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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死是悲劇,一百萬人的死是統計數字。」——(歸於史達林)
這句話,廖仁德從未說過。他甚至不需要說,因為他從來不在「悲劇」和「統計數字」之間感受到任何差距。對他來說,那個差距根本不存在。
這是讓他如此危險的原因。
【循環記憶殘影・第一次循環・視角切換前】
李志明在那棟樓裡死了第二次。
他死的時候,手上沒有那張超音波照片了,那張照片沒有跟著他的記憶一起回來,它留在了某一個時間線的廢墟地板上,沾著血,輪廓仍清晰。他死的時候,聽見了對講機裡那個不該出現的聲音,聽見了一個時間,一個被人事先知道的時間。他把那個謎帶著,死去。
他不知道,在他失去意識的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個人,正在喝咖啡。
咖啡的溫度,是剛好的溫度。
【正文】
這一章,跟著那個人…政客市長 廖仁德。
廖仁德的辦公室,在城市最高的那幾棟樓之一,第三十四層,整面落地窗朝西。
每天傍晚,太陽落下去的時候,那片玻璃會把整個城市的晚霞收進來,橙的、紫的、深藍的,層次分明,那種光是一種你不需要解釋什麼就能感覺到的東西——美,安穩,秩序,一個每一天都被管理得很好的世界的光。廖仁德在這個辦公室待了十一年,他見過這個窗裡的晚霞幾千次,他從來不覺得膩,因為他覺得那是屬於他的。
辦公桌是進口的烏木,桌面永遠一塵不染,秘書早上九點前會把所有文件整理好,分左右兩疊,左邊待簽,右邊待閱,從不混淆。桌上有一盆小植栽,廖仁德自己澆,每周一次,不多不少,那盆植物長得很好,葉片飽滿,深綠,是一種被妥善照料的顏色。桌角有一張裱框的家庭照:廖仁德、太太、兒子,照片裡的三個人在某個海岸城市的餐廳,高腳杯,白桌布,廖仁德的笑容是那種讓人一眼就信任的笑容。
他的咖啡永遠是正確的溫度,因為秘書知道他什麼時候開完會,什麼時候需要它。
八月十五日,傍晚六點四十分。
那是晚會開始的時間,確切地說,是廖仁德演講的時間。他此刻不在台上了,他已經回到了辦公室,西裝上衣掛在衣架上,鬆開了領帶的上頭一顆鈕扣。辦公室裡有他的兩個幕僚,還有一個金融顧問,正在等他。辦公桌右側的那台側螢幕,開著晚會的直播,彩燈,旗幟,台下的掌聲持續地傳出來,聲音被壓得很小,像遠處的雨聲。
「出席人數的數字?」廖仁德坐下,拿起咖啡,啜了一口,沒有看螢幕。
幕僚翻開平板,「確認報名超過目標值的百分之三十一,預計最終實際出動人員可達八十到九十名,主辦方評估——」
「比預期好。」廖仁德說,語氣裡有一種不是興奮也不是冷漠、而是像確認一個財務預測的平穩,「媒體覆蓋率?」
「主要頻道全數直播,網路熱度持續在當日前三,輿情正面,」幕僚繼續翻資料,「民意測驗那邊說,您的支持率較上週上升了四個百分點。」
廖仁德點了點頭,把咖啡杯放回去,轉向那位金融顧問。
「我們繼續說剛才那個。」他說,臉上有一個溫和的、像在繼續一個愉快午後討論的笑容,「境外那幾個帳戶的分散配置,我希望在月底之前全部完成調整,你們的時間夠嗎?」
側螢幕上,掌聲持續。
廖仁德沒有再看它一眼。
幕僚在那個月的晚些時候,替廖仁德處理了一大批媒體詢問。
詢問的內容都差不多:志願軍的狀況如何?前線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傷亡?廖仁德沒有親自回電,他讓幕僚用標準措辭應對,然後有一天,一位記者繞過了幕僚,直接打到了他的辦公室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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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仁德接了。
「廖主席,請問您對目前志願軍在前線的傷亡情況有什麼評論?」
廖仁德在椅背上向後靠了一點,另一隻手隨手翻了翻桌上一份會議資料,那個動作是無意識的,就像有些人說話的時候會轉筆。
「我們對所有英勇守護家園的子弟兵,表達最誠摯的崇敬,」他說,聲音溫和,字句清晰,像是他說過這些話很多次,說到它們變成了他嘴裡最自然的形狀,「他們的奉獻是這個時代最珍貴的精神遺產。每一位志願為這片土地而戰的勇士,他們的名字,歷史都會記得。」
記者繼續追問:「有數字嗎?目前的傷亡人數——」
「我理解外界的關注,」廖仁德的語氣沒有任何防禦性,那種平穩讓他聽起來像是在主持一場新聞發布會,「我們的任務評估會持續進行,適當的時候會有正式的公告。但我想強調的是,這些英勇的犧牲不是代價——它們是歷史的選擇,是我們這一代人對下一代人做出的承諾。」
掛掉電話之後,他對秘書說:「把這個號碼加進媒體名單,下次活動記得邀請他們。」
然後他繼續開他的下午會議。
傷亡報告,在戰鬥的最後一天送到。
那是一份標準格式的文件,白色的封面,印著單位章,裡面是幾頁紙,字體是那種公文常用的字體,整齊,清晰,沒有任何多餘的語言。秘書把它放在廖仁德桌面的待閱區,左邊那疊。
廖仁德把它翻開。
報告的第一頁是總結。他的視線習慣性地落在數字欄位上,那是他閱讀這類文件的方式——先看數字,數字告訴你一切基本的資訊,其他都是說明:
出動人員總計:三十四名
任務時數:十九小時
陣亡:三十名
重傷後送:四名
輕傷留守:零
任務達成率:戰略遲滯目標達成,估計為後續行動爭取時間十七至二十小時
備注:彈藥補給在任務第十六小時耗盡,人員在彈盡條件下繼續持守達三小時
廖仁德的視線在那個「陣亡:三十名」上停了一秒,大約一秒,然後繼續往下看備注欄位。
他翻到第二頁,是詳細說明,有人名,他沒有讀人名欄,他讀的是另一欄——「致命傷性質」和「陣亡時序」。他讀了大約三分鐘,然後把那份報告的最後一頁翻到前面,找到簽署欄,拿起筆,簽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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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簽名,他每天要簽幾十個,這一個和其他的沒有任何區別。
他把報告合上,推到桌子的左上角。
「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卒三分之一
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也。」 ──《孫子兵法・謀攻篇》
將帥因一時忿怒,驅使士兵如螞蟻般攀附城牆強攻,死傷三分之一而城池仍未攻下,這是攻城的災難。
孫子說的「蟻附」,是一種失控的、情緒驅動的消耗戰。然而廖仁德送人進那棟樓,不是因為忿怒,不是因為失控,而是因為計算。那份報告裡的三十四個人名,在他批准計劃的那一天,就已經被計入了「預估損耗」的欄位。
蟻附,是將帥一時失去理智。廖仁德的做法,比蟻附更冷靜,也因此,更無法被原諒。
「知道了,」廖仁德對秘書說,語氣和確認一份快遞已送達的語氣一模一樣,「記得幫我預訂週五晚上,那家法國餐廳,包廂。我要帶客人談事情,四位。」
「好的,主席。」
「酒讓他們搭配,我喝什麼讓侍酒師建議,不用問我。」他低頭,繼續翻看下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關於一個城市基礎建設招標案的財務評估,跟剛才那份報告沒有任何關係,就像這個下午的後半段,和這個下午的前半段,沒有任何關係。
傷亡報告,就放在桌面的左上角,等待歸檔。
它上面有三十個人名。
廖仁德這個下午,再也沒有看過它一次。
「帶兵之道,用恩莫如用仁,用威莫如用禮。」 ──《曾胡治兵語錄》
帶兵的道理,施恩不如施仁,用威不如用禮。
王排長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在帶著一群完全不會打仗的平民在廢墟裡熬過了十九個小時,直到最後一刻,那道舊傷的臉和那雙白頭髮,仍然在對講機裡告訴他能告訴的人他能說的所有事——那是仁,那是禮,那是這句話的意思。
廖仁德在週五的包廂餐廳裡,對著他的客人說「我們的子弟兵,是我最牽掛的人,他們的犧牲,我永遠放在心裡」,那個神情是動人的,那個聲音是溫和的,那個話是他說過幾百遍的話。
那不是仁。那是仁的複製品,用來代替仁,在仁應該出現的地方。
戰鬥結束之後的第三天傍晚,那片落地窗裡的天空,在正西方向有一片異常的橙紅,不是晚霞,晚霞的橙是清澈的,那個橙有點混濁,邊緣帶著灰,帶著煙還沒有完全散盡的顏色。
廖仁德站在那扇窗前,手裡拿著一杯白開水,不是酒,不是咖啡,只是水,他有睡前喝水的習慣,醫生說對血壓好。他看著那片橙紅,沒有特定的表情,就是看著,像一個人看著窗外的天氣。
那個顏色,往那個方向,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的私人手機響了。
不是他平常用的那支,是另一支,深藍色的外殼,這支手機的號碼,知道的人只有幾個,能打進來的人,更少。他看了一眼螢幕,沒有顯示名字,只有一串他認識的號碼段。
他往辦公室裡走了幾步,到了書架旁邊,那是一個監視器拍不到角度的位置,他接起電話。
那個聲音說的不是他的母語,但他聽得懂,他在那個語言裡生活了幾年,足夠讓他能在它裡面做他需要做的事情。那個聲音很輕,不是低沉,是平靜的輕,是那種習慣了說重要事情、說到不需要音量強調的輕。
那個聲音說了幾句話。
廖仁德聽,偶爾說一個字,偶爾點一個他不確定對方能否看見的頭。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個問句,一個帶著某種確認性質的問句。
廖仁德回答了一個數字。
只有一個數字,沒有單位,沒有說明,就是那個數字本身。
那個數字,是一座城市的價格。不是市值,不是GDP,不是任何可以用統計方式計算出來的數字,而是廖仁德的個人安全、廖仁德的境外資產保全、廖仁德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仍然能夠繼續成為廖仁德的條件。
那個數字裡,包含了三十個人名。也包含了那批在城市各處還不知道自己命運的所有人。
電話掛了。
廖仁德把那支深藍色的手機放進西裝內袋,轉身走回窗邊,看著那片橙紅,那個顏色,那個已經在快速地向紫色過渡的天空,那個在某個地方仍在燃燒的方向。
他輕聲說了三個字,說給這扇窗,說給這個城市,或者只是說給他自己,說給他腦子裡那份已經計算完成、正在等待執行的時程表:
「差不多了。」
然後他把那杯白開水喝完,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筆,繼續簽下一份他今天還沒有簽完的文件。
廖仁德離開辦公室之前,做了一件小事。
他拿起手機,用視訊撥給了他的兒子。那個兒子在另一個國家的城市裡某間大學,讀的是管理學,那個城市離這裡很遠,離這裡任何正在發生的事情都很遠。
電話接通了,他兒子的臉出現在螢幕上,那張臉和廖仁德很像,年輕版的廖仁德,沒有那些年紀帶來的東西,乾淨,明亮。
「爸,你還沒睡?」他兒子有點驚訝,「都這麼晚了。」
「工作忙,」廖仁德說,他的聲音在家人面前有一種不同的柔軟,那個柔軟是真實的,那是他的兒子,那是他唯一確實放在「人」的類別裡去疼愛的存在,「你這邊怎麼樣,適應嗎?」
「還好啊,上次說的那個報告——爸,那邊的新聞我有看到,感覺很亂,你要保重。」
「都是歷史進程,」廖仁德說,語氣平穩,像是在說天氣,「每個時代都有它必須走過的過程。你不要分心,好好念書,這些事爸爸都處理好了。」
「喔……好。那你早點休息,」他兒子頓了一下,「愛你,爸。」
「我也是,」廖仁德說,「明天再聊。」
視訊結束了。螢幕黑掉了。
那片落地窗裡,城市的夜已經完全落下,橙紅的方向現在是一片深藍灰,偶爾有一點光在那個方向閃,不是星星,廖仁德知道那不是星星,但他沒有繼續看。
他拿起外套,穿上,對秘書說:「走吧。」
他們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電梯裡的燈光是那種讓人覺得安全的暖白色。廖仁德在電梯裡低頭看了一眼明天的行程,明天上午有一個預算委員會,下午是一個外賓接待,晚上沒有安排。
很好。他可以早點回家。
電梯門打開,大樓的大廳,保全彎腰行禮,廖仁德點了點頭,走向那輛等在門口的車。車門關上了,城市的聲音從車外隔絕在外面,車內是安靜的,是那種昂貴的隔音材料才有的安靜,是一種讓你感覺到你和外面的世界之間有一個被妥善管理的距離的安靜。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今天有一些事情需要想,關於那個數字,關於週五的餐廳,關於明天的委員會。他把這些事排成一個順序,在那個順序裡,每一件事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件事都可以被處理,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掌控裡。
那份傷亡報告,已經歸檔了。
三十個名字,在某個文件夾裡,等待著在某個更長的歷史描述裡被提到,被附在腳注裡,或者不被提到。
廖仁德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是什麼,他甚至不確定他們是三十個,還是二十九個,還是三十一個,他只確定那個數字在預估範圍之內,那個任務在計劃的邊際誤差之內,那個計劃,在他的整盤棋的脈絡裡,是按照他的意思在走的。
他不覺得殘忍。他從來不覺得。這不是因為他是魔鬼,而是因為他根本從未在那個問題停下來想過——那三十個名字,是不是人,是不是有臉的人,是不是有超音波照片和念珠和調味料盒和死前說了沒說完的話的人。
他從來不在那個地方停。
那個地方,對他來說不存在。
車子在夜裡的城市裡行駛,廖仁德的眼睛閉著,他的呼吸是平穩的,他的表情是一個疲憊但問心無愧的工作者的表情,他今天做了他應該做的事,做到了他預計做到的程度,他可以睡一個好覺。
窗外,城市的一個方向,那片橙紅已經全黑,連餘火的光都看不見了。
一個城市裡三十個人的名字,在那個黑色裡,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任何人知道。
【章末鉤子】
週五的法國餐廳,包廂,四位客人。
廖仁德點了主廚推薦的套餐,讓侍酒師搭了一瓶他們覺得合適的紅酒,那瓶酒的年份很好,廖仁德抿了一口,對侍酒師說「很好」,侍酒師道謝退下。
那四位客人裡,有一位說話的時候帶著輕微的外地口音。
不是任何本地的口音。
那個口音,廖仁德聽得出來——他前幾天接的那通電話,就是那個語言,那個口音。他看著那張臉,那張臉和他的表情一樣溫和,一樣從容,一樣是一個在昂貴的餐廳裡有資格坐在這裡的人的臉。
他們談了很多事,談到城市的未來,談到某些「過渡安排」的細節,談到一些他們在公開場合不會使用的詞彙,談到那個數字的某些技術性確認。
廖仁德吃了他的鴨胸,配了他的紅酒,偶爾點頭,偶爾說幾個字,整個晚上表情都是那種安靜的、滿意的、事情進展順利的人的表情。
飯局結束,握手,廖仁德送客人到電梯口,回頭,侍者正在幫他拉外套。
那個帶外地口音的客人,在電梯關門之前,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廖仁德沒有完全聽清楚的話——或者說,廖仁德聽清楚了,只是那句話的後半截,是一個他不確定自己理解了多少的表述。
電梯關上了。
廖仁德站在那裡,站了一秒,然後穿上外套,往外走。
那後半截話,在他走向車子的途中,在他上車靠上椅背的那一刻,悄悄在他的腦子裡翻了一個面,翻到了它的另一面,那個另一面,他思考了大約三秒鐘,然後那個思考就結束了,被他放到了一個他今晚不需要處理的位置。
但那句話的影子,仍然留著。
那句話的意思,如果他沒有理解錯的話,說的是:
「協議的另一方,也有人在追查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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