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十數日,趙家的落地窗終於修繕完畢。趙堯敬不用每天都提心吊膽地經過強風吹拂的客廳。在修理落地窗的過程中,他也著實為工人捏一把冷汗。這段日子他沒有再見到神秘的黑球,也沒再遇到那名看似非人的男子。一切就如從前一樣稀鬆平常,他需要擔心的只有自己的課業。
十月的白天天氣依舊炎熱,夜晚的秋風則為台北增添些許涼意。今夜只剩趙堯敬與拉斐爾在家,兩人為了解決晚餐來到大街上。
「還沒決定好要吃什麼嗎?」趙堯敬看向與自己擦身而過的牛肉蓋飯連鎖店,飢腸轆轆的他只想隨便找家店飽餐一頓。拉斐爾這時卻像是個挑食的孩子,對經過的餐廳挑三揀四的。
「老實說,我想偶爾奢侈一下,搭捷運到一家老闆帶我去過的無菜單料理店。」拉斐爾抿起嘴巴。
「那就去啊,反正都在市區內。」一聽到無菜單料理,趙堯敬眼睛亮了起來,儘管他口氣上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不過兩人份的餐費……嗚啊!」拉斐爾似乎掙扎不已,畢竟一餐無菜單料理的錢相當於好幾天的餐費,又是和趙堯敬一同去吃,「好吧!都說奢侈一下了。」
「好耶!」趙堯敬開心地高舉雙手在人行道上大喊,引起路人的側目。
*
拉斐爾所說的無菜單料理是一家面積不大的日式料理店,老闆曾在京都當過板前(日本料理師傅)。一進入店內,低調的暗色裝潢搭配微弱的黃色燈光,只有個ㄇ字型的吧台,一幅葛飾北齋的浮世繪複製畫掛在吧台對面的牆上。一名綁著金色馬尾的外國人正默默地坐在店內最裡面的位子,享用著炙燒鮭魚。角落的音響播放著與店裡氛圍有些不搭調的平成動畫歌曲,看來是老闆的個人喜好。
「嗨!拉斐爾,今天沒跟你老闆來嗎?」老闆看起來十分好客,他要兩人到吧台前坐下後立刻問:「有沒有什麼不吃的?譬如山葵?」
「沒有,我不挑食。」趙堯敬滿是期待地看著老闆,這是他第一次吃無菜單料理。
「很有精神的孩子呢!拉斐爾,老樣子?」
拉斐爾點點頭,老闆隨即轉身走向裝滿各種日本清酒的小冰箱,拿出寫著「花陽浴」的酒瓶。
「剛好發薪喔?還喝清酒。」趙堯敬調侃道。他看著第一道料理送上自己的桌前,是魚卵甜蝦手卷。
「這是我的習慣,來這裡一定要來杯花陽浴,等明年你滿十八歲了可以試試看喔!」拉斐爾拿起酒杯,細細品嚐「花陽浴」的鳳梨香氣,見到趙堯敬蹙眉的樣子,連忙澄清道:「我只喝一點點,不會喝到醉啦!」
「我吃飽了,謝謝招待。」馬尾外國人站起身,將餐錢交給老闆後便準備離開。他走到拉斐爾與趙堯敬的位子時,拉斐爾手中的酒杯突然抖了一下。
「慢著,你……」拉斐爾語氣中顯露出少許敵意,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男子。
「拉斐爾,我的客人怎麼了嗎?」老闆困惑地說,他正在收拾那名男子留下的餐盤。
趙堯敬不解地斜瞥那名外國人,他吃了一驚,雖然頭髮長度與穿衣的氣質有所不同,但他的外貌與前些日子弄壞家裡落地窗的那個「非人」異常相似。
男子停下腳步,他蒼白的臉微微扭曲,回瞪著拉斐爾:「我吃晚餐礙到你了嗎?」
「沒有。」拉斐爾放下酒杯,手伸往桌前的手卷,「不過你的弟弟倒是給我們家惹了麻煩。」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拉斐爾認識這名男子,還有男子的弟弟……趙堯敬想到這才意識到:拉斐爾早就知道當時破窗而入的非人是誰了,不僅如此,他還知道「非人」與這名外國人的關係。也就是說這名男人或許也是……那邊的東西。
「我弟弟給你們添麻煩?嗯……如果我見到他我會和他說。你想說的話就這些?」馬尾男子不以為然地說。
拉斐爾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男子,手中的手卷因為用力折成了ㄑ字型。
「別糟蹋手中的食物。你如果沒有其他話要說,那我就先不打擾你們用餐了。」男子說完便離開了日式料理店。
待那位外國男子離去後,拉斐爾默不作聲,氣憤地將料都擠出來的手卷對折,張大嘴巴把手卷送入口中。
「他……你認識?」趙堯敬並不期待自己會得到拉斐爾的正面回應,但他還是開口問道。
「你只要乖乖念書就好,不要管這邊的事。」拉斐爾的話答非所問卻又意義深長。
趙堯敬忍不住憶起剛剛的男子,他就像個普通人一樣,實在感受不出有什麼「非人」的氣息。最近的遭遇證實了「非日常」的存在,除非是他自己精神有問題。並非自己突然遇到這些怪異,怪異早已貼近自己的生活周遭,只不過他一直以來都沒發現罷了。
拉斐爾事到如今依然說「乖乖念書」這種話,著實令趙堯敬不能接受。
趙堯敬只是默默地用筷子夾起生魚片往嘴裡送,明明是吃高級的無菜單日本料理,他此刻卻覺得食不知味。拉斐爾不發一語安靜地吃著他的份,兩人沒有再多交談。
*
「今天的餐點都還滿意嗎?」
趙堯敬聽到老闆的問話馬上愣住,他的心思縈繞都在拉斐爾的話和最近的事件,根本不記得自己具體吃下什麼。
「和牛卷非常美味,謝謝老闆今晚用心製作的料理。對了,可以刷卡嗎?」
拉斐爾和料理店老闆開始攀談起來,趙堯敬嘆口氣,準備離開座位走向店外。就在他走到門口的瞬間,手機突然發出極大的聲響。他連忙拿起手機查看,是國家級警報,而且是全台有感的地震,震央在南投。
「有地……」趙堯敬還沒說完,店裡的吊燈便開始劇烈搖晃。音響瞬間沒了聲音,也跟著上下震盪。吧台上的餐具正在慢慢地位移,老闆這才驚慌地大喊:「趕快躲到吧台下面!」
「哐啷!」
吊燈終於承受不住劇烈的晃動,支架斷裂,燈罩掉到趙堯敬身後的地面上。緊接著第二個吊燈倒下,它的燈罩被摔個粉碎,燈泡也應聲破裂。趙堯敬緊閉雙眼,眼淚在從眼角擠了出來,他沒有經歷過將近三十年前的那場大地震,自然是嚇得魂不守舍。
「什麼時候才會停!震太大太久了吧?」拉斐爾比趙堯敬還要焦慮,他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大的地震。老闆衝進廚房,護住快震下來的餐盤。
大約過了整整一分鐘,地震才逐漸消停。老闆從廚房探出頭,他瞠目結舌地看著天花板,雙手抱著頭走向掉落的吊燈,發出哀嚎:「我好不容易才入手的吊燈!天啊!」
趙堯敬驚魂未定地打開Threads,上面已經被台灣用戶的地震文給填滿。店外響起了喧鬧聲,都是因為大地震嚇得跑出來的人。
這間店都因為地震變成這樣了,趙堯敬實在不敢想像十一樓的自宅又會是什麼樣的慘況。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ayPDV9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