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缝修补师 - 第十一章：镜税

B-17门里那个人一直背对着他们。

他站在镜子前，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镜子后面那条缝。美工刀的刀尖停在裂纹旁边，没再划，只轻轻贴着，像怕惊动什么。

林照含着那片冰凉的东西，舌尖发麻，喉咙却还是热。那热不像疼，更像被人掐住。

他想说一句话。

想问一句很简单的。

你是谁。

他开不了口。

“你不用问。”那个人像听见了他没说出来的字，“我就是你。”

林照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布袋。布袋里那一下下敲击停了，安静得反而更让人发慌。

顾念站在门外，没踏进去。她的脚尖卡在门框边缘，像踩在一条线外面。

“你想要什么。”顾念问。

镜前的人笑了一下，很轻。笑里没温度。

“你们不是想补吗。”

他把美工刀收回去，刀片“咔”一声缩进去。那一声在这个房间里很响。

“补东西，是要付钱的。”

顾念没接话。

镜前的人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登记簿。

“你已经付了一个字。”他说，“回。”

林照听见那字，胃里像被拧了一下。他想在脑子里重复一遍“回”，却怎么都抓不住。像那字从他舌头上被刮走了。

镜前的人继续说：“现在轮到你们选了。想拿回缺，就继续付。”

顾念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说缺。”她说，“那到底是什么。”

镜前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镜子上的裂纹，指尖沿着裂纹走，走得很慢。

“你们以为缺是物件。”他说，“其实缺是你不肯承认的那部分。”

他停了一下，像在听外面有没有声音。

“它不在柜子里。”他说，“柜子只是寄存。”

林照的手心出汗。他想起那个布袋上缝着的“缺”字。想起柜子里敲击的节奏。想起那句“现在回头”。

顾念问：“继续付什么。”

镜前的人终于转过一点点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侧脸，和林照很像，但更瘦，更冷。眼睛里没有犹豫，像已经把自己放弃过一次。

“付字。”他说，“也可以付记忆。你们选。”

顾念嗤了一声：“你倒是讲规矩。”

镜前的人看着她：“你不也在讲规矩。”

顾念没说话。

林照看见顾念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像她在压住某种冲动。他突然意识到，顾念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对这里的规则太熟了。

镜前的人说：“我给你们一条最便宜的路。”

“一个字，换一段真相。”

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

林照的喉咙又热了。他现在能说的字不多。每一个都像从肉里割出来。可他又忍不住想要那段真相。

顾念低声问：“什么真相。”

镜前的人看向林照：“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照的心脏跳得很重。他想说“我不知道”。喉咙发烫。

镜前的人像在逗他：“你当然知道。”

顾念的声音更低：“他付完‘回’，现在说不了。”

镜前的人点头：“所以你来付。”

空气一下子变得更冷。

顾念看着他，眼神没有躲。

“我付过。”她说。

镜前的人笑了：“我知道。”

他抬手指向顾念的脖子。

“你脖子这里，有一道很浅的痕。”

林照下意识看过去。

顾念的衣领盖住了大半，但在锁骨上方确实有一条细细的旧痕，像划过又愈合。平时看不出来，灯一闪才明显。

顾念没挡，也没解释。

镜前的人说：“你当年付的是——镜子。”

林照愣了一下。

镜子。

顾念的眼神微微一滞，像有人把她的旧伤揭开。

“我付的是别的。”顾念说。

镜前的人不跟她争：“你不承认也行。规则不会因为你嘴硬就改。”

他说完这句，抬手一挥。

屋里的灯闪了一下，墙上的海报像被风吹动一样抖了抖。登记簿自己翻了几页，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页上写着很多名字，很多都被划掉了。

其中一行清清楚楚：

顾念 / 已归还 / 费用：一面镜子

林照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压住。他突然明白顾念为什么总是让他别回头。

顾念盯着登记簿，沉默了几秒。

她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你想我付什么。”她问。

镜前的人说：“付一句话。”

“你最不想说的一句。”

顾念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你们就喜欢这个。”

镜前的人看着她：“因为你们最擅长藏这个。”

顾念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

很轻。

像柜子敲门。

林照喉咙发烫。他看见顾念的眼神在飘，不像害怕，更像在找词。找一句她压了很久、一直不肯说的句子。

镜前的人没催。

他很有耐心。那耐心像猎人。

顾念终于开口。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第一次修补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我修的不是裂缝。”

灯闪了一下。

顾念继续。

“我修的是一个人。”

林照心脏猛地一沉。

镜前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像在确认订单。

“继续。”

顾念的喉结动了动。她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他……死了。”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屋里像被抽走了一口气。

登记簿的纸角自动卷起，像有人翻页。

镜前的人说：“名字。”

顾念闭了一下眼。

“林照。”她说。

林照整个人僵住。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说出来，喉咙猛地一热，像要烧穿。嘴里那片冰凉的东西瞬间化得更快，苦味涌上来。

顾念睁开眼，声音很低。

“那时候你不是现在的你。”

她像在对镜前的人说，也像在对林照说。

“那时候你回头了。”

屋里所有灯同时一闪。

镜子的裂纹亮得刺眼。

镜前的人笑了。

“这就对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裂纹上轻轻一点。

裂纹像被撬开，变成一道更深的光口。里面涌出一段影像，像被压扁的录像带，慢慢铺开。

林照看见雨夜。

看见便利店门口的灯箱。

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鞋子进水，抹了一把睫毛。

那个人抬手要推门。

门把手旁边那道白像蛇一样亮了一下。

下一秒，影像里的那个人忽然停住。

他站在路口，停了十三秒。

然后——

他回头了。

影像在这里卡了一下，像故意吊着不让你看清。

镜前的人轻声说：“你想看后面吗。”

林照的喉咙发烫，心跳重得像砸地。

镜前的人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像针。

“再付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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