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海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她天生就患有絕症。
十五歲那年,醫生站在病床邊,翻著檢查報告,遲疑了幾秒。那幾秒很長。最後他抬起頭,語氣刻意放輕,卻怎麼也藏不住抱歉的意思。她聽懂了,也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沒有多少天可活了。
她沒有家人,只有一隻貓。那貓陪她很多年,毛色不漂亮,性子卻溫順。病痛最重的夜晚,貓總是窩在她懷裡,呼吸規律而安穩,像是在替她活著。
貓老死的那天,她正好難得不痛。人都說貓通常會藏起來自己死去,但她的貓彷彿知道這個世界上她除了牠一無所有,所以選擇了讓她陪著。夕陽照進房間,她抱著牠,感覺到溫度一點點離開身體。貓在她懷裡走得很慢,很安靜。她沒有哭,只是忽然明白,自己是真的孤單了。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夢裡的神帶著她在教堂裡見過的那種平靜表情。祂沒有審判,也沒有憐憫,只是溫和地看著她。祂說,她可以選擇變成一種動物,去一個地方生活,而且——她會完整地活過那個動物的一生。
她認真地想了想。她要做加菲貓!
為什麼是加菲貓呢?她自己也覺得這個答案有點好笑。腦中忽然跳出童年時在舊電視上看過的動畫:那隻肥肥的橘貓,懶散、愛吃、討厭星期一,對世界充滿一種理直氣壯的無所謂。這貓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沒有病痛,唯一的煩惱只是一隻狗。光是想像那個樣子,她就想笑。那樣的生命,和她的人生完全相反。
她又想起那部紀錄片。馬爾他島。藍得過分的海,中世紀的石牆,街角曬太陽的貓。那些貓自由自在地在海邊閒逛。雖然她的名字裡有個海字,但她這輩子還沒見過海呢。
「我想成為馬爾他島上的一隻加菲貓。」她說。
神輕輕點頭。
天亮了。
病房的窗簾被拉開一條縫,光線落在空床上。那裡原本應該有她,但床單平整,像是從未有人躺過。護士推門進來時愣了一下,但也只是愣了一下。不知為何她有這個房間裡有個病人的錯覺,實際上這裡這兩天都沒有病人。
世界忘記了羅海,繼續往前走著。
羅海再一次有意識時,先感覺到的是溫度。陽光毫不節制地灑在身上,好舒服,好暖!這是一輩子體寒虛弱的她沒有感受過的。她下意識想翻身,卻發現身體有點重,圓滾滾的,肚子貼著地面,有點懶得動。
她睜開眼。視線低矮,顏色卻異常鮮明。藍色的海在遠處閃動,白色石牆反射著光,空氣裡有鹽味。她聽見人聲,聽見船的繩索撞擊碼頭的聲音。
她明白了。那個夢成真了。她現在是一隻世界級胖橘貓,毛絨絨,圓滾滾,身體不算靈活,但非常結實。她走了兩步就停下來,乾脆坐下,看著海。腿短一點也沒關係,反正沒有什麼地方非去不可。
清晨的海很安靜。第一縷陽光尚未炙熱,只在海面鋪開一層淡淡的橙黃色。水色清澈得近乎透明。遠處的海平線柔和而低伏,彷彿仍在沉睡,岩岸被晨光勾勒出溫和的輪廓。海浪輕輕拍岸,聲音短而緩,像是在刻意不驚動這座島嶼的夢。在這樣的早晨,海美得如夢似幻,卻只以純淨與寧靜,慢慢向人靠近。
她很享受此時的美景,但聞著這海腥味,她突然發現自己餓了。
「喔,新來的小傢伙...啊不對,你這一點也算不上小呢。」
一個面容慈祥,包著頭巾的白人老奶奶把幾條新鮮的小魚放在她面前。羅海低頭吃,吃得理直氣壯,魚的充滿嚼勁的肉隨著咀嚼滲出鮮甜和油脂。妙啊!
午後,她躺在港口的石階上曬太陽。時間變得沒有刻度,完全不去想「之後要做什麼」。她偶爾會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白色的病房、醫生、孤兒院。但那些記憶像被海水泡過,邊緣鬆散,毫無殺傷力。她就一個小貓咪,想這些做什麼?還是填飽肚子比較重要。
投喂的人也不少。有海邊的漁民和釣魚佬,有早上去上學的學生,去上班的上班族,沒事閒逛的阿婆阿伯,也有早起來拍照打卡的遊客。但是這樣的投喂五花八門,量少,她也不一定愛吃。想了想,快中午了,太陽有點越來越曬了,她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渴了餓了,海水不能喝,只能找人類要了。這輩子她還沒去過餐廳吃飯呢,她決定擺駕去餐廳用膳。
餐廳的名字她看不懂,但她聞著味過去就是了。在海灘邊上就已經是一大排的不同餐廳。她大搖大擺地走進其中一家,隨即感覺有點害臊地不敢直視餐廳裡的人,畢竟她還是個很內向的人。不對,她已經是貓了,內向的人關她羅海加菲貓什麼事?於是她又理直氣壯地抬起了頭,跳到一張空的餐桌上。「喵!」沒看見客人,啊不,客喵來了嗎?
「哦?好像沒見過你啊。」餐廳的老闆兼主廚是個年輕英俊的地中海男人,他對貓咪走進餐廳倒是習以為常,但是完全不怕人直接跳上桌的倒是第一次見。而且這貓也比平時來的貓要...呃...圓潤許多,看起來不像是流浪貓。他上手揉了揉羅海的頭,這手感,不錯不錯。
「...」這廚子怎麼不務正業啊?長再帥也沒有用啊。羅海又喵了一聲,躺倒,伸出了舌頭,表達自己真的又渴又餓啊!
男人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聲迅速,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隨後給她倒了一杯水,說:「等一下啊,菜馬上就到。」
羅海喝著水時,男人去了廚房又出來,擺了一碟海鮮拼盤在她面前。拼盤裡有淡菜、蝦子、扇貝、白貝、烤魚。她驚訝地抬頭看了一眼笑得燦爛的他,隨後,埋頭苦吃。
「這就當你的廣告費啦!」男人趁著她吃得開心,馬上又是拍影片又是拍照片。新開張的餐廳剛愁沒名氣,這不就是送來給他拍廣告的小天使嗎?
此刻男人還沒有意識到,此刻在他面前猛吃的貓咪,以後會成為世界上最出名的網路明星,無數的遊客到了馬爾他都要特地找她拍照打卡。
羅海吃完徹底撐了。但是真的太好吃了,她忍不住啊!她又喝了幾口水,隨後喵了一聲表示感謝招待,便起身走出了餐廳。買單?不存在的。吃的就是霸王餐。
午後的太陽有點太毒辣。她在海邊找了一個樹下陰涼的地方,睡了一個午覺消食。期間不知道有多少人經過時拍了她的照片放到IG 上。
睡醒後她看著海,想到了一件事:她想游泳了。貓應該是會游泳的吧?只不過怕水而已。而且她可是無敵的加菲貓啊!說幹就幹,她慢悠悠地走向了海浪,剛開始她還只是在海浪拍打的沙灘上適應水溫,後來她就順著海浪,真正四腳並用游到了海水裡。
不得不說,雖然這裡海水很淺,淹不死貓,但是海浪卻又可能把她捲到更深的地方去。好在貓咪確實會游泳,而且她天資異稟,充足的脂肪讓她隨時都能浮在海面上。
黃昏時分,白日的熱度已然退去,海水帶著一絲溫存的涼意。夕陽低垂,光線在水面上被拉長、折散,每一次划水都攪動金色與深藍的交界。羅海在水裡抬頭看向遠方,天空正悄然轉色,雲影與餘暉在視線邊緣流動。身體在漸暗的海中前行,感官變得敏銳而內斂,海水在身上輕撫,彷彿能感覺時間放慢了腳步。
游夠了,羅海回到岸上,甩了甩身上的水。腳下的岩石仍殘留著白日的溫度,海水從肌膚滑落,帶走最後一絲漂浮的感覺。站定之後,視線重新被拉回遠方,夕陽正緩慢下沉,將天空與海面一併染成層層疊疊的橙與紫。浪聲在身後規律地響起,彷彿為這場日落伴奏。她的身體已然安靜,心卻仍隨著光線移動,在光與影交會的瞬間,她感受到一種不言自明的圓滿。
她又甩了甩毛,算是明白為什麼貓不喜歡水了。這水沾在毛上濕答答的確實不舒服,而且之後還要舔順?那也太鹹了啊。
好在加菲貓雖然看起來大隻,毛多,但是其實都是實打實的重量,毛其實不長,在最後一絲陽光消散之前算是乾了。不然要是感冒了也是挺麻煩。
又餓了呢。她吸了吸鼻子,向另一家餐廳走去...
兩個月後,羅海坐在一張報紙上睡懶覺。她的身邊圍滿了拍照的遊客,但她毫不在乎。報紙上正是以下的新聞報導:
馬爾他海邊的加菲貓!
【本報訊】
近日,一隻出沒於馬爾他海岸的橘貓意外成為網路焦點,被網友暱稱為「馬爾他海加菲貓」。牠日常悠閒卻行徑獨特,不僅會在海裡游泳,還固定造訪不同餐廳「點餐」,甚至走進教堂長時間安睡,相關影片在社群平台上迅速傳播,累積觀看次數已達數億。
當地餐廳業者表示,這隻貓幾乎每天按時出現,會坐在門口或餐桌旁,用安靜卻堅定的神情等待食物,彷彿熟知人類的用餐節奏。部分餐廳已為牠準備專屬的小份餐點,並將牠視為非正式的「店貓」。
除餐廳外,牠也常被目擊在海邊教堂內的長椅或角落熟睡。教堂管理人員指出,只要不影響儀式,大家都默許牠的存在,認為這樣的畫面為莊嚴空間增添了溫和氣息。
隨著照片與短影音在全球擴散,「馬爾他海邊的加菲貓」迅速累積大量追蹤者,吸引各地遊客前來尋貓打卡。當地居民則表示,牠並未改變自己的生活節奏,依舊在海風、石岸與人群之間自由來去,成為馬爾他日常風景中一個意外而親切的存在。
三十年後,羅海在海邊溫暖的陽光中與世長辭。
本台新聞播報:馬爾他舉國哀悼國貓辭世。馬爾他政府宣布全國哀悼一日,多地降半旗致意,民眾自發在海邊與教堂前獻花與照片,向這位陪伴島國歲月的動物象徵道別。
馬爾他國文化部表示,馬爾他海加菲貓早已超越網路明星的身分,成為馬爾他日常生活與公共記憶的一部分。牠曾出現在無數旅遊影像與報導中,被視為這座島嶼「逛、吃、世界和平與幸福」的象徵。官方統計顯示,與牠相關的影像在全球累積觀看次數達數十億,對馬爾他觀光形象產生深遠影響。
位於海岸附近的「貓咪與海紀念博物館」同日正式對外開放,館內展出牠一生的照片、影像紀錄與各式週邊物品,從餐廳門口的等待身影,到教堂長椅上的安睡瞬間,完整呈現牠與人群共存的歲月。博物館外,一座等比例銅像已豎立完成,貓伏臥望海,神情平靜。
總理在悼詞中表示:「牠從未屬於任何人,卻被所有人記住。」對許多馬爾他人而言,加菲貓的離去不只是一隻動物的逝世,而是一段共同時光的結束。海仍在,浪聲依舊,而那個曾在黃昏時分走過石岸的身影,已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在羅海第一次去的餐館裡,此時已經五十歲的餐館老闆坐在當時羅海躺過的專屬座位上,聽著電視上播報的新聞,手中翻動著他唯一一本出版的書,名叫《貓與海的故事》。他的餐館如今已經名動全城,墻上掛滿了大大小小不同的獎項。但掛在正中間的,卻是一張老舊的照片。照片裡是一隻大口朵頤的橘貓。他的孫子和孫女正在餐館外的海灘上打打鬧鬧。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jyKfHclNV
他笑了笑,自己吃完了那碟迷你版的海鮮拼盤。以後這道菜,或者都不需要再準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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