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十六屆 - 願意啊，但是不可以

我叫沈慶年，目前的職業是一名代筆師。

代筆師的意思自然是代人動筆。一位好的代筆師甚至可以做到借用委託人的字，輔以委託人的心情書寫一封以假亂真的信。

我的父親是一位好的代筆師，而我，並不是。

年輕時我也曾對這份家族事業心懷憧憬，我擁有一手比父親還要多變的字，我模仿的能力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我依舊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代筆師。

在傾聽並理解委託者心情的方面，我是個白癡。

「陳嬸嬸，我父親要下週才會回來。」我看向門口逆著光佝僂的背影。

老人躊躇了會說：「那小年可以幫我寫嗎？」

「父親說我還未到火候。」

「試試吧。」

我將寫好的信遞給陳嬸嬸，信上的字是屬於老人的那種細瘦與大，陳嬸嬸略感為難的將只寫著「下次回來請待久一點吧。」的信紙遞回來，「小年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莊叔叔在外面要吃好一點。」

我的目光在陳嬸嬸的臉上掃過，垂下眼簾，「……請等我一下，我再去拿一張紙。」

將陳嬸嬸給的酬金收起，拿起電話聽筒，「你這次寫了什麼被人家退回？」

「下次回來請待久一點吧。」我如實回答。

父親在電話另一頭輕嘆一口氣，告訴我，「老人家臉皮薄。」

我不懂，明明最希望人留久一點，在信紙上卻隻字未提，那寫信人的心情該怎麼讓閱信人知曉？

長大後我自覺無法勝任父親代筆師的工作，在讀大學的城市找了一份工作，只有偶爾才會回去。

二十九歲這年，父親去世，他在遺書中提到希望我可以接手他的事業，即使只是兼職也好，為鄉里那些不太識字的老人家繼續寫信。

瞧，寫的清楚不是很好嗎？我當即辭了那份不怎麼誘人的工作回到家鄉開了一間書法教室，幹了三年，也算是小有名氣。

只是，代筆的工作依舊只限於抄錄委託人口述或準備好的內容而已。

直到我遇到他，一個怪人。

那是一個朔月，點點星光在夜空中格外耀眼，他抱著一桶炸雞坐在橋邊，一雙眼看著遠方山的影子，腳下是奔流的江水。

他聽見動靜看向我，將懷裡的炸雞向我推了推，一雙過分漆黑的眼彎起來，「你想來點嗎？」

我拿了一塊，他看起來有些意外，也是，他看起來就是意思意思，但誰讓他問了。

我們一起對著滾滾的江水發了一個多小時的呆，最後，他問我：「如果可以，你願意嫁給我嗎？」

「不願意。我和你才認識一個小時。」

他笑起來，將雞骨頭打包塞進桶子裡，「沈小代筆師，我離家出走了，你要收留我嗎？」

沈小代筆師？

我挑挑眉，只有小時候鄉里那群跟我同齡的孩子才會這樣叫我。

「好啊。」

「哇，沈小代筆師真是好人。」他做作的說。

他就這樣賴在我家了，某天一起大掃除的時候我偶然想起他叫季塵。

「你變好多。」

「謝謝誇獎。」他仔細的擦著一張木桌，像是連紋路裡的灰都想擦掉一般。

季塵有一顆善於共情他人的心。

他在這方面是個十足的天才。

「對不起，我只接一般抄寫的代筆工作。」

小姑娘眼裡含著淚花，急得快哭出來，「可是媽媽明天就要走了，我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拜託你了老師。」

「寫上『我永遠愛媽媽』？」我建議。

「我知道，但是但是……。」

最後，我對著一張只寫了問候語的信紙發愁。

「小姑娘開始掉珍珠嘍。」他在我伏案的矮桌旁隨意的盤腿坐下，探頭過來，「哇喔，白的。」

我嘖了一聲，不去理他，只當我養了一隻格外黏人的貓。

「喂，沈小代筆師，我來幫你怎麼樣？」燈下他的眼睛裡映出小小的一片光亮，襯的那雙眼更加漆黑，「抵住宿費。」

見他笑眯眯的送走破涕為笑的小姑娘之後，在餐桌上，我問出了一直困擾我的問題，「不寫我愛你真的沒問題嗎？」

他將最後一口咖哩飯塞進嘴裡，他吃的比我快的多，因為他的份量只有我的三分之一不到。

多吃也沒用，他會全部吐出來。

「哪有不寫？整封信都是愛不是嗎？」

我皺著眉思考，整頓飯吃完也沒想出所以然來，「怎麼看出來的？」

他支著腦袋笑起來，「因為我有一顆敏銳的心啊。」

是啊，敏銳到顯得敏感。

也許這就是他活的不開心的原因。

喔對了，忘記告訴你們，他那天坐在橋上其實是想自殺，但後來想想把垃圾留給我似乎不太道德，所以沒跳。

「最後不還是在我家的垃圾桶裡嗎？」

「喔——對欸。」

他在我家住了兩年，到後來我其實都搞不清楚我們到底算不算在一起。

「你希望我告白嗎？」他撓撓下巴，看著我寫字。

「這個問題應該是，你想不想跟我表白。」

他怔愣一瞬，問：「我告白你就會同意嗎？」

我低著頭嗯了一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看著字帖的眼都有些發酸。

「算了。」他說。

真討厭，連我也開始學會怎麼委婉一點了。

季塵喜歡水，尤其是海，最後半年我們兩個閒人常常突然興起就坐著傍晚的火車到最靠海的車站下車，再步行半小時到海邊去。

我們都不會游泳，所以到海邊也只是踩踩水發發呆而已。

夕陽的餘暉落在海面上，他低著頭在找貝殼，突然抬頭，「沈慶年，你好沒個性。」

我收回望向地平線的眼神看他，「你嫌我無趣？」

「太曖昧了。」他吐了吐舌頭，「我其實很佩服你，字這種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要寫的千變萬化就要超級沒個性，你是怎樣才可以把自己活成這樣？」

「太沒個性很快你就會對生活失去希望喔。」

「不，我覺得生活很美好。」我面無表情的回答他的上一個問題，「也許因為我很無趣。」

「嗯，你確實很無趣。」

「……嘖。」

他走的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去哪？」

「嗯……看我心情，也許去海邊又或者去個環島旅行？」

我遞給他一個水壺，他不知道在房子裡的哪個犄角旮旯裡挖出來的，也許是媽媽以前買的，畢竟也只有媽媽會買這種印著黃色小鴨的杯子。

我問：「如果可以，你願意嗎？嫁給我。」

他回答：「願意啊，但是不可以。」

我一向很尊重人。

但偶爾，很偶爾，我也會希望自己不要這麼尊重人，以我的性格應該更直白的道德綁架他才對。

但是好吧……我已經學會怎麼去委婉的，理解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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