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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過零丁洋》
自古以來,人生誰能不死?留下這顆赤誠忠心,讓它映照在青史之上。
文天祥寫這句話的時候,是被押送赴死途中,面對的是一個他沒有辦法阻止的結局。他知道那棟建築守不住,他知道那場戰爭打不贏,他知道自己活不過那個冬天。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一件比活著更長久的事:歷史會記得什麼,比歷史上發生了什麼,有時候更重要。
廖仁德想讓歷史記得他是那個說了「英勇的子弟兵」的人,是那個「盡力了」的愛國政客,是那個「面對歷史的選擇」的人。
李志明,現在,要讓歷史記得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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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記憶殘影・第四次循環・帶著四套死亡站在這條街上】
第一套,什麼都不知道,恐懼把手抖到插不進彈匣。
第二套,記憶和現實打架,時差讓他在應該動的時候愣神,死得比第一次更快更難看。
第三套,他有蘇小蕙,他找到了頻率,他知道了協議的輪廓,他撥出了那個號碼,然後在一條死巷裡,從趙鋒手裡,接過了那個折疊的白色信封。
第四套,他帶著這一切,帶著四次死亡蒸發之後剩下的那種不是冷靜、是比冷靜更深的東西,第五次站在這條街上。
他不哭了。不是因為變堅強了,而是因為眼淚已經用完了,那個地方空了,空出來的地方裝了另一種東西,那種東西讓他的腳步在這條街上走得比前三次都更快,比前三次都更直,比前三次都更清楚自己要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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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天・趙鋒那端・三十秒就夠了】
第四次,他撥那個號碼的速度,比前兩次快了很多,因為他知道趙鋒會接,知道趙鋒怎麼想,知道那個調味料盒在趙鋒的記憶裡佔了一個怎樣的位置。
電話響了一聲半,接了。
「你又回來了,」趙鋒說,那個說法很平,不是驚訝,更像是確認一件他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有所預期的事。
「對,」李志明說,「這次我需要你快一點,因為我知道上一次廖仁德的組織是怎麼追到我的,這次我們要換一個交接方式。」
沉默了兩秒,那是趙鋒把資訊放進他的評估框架裡的兩秒,「你說。」
李志明說了一個地點,一個廖仁德的通訊監察系統裡沒有設定關鍵字的地方,那個地點他在前一次循環的死之前想了很久,那是一個菜市場的豬肉攤旁邊,那個位置讓任何跟蹤系統都需要人力才能確認,而廖仁德的人不夠多到可以覆蓋每一個菜市場的每一個角落。
「明天早上,」李志明說,「你能做到嗎?」
「能,」趙鋒說,就那一個字,乾淨,確定,不帶任何餘地。
電話掛了。
李志明把手機放進口袋,那個動作已經是他第二次做的動作,但這次做完,他沒有任何需要平復的情緒,只有一種讓他往前走的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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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菜市場・那個白色信封】
趙鋒在說好的時間前到了。那個早到本身就是一個訊息:他沒有猶豫,他的決定從他掛掉電話的那一刻就已經是確定的。
他們在豬肉攤旁邊站了不到兩分鐘,周圍是早市的噪音,砍骨頭的聲音,喊價的聲音,有人在爭論五花肉的肥瘦比例,那個爭論比李志明整個計劃都更大聲,但那個大聲讓他們兩個人的存在,消失在那些聲音裡。
趙鋒把那個白色信封,用和上一個循環完全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手勢、相同的那種「我確認過了這個決定」的表情,放進了李志明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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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明接過它,這是第二次他碰到這個信封,但這次他的手是穩的,比上次穩,因為上次他知道自己在死角裡,這次他知道他在計劃裡。
趙鋒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是新的,是上一個循環裡沒有出現過的,因為他們這次沒有死巷,沒有三個便衣跟在後面,他有空間說一句不只是傳遞資訊的話:
「那個調味料盒,」趙鋒說,聲音裡有一種很平的東西,但那個平的底下,有什麼在,「如果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你告訴我。」
「劉阿原,」李志明說,「二十四歲,廚師,師傅說他有天分,他想開自己的餐廳,他說上了戰場也要讓大家吃好。」
趙鋒聽著,沒有表情的變化,但他的眼睛在那個名字落下之後,停了比平常更長的一刻。
然後他說:「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走進那個菜市場的人潮裡,沒有回頭,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讓李志明在那個豬肉攤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心裡有什麼東西,他想了半秒,才認出那個東西的名字——
那是一種同類的感覺,是兩個站在謊言兩端的人,都決定不再是那個謊言的一部分的感覺,是一種不需要說出來也存在的、奇怪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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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到第六天・何依文・建立框架】
這一次,李志明和蘇小蕙在聯繫何依文的時候,用了一個廖仁德的廣宣系統沒有對它設定追蹤的頻道,那個頻道是蘇小蕙想到的,是她弟弟的學校電腦課老師教的一種加密訊息傳遞方式,她說那個老師說過「最安全的頻道,是對方不知道它存在的頻道」。
何依文在看到第一份資料的時候沉默了十七秒——李志明替她數了,因為他知道那十七秒裡她在做什麼:她在確認那份文件格式的真實性,確認那組帳戶號碼的合理性,確認那個「過渡安排」的時間節點和她手裡已有的其他線索是否能對上。
然後她說:「這是真的。」
不是問句。
「對,」李志明說。
「你有幾天?」她問。
「十一天,」他說,「然後那棟樓的事就會發生,不管我們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
她沉默了另一段時間,「我需要在那個之前,讓這個故事有足夠的存在感,讓它沒辦法被一個新聞周期淹沒,讓它沒辦法被任何人用一個更大的事件壓下去,」她說,「那需要兩個東西:時間,和一個除了我們之外的獨立見證人。」
那個「獨立見證人」,讓李志明想到了那個菜市場口,那個三十元的雞蛋餅,那個臉上有一道舊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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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菜市場口・那個最難說出口的說服】
李志明到那個攤子前的時候,早市快要結束了,王排長正在收鐵板,那個動作是熟練的、日常的,和打仗的動作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熟練——一種是訓練出來的,一種是生活磨出來的,後者比前者更難學,也更難失去。
「一個,三十元,」王排長沒有抬頭。
李志明在攤子前坐下,他沒有說要幾個,他說:「排長,我需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聽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幫我收那個場子。」
王排長這才抬起頭,那道舊傷在早市的光裡有一種他在前幾個循環就熟悉的質地,那個眼神裡有種看透一切的疲憊,和一種他這輩子永遠不會完全關掉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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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位?」
「我叫李志明,」他說,「你女兒叫小糖,今年五歲,每天要你講睡前故事才肯睡,你從接到動員令的第一天就知道那場仗打不贏,但你不知道怎麼說不。」
王排長的手停了,停在那個收鐵板的中途,那個停是那種被說中的人才有的停,不是驚嚇,是確認——確認眼前這個人知道他不應該知道的事,確認這個對話的性質已經改變了。
「繼續說,」他說。
李志明把協議的事說了,說了廖仁德,說了那份文件,說了境外帳戶,說了「必要的抵抗表演」那個短語,說了趙鋒,說了何依文,說了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事,說完,他停下來,讓那些話在王排長的腦子裡落定。
王排長靜靜地聽完,沉默了很久,那個沉默不是震驚,更像是一個早就猜到了某些事的人,在聽到確認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是那種「我就知道」的沉,不是「怎麼會這樣」的沉。
然後他說:「你要我怎麼做?」
「我需要你不要進那棟樓,」李志明說,每一個字都清楚,「我需要你活著,作為一個親歷者的見證,跟那份文件一起站在那個故事裡,告訴任何願意聽的人,你從第一天就知道裝備不夠,你從第一天就知道勝算幾乎為零,你知道但你不知道怎麼說不——那個聲音,比任何文件都更重要,因為那是一個人的聲音,不是一張紙的聲音。」
王排長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那個移動讓他的臉從一個準備好赴死的人的臉,往另一個活著與見證的方向移了一點,那個方向的名字,李志明說不出來,但他感覺到了那個移動。
「死在那棟樓裡,」李志明繼續說,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流動,「對已經死去的人沒有任何幫助。大壯,阿昌,老劉,陳小華——他們的死,你進去死了也換不回來,也不能讓那些事少發生,你只是多一個數字在那份傷亡報告的欄位裡。但你活著,你說出你知道的——那個說出來的聲音,可以讓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可以讓他們的死,附著在一個真實的東西上,而不是附著在一個廖仁德『英勇犧牲』這個榮耀資本的謊言上。」
王排長低著頭,沒有說話,那個沉默很長,長到早市的攤販開始一個個收拾,長到鐵板上最後的一點油煙散完了,長到周圍的聲音比李志明說完話的時候少了很多。
然後王排長說:「小糖不到年紀,故事講到一半她就不肯睡,」他說,那個說法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欠她很多個沒說完的故事。」
那句話說完,他抬起頭,看著李志明,眼睛裡那個看透一切的疲憊還在,但它後面有另一種東西浮上來了,那種東西,是一個決定形狀的東西:
「你需要我說什麼,說給誰聽,我說,」他說,「但那棟樓裡的人,」他頓了一下,「我要知道誰還能出來。」
「陳小華,」李志明說,「他能出來,這一次,他能出來。」
他這樣說的時候,不確定這是承諾還是祈禱,但說出口的時候,他感覺到那兩種東西之間的差距比他想的要小。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諸葛亮《後出師表》
竭盡全力,至死方休。
廖仁德在招募晚會上流著淚說「你們是英勇的子弟兵」,他說的時候,這六個字是他的台詞道具,是他讓別人去踐行的東西。王排長在那個早市裡,把鐵板收起來,把圍裙解下來,把他的決定放進那六個字的真實意義裡——不是用死亡踐行,而是用活著,用說出來,用那種比衝進一棟死樓更需要勇氣的方式,踐行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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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傍晚・廖仁德辦公室・那三個字】
秘書走進來的方式,和平常稍微不一樣了,那個「稍微」很小,但廖仁德的辦公室裡,秘書的步伐節奏是那種他十一年裡已經用身體記住了的節奏,那個節奏今天有一個他只感覺到、說不出來的細微差別。
「主席,」秘書說,「《公民調查》那邊,他們有一篇稿子要發,廣宣的朋友說,這次……比較難處理。」
廖仁德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什麼稿子?」
「關於志願軍,關於一份協議,」秘書說,那個「協議」兩個字說得措辭很謹慎,謹慎到帶著一種她在評估說這兩個字有多大風險的謹慎,「他們說原始文件的格式和加密方式,和廣宣那邊認識的人所熟悉的系統是一致的,所以……他們說可信度比較高。」
廖仁德把視線從秘書臉上移到窗外,那個移動很自然,就像他在思考的時候常做的那個動作,「法務那邊——」
「法務說,如果原始文件確實是真的,他們需要主席親自確認一個處理方向,才能繼續,」秘書說,「因為涉及的範圍比他們之前處理過的都廣。」
廖仁德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是他今天第一個沉默,他這一天裡本來沒有計劃中的沉默,每一件事他都有計劃,每一個問題他都有答案,每一個「需要處理的事」他都有一個系統可以去激活,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需要他自己「想一想」的事了。
「你先出去,」他說,「我想一想。」
秘書點頭,出去了,把門帶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那個落地窗外的城市繼續運作,繼續喧囂,那個喧囂和廖仁德此刻的辦公室之間,隔著一層玻璃,隔著三十四層樓的高度,隔著他花了很多年建立的那個可以管理一切的距離。
他在那個安靜裡,坐了大約兩分鐘。
那兩分鐘,是廖仁德最長的一次思考。
最後他把秘書叫進來,說了一些電話名單,說了幾個「讓他們知道」,說了一個「我這邊也要做一些調整」,那些話說出來的時候,仍然溫和,仍然從容,仍然是那個讓人覺得他只是在處理一件行政事務的語氣。
但他的植物,他走過桌旁的時候,沒有習慣性地用食指碰一下葉片確認土壤的乾濕——那個動作他每天下午都會做,今天沒有做。
那個沒有做的動作,是廖仁德今天唯一一個洩漏了某種東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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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戰鬥日・第一次從外面聽見】
那個早晨,李志明、蘇小蕙、王排長,還有何依文,在一個距離那棟樓約三公里的地方,在一個蘇小蕙說「夠安全」的位置,等著。
何依文的稿子已經在發布系統裡排好了,就等那個時間節點,等那棟樓的故事開始,然後讓這兩件事同時進入這個城市的空氣裡——那棟樓的燃燒,和那份文件的公開,同時,在同一個城市,讓這兩件事無法被切開、無法被分別框架、無法讓廖仁德繼續用「英勇的犧牲」敘事把那棟樓的事蓋過去。
戰鬥在天色最藍的那個時刻開始。
李志明知道那個時刻,他的身體知道,那個知道是四次死亡的身體記憶,那個藍色的天、那個先來的氣味、那個先被感知到的低頻悶震——他的胃在那一刻,做了一個它每一次都會做的往下墜的動作,那個墜是一種什麼樣的確認,他沒有辦法翻譯成語言。
蘇小蕙在他旁邊。她感覺到了他的那個動作,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往他這邊靠了一公分,那一公分的距離,是她在說「我在」的方式。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那棟樓的聲音,是那個城市被那棟樓的方向傳來的聲音——是被建築吸收了大部分、被距離稀釋了大半、被城市的日常噪音蓋過了三分之二之後,仍然抵達了這裡的那個低頻,那個質地,那個他認識的、比任何東西都更確定地告訴他那裡正在發生什麼的聲音。
他的第一反應,是整個身體想要往那個方向走,那個衝動在他的腳底,在他的腿,在他的手,是四次走進那棟樓的肌肉記憶,是一個他這輩子用盡全身力氣學會的、往死亡走去的本能。
他把那個衝動,用他的全部意志壓住了。
他站在那裡,腳沒有動,背是直的,把那個聲音讓它從他的耳膜穿過去,讓它進來,讓它告訴他那裡正在發生的事,然後讓他的腳繼續留在這裡。
他第一次知道,不動,比動,需要更多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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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早晨・斷片・從城市的這一端聽見】
對講機,王排長帶著一台,那台對講機調在他認識的那個頻道上,那個頻道裡傳來的聲音,是碎的,是他在那棟樓裡聽過無數遍的聲音,但這次從外面聽,有一種奇怪的聲學效果,好像那些聲音被套進了一個他沒有身在其中的空間裡,好像那些聲音屬於另一個世界,雖然那個世界就在三公里外,但那三公里,這一次,是全書最長的三公里。
一個聲音,阿棟的。
不是話,是一個音節,那個音節是那種第一次在戰場上的人才有的聲音,是還不知道怎麼處理眼前發生的事的人發出的聲音,是一個靴帶綁得整整齊齊的十七歲孩子的聲音。
然後是安靜地...。
那個安靜讓李志明聽見了,他的手握成了拳,他的眼睛直視著面前的牆,那面牆上什麼都沒有,他看著那個什麼都沒有,讓那個安靜通過他,他沒有說任何話,因為沒有任何話可以說,沒有任何話值得說。
阿棟,十七歲,靴帶整整齊齊,謊稱了年齡,他根本不懂戰爭是什麼就已經是死亡了。
李志明閉上眼睛,一秒,然後睜開。
繼續聽。
之後,在第九個小時,對講機裡有一個聲音說:
「三樓沒了……老劉……」然後那個聲音停了一下,那個停是一個人在努力維持說話能力的停,「他說他還欠我一包菸的……」
然後那個頻道安靜下去了,不是完全的靜,是一種訊號變弱之後的、充滿雜訊的、沒有人說話的靜。
王排長把對講機握得很緊,那個握的力道,讓他的指節白了,但他沒有說話,沒有任何聲音,只是站在那裡,一米八五的身板,臉上那道舊傷,頭髮裡那些白,還有那個他認識的那些人正在死去的方向,他的眼睛直直看著那個方向,像一個士兵,只是沒有武器,只有眼睛。
老劉,四十五歲,大兒子今年考上大學,他哭了一整夜,蹲在廁所裡,他說哭得很丟臉。他說以後兒子考上大學了就是兒子顧媽媽。他欠別人一包菸。
那包菸,現在也沒有人還了。
蘇小蕙沒有轉向王排長,她在那個沉默裡替他守著一個空間,那個空間是她用護士的訓練知道要留的,是那種讓一個人的悲傷不被打擾的空間,她在那個空間的邊緣站著,讓它存在。
李志明的手背上,皮膚下面的指骨在那個靜裡,感覺到一種他在前三次循環裡不曾感覺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任何一種他認識的情緒,而是一種更沉、更乾、更像是地基材料的東西,那個東西的名字,他在那個對講機靜默的空氣裡,才終於想到了:
那是一種非完成不可的感覺。
不是「我想要」,不是「我盡力」,是「這件事必須完成,因為除了我,沒有人能完成它,因為我是唯一帶著這一切知識還活著的人,因為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沒有辦法替自己說話,只有我能替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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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何依文的稿子・進入城市的空氣裡】
何依文按下了發布鍵。
那個按下發生的時候,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聲音,沒有什麼特別的光,就是她的手指落在鍵盤上,那個鍵盤發出了一個很普通的、塑料按下的聲音,然後那篇文章,那份文件,那些帳戶號碼,那個「必要的抵抗表演」,那個廖仁德的工整字體,那個他的親筆簽名,開始在這個城市的網路裡移動,開始進入那些他的系統沒能全部攔截的渠道,開始出現在那些他的廣宣朋友沒能全部覆蓋的地方。
它不是一個爆炸,它是一個浸潤,是那種水進入牆壁的方式——慢的,不聲不響的,但一旦進去了,你不能叫它出來。
何依文看著那個稿子的閱讀量從個位數變成兩位數,從兩位數變成三位數,她的電話開始響,有些電話她接了,有些她沒有接,她只是繼續盯著那個數字,讓它告訴她那個她已經等了很久的事:這個故事,現在活著了,它在外面了,它有人看見了,它的存在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知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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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仁德・第十七天傍晚・海景酒店頂樓】
城市淪陷的那個傍晚,廖仁德在一個海景酒店的頂樓餐廳用餐,那是那個法國餐廳的姐妹店,他說他今天想換個環境,訂了這裡。
紅酒的年份很好,服務很周到,窗外的方向,天空被遠處的火光染成了那種橙紅,那個橙紅和晚霞的顏色很像,如果你不知道它的來源,你會覺得它美。
廖仁德看著那個橙紅,他的表情是那種他有時候望著落地窗時有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情緒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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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機,那支普通的,響了。
是他的廣宣朋友打來的,那個朋友說那篇稿子的擴散速度比他們預期的快,說有幾個他們以為可以控制的頻道現在無法控制了,說「主席,這件事現在可能需要您親自做一個回應,用您自己的聲音……」
廖仁德把酒杯放下,「我知道了,」他說,「讓我想一想最好的方式。」
他掛掉電話,又拿起酒杯,看著那個橙紅,喝了一口,那個酒的年份很好,那個紅色很美。
他的臉上是那個他永遠的表情,溫和,從容,不帶任何可以被辨識的惡意,那個表情沒有改變,但是——
桌面上,他的右手食指,在桌布上輕輕敲了幾下,那個敲的節奏不是他思考時的節奏,那個節奏裡有一種他十一年來沒有出現過的東西,那種東西的名字是評估,而不是確認。
他第一次在評估一件事,而不是確認一件已經被他安排好的事。
那個差距,在他食指敲擊的節奏裡,是一個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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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明・那棟樓的方向・最後一刻的理解】
那棟樓最後的聲音,在對講機裡出現的時候,是一種靜,不是安靜,是那種你知道那裡以前有聲音、現在沒有了、而那個沒有了的聲音就是那棟樓裡所有事情的結束的靜。
李志明把那個靜,讓它在他的耳朵裡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
他沒有哭,那個地方早就用完了。
他站在那裡,站在那個城市的街道上,站在那個距離那棟樓三公里的位置,他的兩條腿都在,他的兩隻手都在,他的心臟在跳,他的肺在呼吸,他仍然在這裡,而那棟樓裡的聲音,已經沒有了。
「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卒三分之一
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也。」 ──《孫子兵法・謀攻篇》
將帥忍不住怒火,驅使士兵如螞蟻一般蟻附城牆,死傷三分之一而城池仍未攻下,這是攻城之災。
孫子描述的是失去理智的、情緒驅動的消耗,是螞蟻被驅趕著去死的方式。廖仁德驅使那些人進去的,不是忿怒,是計算,那讓他比任何「將不勝其忿」的指揮官都更難被指責,也更難被原諒。
但螞蟻不只有一種死法。
孫子說蟻附是「攻之災」——那是蟻被附的版本,是螞蟻被驅趕去撞牆的版本。
但螞蟻有另一種方式,一種孫子沒有設想過、廖仁德也沒有設想過的方式:螞蟻不撞牆,螞蟻鑽進牆的縫隙,螞蟻進入那個牆建造者沒有設防的地方,螞蟻從那個沒有設防的地方,找到那個讓牆倒下的節點。
那份文件,在城市的網路裡,就是那個節點。
那個螞蟻的方式,不需要武器,不需要壯烈,不需要英雄化的犧牲——只需要一個人記住,一個人說出來,一個人讓它活在那個城市的空氣裡,活在那些願意閱讀的眼睛裡,活在那個謊言沒辦法完全封鎖的地方。
李志明在那個街道上站著,想到了那個螞蟻的方式,感覺到他的手裡,此刻什麼都沒有,沒有槍,沒有彈匣,沒有任何他以為自己需要的東西——但那個文件,那個已經進入城市空氣裡的東西,是他沒有辦法拿在手裡、但確實存在的某種武器,那種武器炸不掉,燒不掉,子彈打不穿,因為它已經不只在一個地方了,它在很多地方了,它在很多眼睛裡了,它在很多手機的閱讀歷史裡了,它活著,比任何人的死都更確定地活著。
「我救不了所有人,」他說,那句話說給蘇小蕙,說給王排長,說給那個橙紅色的方向,也說給他這四次循環裡所有他沒有辦法帶回來的名字,「但我讓所有人知道,他們死於什麼,不是死於廖仁德要讓他們死於的那個謊言。」
王排長在他旁邊站著,那台對講機仍然握在手裡,頻道裡是靜的,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從那棟樓的方向,慢慢轉向了李志明,那個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感謝,是一種更沉的東西,是一個士兵在認可另一個士兵所做的事的眼神,那個眼神說的是:
我知道這個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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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
那個傍晚,何依文的文章閱讀量超過了她那個小型媒體成立以來任何一篇報導的總量。
廖仁德的系統繼續運作,繼續壓制,繼續做它被設計用來做的事,但那個壓制的速度,比文章擴散的速度慢了,慢了一個他的系統從來沒有被迫面對的程度。
談判桌,那個廖仁德計算好的、讓他的安全撤退看起來「有抵抗過」的談判桌,出現了一個它沒有被設計來容納的變數——對方那邊,有人看見了那篇文章,有人開始問那些帳戶號碼是不是真的,有人開始在那張桌子上要求一個廖仁德沒有準備好的答案。
廖仁德在那個海景酒店的頂樓,把一瓶一萬八千元的紅酒喝了一半,看著那個橙紅色的方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到服務生都沒有聽見,輕到像是說給那個城市的火光說的:「這個光,真美。」
他繼續喝他的酒,但他的食指,再也沒有停止那個在桌布上輕輕敲擊的動作。
李志明不知道廖仁德那晚說了什麼,他不在那裡,他在另一個方向的城市裡,他在想一件這個循環以來他第一次有空間想的事——
他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循環。
前四次,他死了,然後回來,那個規律現在仍然存在嗎?如果那份文件成功了,如果那個謊言有了缺口,如果陳小華這次能回家——如果這些都成立了,那個把他一次次送回8月15日的機制,還會繼續嗎?
他站在那個城市的夜裡,第一次感覺到一種他前三次都沒有感覺過的東西:
他不確定明天早上醒來,他會在哪裡。
那個不確定,是一種嶄新的恐懼,但也是一種嶄新的、他沒有辦法完全壓住的、某種稀薄的東西——
那個東西,有可能,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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