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死死地握著步槍,冰冷的金屬觸感是他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憑據。
汗水混著塵土,在他的臉上劃出泥濘的溝壑,迷彩服早已被恐懼的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濕冷的屍布。
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燒焦水泥和一股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血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絕望。
他的胃像打了結一樣痙攣著。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65p5LqNjZ
這不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懼,但卻是第一次感覺到死亡如此真實、如此靠近,像個無形的獄卒,就站在他的身後,冰冷地吐息。
「聽到了嗎?那個…那個聲音…」新兵陳小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那張才十九歲、還帶著稚氣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具屍體。
三個月前,他還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煩惱著期末考和暗戀的學妹,而現在,他唯一能煩惱的,是下一秒會不會被炸成一團模糊的血肉與碎骨。
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出門前母親硬塞給他的平安符,那東西此刻就在他的胸口,卻比紙還脆弱。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PjB8jSSk
嗡嗡嗡…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auJ7Tv5wI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淬毒的鋼針,無情地鑽進每個人的腦髓。那是盤旋在頭頂的鋼鐵死神在低語——無人機群的蜂鳴。
李志明從破碎的窗框向外窺探,灰濛濛的天空中,至少五架黑點在盤旋。
它們的鏡頭沒有任何情感,像昆蟲的複眼,冷酷地掃描著這片瓦礫堆,尋找著任何還在喘氣的生命跡象。
被那樣的東西盯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油然而生。他們不是被當作士兵,甚至不是被當作人,只是螢幕上一個個會移動的生物特徵,是等待被AI判定、清除的目標。
「所有人保持隱蔽!媽的,別讓那些鬼東西看見!」排長王大偉的命令從對講機裡炸開。
李志明心中一凜,他聽出了排長聲音裡的異樣。
排長是隊裡唯一打過仗的老兵,平常像座山一樣穩,但現在,連他的聲音都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比敵人的砲火更讓人心驚。連王排長都怕了,那他們還剩下什麼?
突然,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從樓下傳來,像是巨大的爪子在刮擦水泥地,又像惡鬼在用指甲撓著地獄的大門。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陳小華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恐懼讓他幾乎要吐出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卻無法阻止牙齒打顫發出的咯咯聲。
李志明的心臟驟然一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知道那是什麼——無人偵察犬。訓練影片裡那地獄般的畫面在他腦中炸開:那些四足機器人能像蜘蛛一樣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爬行,它們的熱成像儀能穿透掩體,最致命的是…它們的背上,都捆著能把一層樓夷為平地的烈性炸藥。
它們不是來偵察的,它們是移動的、會自己尋找目標的詭雷。
「嘎吱…嘎吱…」
那非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守軍脆弱的心理上。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Z40XlQVLE
就在這時,對講機的頻道裡傳來一陣壓抑的、瀕臨崩潰的抽泣聲。
「排長…排長…」是阿麻的聲音,他是隊裡的觀測兵,此刻他的聲音抖得完全走了調,像被掐住了脖子。
王排長壓低聲音吼道:「阿麻!回報!保持冷靜!」
「我…我冷靜不了…」阿麻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大壯…大壯他…」
一陣短促的沉默,隨後是阿麻徹底崩潰的尖叫:「狙擊手!就在對面大樓!大壯的頭…他的頭…整個都沒了!像個爛西瓜一樣…排長…我…我…」
李志明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大壯是他們的尖兵,是全隊最強壯的傢伙,昨天還開玩笑說要一個人扛著機槍衝鋒。現在,他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不是了。
這意味著他們被釘死在這裡了。外面有狙擊手,樓下有殺人機器。
「嘎吱…」機械犬的腳步聲停在了二樓的樓梯口,距離他們不到二十公尺。
所有人,包括李志明,都屏住了呼吸。空氣彷彿凝固了。
王排長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一個叫小張的士兵臉上。小張是隊裡最靈活的。
王排長不能出聲,他用盡全力,做出了一連串急促而無聲的手勢:指了指小張,再指了指樓梯口的方向,最後用手在自己脖子後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他要小張摸過去,從後面突襲,用高爆貼片炸了那隻畜生!
李志明看著小張的臉。那張臉在短短兩秒內,從蒼白變成了死灰。小張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像一條缺水的魚,他幅度極小地搖著頭,眼淚瞬間湧出了眼眶。
王排長沒有一絲憐憫,他的眼神變得像鋼刀一樣冰冷,再次用力地、帶著威脅性地指了指樓梯口。這是命令。
小張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猛地睜開。他像一隻被嚇破膽的兔子,開始了他生命中最後的爬行。他匍匐在地,試圖用瓦礫堆遮掩自己。
李志明能清晰地看到,一道深色的水痕從小張的褲襠一路蔓延到膝蓋,在積滿灰塵的地上拖出一條濕漉漉的痕跡。 濃烈的尿騷味,即使混在硝煙和血腥中,也刺鼻得讓人作嘔。
他不是在爬,他是在蠕動,用盡全身力氣,想讓自己融入這片廢墟,想讓自己的動作不發出任何聲音。但他身上裝備的細微摩擦聲,在死寂的樓層裡,卻響亮得如同雷鳴。
「嘎吱…」機械犬停下了。
小張也僵住了,他距離那怪物不到五公尺。
李志明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那隻鋼鐵獵犬的頭部猛地一轉,發出液壓系統運作的輕微「嘶嘶」聲。它背上的感應器閃爍著紅光,顯然,它偵測到了這個不穩定的熱源。
它轉向了小張藏身的水泥柱。
「不…」小張發出了一聲瀕死的嗚咽。
下一秒,劇烈的爆炸吞噬了一切。
整棟大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搖晃。衝擊波帶著尖嘯從走廊灌進來,將空氣壓縮成一堵牆,狠狠拍在他們身上。
李志明被氣浪掀飛,後背重重地撞在水泥柱上,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他什麼都聽不見,耳朵裡只剩下高頻的蜂鳴。一股焦臭的、類似烤肉的氣味衝進他的鼻腔。
一隻還穿著軍靴的腳,從他眼前飛過,滾落到牆角。
小張…連同那隻機械犬…以及二樓東側的整個結構,都在那場爆炸中被汽化了。
「所有單位注意,敵方戰鬥小組正在接近!」王排長的聲音從一片雜訊的對講機裡嘶啞地傳來,「準備接戰!為了…為了這座狗屎城市!」
透過瞄準鏡,李志明看到了第一個敵方士兵。一股混雜著羨慕與嫉妒的苦澀瞬間填滿了他的胸口。
對方穿著一體成形的戰術裝備,動作流暢專業,像一部精密的殺人機器。再看看自己,頭上這頂國外軍援來的二手頭盔根本不合頭型,稍微一動就會晃動;身上的防彈背心是政府緊急採購的次等品,笨重得要命,跑動起來像背著一塊墓碑。
他們的士兵是國家的驕傲,而我們,不過是穿著拼裝貨、被推上第一線的消耗品。
李志明忽然明白了,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沒有贏的可能。他們的存在,或許只是為了拖延一點時間,為了讓那些政客在談判桌上多一點點虛偽的籌碼。
而籌碼的代價,就是大壯的頭顱、阿麻的理智,和小張那具甚至來不及辨認的焦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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