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越 - 第三章｜回門

葉府的清晨，總是那般清冷了無生趣。

天色尚未完全轉亮，院中已有人低聲走動。青石板被露水浸過，踩上去沒有聲響，只留下短暫的水痕，很快又被下一個人的腳步抹去。

單竹影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鏡中女子眉眼端正，神情平靜，甚至稱得上溫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層平靜並非來自順從，而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距離，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冷靜地看著這個世界一一重演。

這是她重生的第三天。

也是她真正開始「走進」葉府的第二天。

「小姐，該用早膳了。」

茯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貫的輕柔。她端著食案走進來，將一樣樣餐點擺好，動作熟練，卻在最後多停了一下。

單竹影的目光，落在那碗湯上。

淡褐色的湯汁，表面浮著幾片藥材，氣味不濃，卻足夠讓人一聞便知不是尋常湯水。她記得這碗湯。

前世，她是在嫁入葉府半個月後，才第一次喝到它。那時的她心力交瘁，只覺得有人肯關心她，便是難得的溫情。

可後來，她才明白，那不過是「體弱新婦」被納入規矩的一步。

她的身體、作息、情緒，都是可以被調整、被引導的。

單竹影伸出手，指尖在碗沿輕輕一觸，隨即收回。

「這道湯，撤了。」

茯苓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聲道：「小姐，這是王妃吩咐的……」

「我知道。」單竹影語氣平穩，「就說我近日脾胃不適，暫時用不得養身湯。」

茯苓張了張口，似乎還想再勸，可對上單竹影的眼神時，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那不是任性，也不是固執。而是一種不容商量的犀利眼神。

「……是。」她終究應下，將湯碗撤走。

這本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卻引起了有心人的片刻波瀾。

遠處。

單竹影死過一次，她很清楚：有些事，不必立刻翻臉。

用完早膳後，她沒有回房歇息，而是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主動提出要去正院請安。

奶娘聽到時，眉心立刻蹙起。

「世子夫人，今日並非請安的日子。」

「我知道。」單竹影語氣溫和，「只是既已嫁入葉府，總該多走動些，免得失了禮數。」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奶娘看著她，一時間竟分不清，這究竟是年少新婦的謹慎，還是另有用意。

消息很快傳到正院。

葉王妃正端坐在羅漢榻上，聽嬤嬤回稟府中諸事。當聽到「世子夫人求見」時，她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讓她進來吧。」

單竹影行禮、奉坐，舉止端正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昨夜睡得可好？」葉王妃狀似隨意地問。

「尚可。」單竹影垂眸答道，「只是換了地方，還需些時日適應。」

葉王妃看著她，目光不動聲色。

這個孩子，這樣的冷靜，讓人無從下手。

不像一個剛嫁給心上人、又被心愛之人冷落的新婦。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忽然道，「聰明人，往往也最累。」

葉王妃不知道單竹影現如今是假裝冷靜還是真冷靜，只是想起往昔眼前的女子雖然是用了手段才嫁進了葉府，但新婚之夜被丟下，至今已經臨近回門了，也沒有世子的蹤影。

單竹影的指尖，在袖中輕輕一緊。這句話，她前世也聽過。2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6o2SdFAs
只是那時，她已經疲於應對蘇琬琳的種種算計，任誰勸解也聽不進去。

「若覺得委屈，便說。」葉王妃語氣平穩，「葉府不缺一個沉默的世子夫人。」

單竹影抬頭，神色坦然：「多謝母妃提點。」

沒有承諾，也沒有辯解。她知道，現在說任何話，都還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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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正院時，陽光已經完全落下來，卻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2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toys8Pkk
這樣的天氣，很快便迎來了回門的日子。

回門那日，天氣出奇地好。

晨光落在葉府門前的石階上，像是刻意鋪陳出的體面。回門禮一樣不缺，紅漆箱籠排列整齊，抬轎的腳步穩而不亂，乍看之下，竟與一場真正的良緣沒有差別。

只是，轎中坐著的單竹影，心裡清楚：這份體面，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小姐，您還好嗎？」茯苓低聲問。

單竹影回過神來，輕輕應了一聲：「嗯。」

她的聲音很輕，卻少了該有的顫抖。

這三日，她已經想得足夠清楚。

葉顧秋沒有出現，既不是意外，也不是疏忽，而是選擇。前世她曾為此怨過、恨過、委屈過，可也只有直到最後才明白：2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3dnDvMbR
一個在新婚之夜選擇缺席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這段婚姻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為此耗費情緒。

轎子在單府門前停下。

熟悉的朱漆大門映入眼簾時，單竹影的呼吸，終究還是亂了一瞬。

她掀簾下轎，站在門前，腳步卻遲遲沒有邁出去。

單府的一磚一瓦，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

她不安，這一切的完整，怕只是暫時的。

再往後，這扇門，會被抄；單府，將成為鬼府，無人敢踏進半步。

「小姐？」茯苓忍不住輕聲提醒。

單竹影這才回神，抬步走進門內。

「一心。」

父親的聲音傳來，不急不緩。

她愣在原地。

上一世，她在無數個深夜裡，試圖記住這個聲音。後來卻發現，有些東西，是真的會忘的。

而現在，它就這樣完好地落進耳裡。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父親……」

她才開口，喉嚨便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怎麼了？」單太醫走近幾步，語氣溫和，「可是葉府待你不好？」

這原本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關切。

可對單竹影而言，卻像是打開了某道早已潰堤的閘門。

她搖頭，想說「沒有」

可話還未出口，眼淚卻先一步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低低的啜泣，很快便失了控制。

單府上下皆驚。

誰都知道單家二娘子性子張揚、心高氣傲，何曾見過她這般失態。

單竹影無法再自欺欺人。

彷彿一世的孤寂、委屈與悔恨都匯集在這一刻。

在單太醫眼裡，現在的單竹影不像是新婦回娘家的喜極而泣，更像是一個曾經失去了一切、又被命運送回原點的人。

「一心……一心……」單太醫一邊安撫，一邊替她順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急了。

單竹影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害怕這一切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在最後的意識裡，她只記得父親急切的聲音，有母親驚慌的腳步聲，以及大哥進門時的呼喊聲。

再醒來時，已是午後。

窗外陽光斜斜地灑進來，熟悉的藥香在室內瀰漫。

「小姐醒了！」茯苓喜極而泣。

單竹影偏過頭，看著這張仍然年輕的臉，心裡忽然生出一個清晰而冷靜的念頭：這一世，她只求，護住身邊真心待自己的人。

單府發生的事，很快傳了出去。

葉府正院裡，葉王妃聽完回稟，神色難辨。

「哭到暈厥？」她低聲重複。

「是……」使女戰戰兢兢地應著。

葉王妃沉默良久，才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嬤嬤上前一步，輕聲道：「王妃，世子夫人怕是受了委屈。」

「委屈？」葉王妃輕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話雖如此，她握著茶盞的手，卻不自覺地緊了幾分。

消息不只傳到了葉府。

北城某處，一個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東西。

沉默片刻。

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窗外的桂香仍在，他卻像是忽然沒有聞見。

而此時的單竹影，正靜靜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聽著屋外細碎的風聲。

她閉上眼，心中再無半分僥倖。

這一世，她不再把命運交到任何人手裡。

因為她很清楚：想要改變結局，從來只能依靠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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