑警說，「或許你的專業本該有辦法避免這種事？」

「我的任務是為病患提供幫助，」沈孝銘提高音量，「這段時間她的狀態好轉很多，我不認為我有疏失。」

「我也沒說是你的疏失。」

刑警起身準備離開。

「那就好，」沈孝銘說，「沒幹過這行的，通常不知道病患『真正』需要什麼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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