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風，將枯葉吹散落地。黑色的樂福鞋踩下，發出一陣陣落葉被碾碎的脆聲。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毛衣，雖有些老舊，卻保養得極好——這是她上大學那年，小叔送給她的禦寒裝備。
「哎，小溫，你回來上班啦？」樓前，一位戴著厚眼鏡的中年女編輯招手道。
「林編輯，早上好。是的，祖父的喪事辦妥了，我就回來上班了。」
「回來得真及時，我們剛從美國那兒收到了一份英文語文學文章，你剛好幫我們看看。」
「好啊，待會兒發給我，我馬上看。」
推開出版社那扇略顯斑駁的厚木門，暖氣的乾熱裹著淡淡的油墨香撲面而來，像一襲厚實的棉襖般，瞬間將門外的寒風擋在身後。
「咦，小溫回來啦。」轉角處，又一位同事叫道，聲音透著毫無防備的親切。
「王姐，早。你之前的感冒，好些沒？」溫靈怔了一瞬，隨即臉上才泛起一抹真切的笑容，眼角因為連日奔波而殘留的鬱氣，在這暖烘烘的寒暄裡散去了大半。
「好多了，好多了。你上次塞給我的那盒日本感冒藥挺管用的，真是謝謝你啊小溫。」
溫靈抿嘴笑了笑，快步走回角落裡的辦公桌。她剛放下書包，一陣清嗓聲從身後傳來。
「呃，小溫啊。」李總編穿著一件起了球的毛背心，一邊搓著指尖，一邊死死盯著地板道。
「來一趟我辦公室。」李總編沒看她的眼睛，丟下這句話，便極快地轉身往裡走，背影有些佝僂。
「哐當——」
一扇沒關嚴實的玻璃窗被強風猛地撞開，窗前的一疊手稿瞬間被吹散在地。溫靈的心口一縮，剛剛鬆下的雙肩再次重重繃起。
她彎腰，順手將腳前的幾張紙撿起，遞給在窗前手忙腳亂的王姐，腳步卻沒有停滯。
「……小溫，把門帶上。」
隔音不好的膠合板門在身後「咔嗒」一聲闔上。李總編站在辦公桌後，伸手擰開一隻掉了漆的保溫杯蓋，金屬螺紋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抿了一口熱水，有些疲憊地指了指桌前的木椅。
「坐吧。」
啪。金屬杯蓋被不輕不重地擱在桌上，在泛綠的舊玻璃上震出一記脆響。
溫靈的指尖不停地摩挲著毛衣的袖口，臉上卻保持著一抹得體的淡笑，動作優雅地坐下。她並沒有開口，只是直直地看著眼前盯著桌面玻璃的李總編，一股涼意在下垂的睫毛陰影裡，慢慢暈了開來。
李總編清了清嗓子，聲音略帶沙啞。
「……小溫，你來我們出版社也有兩個多月了吧。是這樣的，按照合約，你的三個月試用期快到了……」
李總編再次舉起保溫杯，手一抖，半滾的熱水猛地潑在手手背上。他指尖一縮，喉嚨溢出一聲短促的、抽氣似的低哼。
一聲深嘆，李總編終於抬頭直視眼前坐姿極其端正、卻比平時多了一股傲然的年輕人。
「……我就直說吧。小溫，你表現一直不錯，工作認真，學術能力強，人緣也好，我們本想好好栽培你的。但你也知道，我們這種學術出版社都是虧本的，靠各路富商和官方部門的撥款經營。」
辦公椅掉了膠的輪子隨著挪動，在舊木地板上發出一絲摩擦聲。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上面來了指示，我們若不將你開除，今年的撥款就不能批准。」
溫靈的下頜微微一抖，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冰。她將指尖狠狠攥緊毛衣的袖口裡，死死掐進掌心，深吸了一口氣才道：
「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今天就將手上的工作整理好，發給李總編參考。」
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帶著一股傲骨般的淡漠與不屑。
她緩緩站起，走向門前，動作如木偶般僵硬、生澀，卻無比地直挺。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wYst44u9
顧氏集團大廈的最高樓層。顧廷森正陷在總裁辦公室中的皮沙發裡，任由指尖鍍了金的黑色香煙一寸寸燃盡。幾上的水晶煙灰缸早已被填得透不出任何亮光，濃重的煙味在屋中不停地蔓延。
「咔嗒——咔嗒——」陣陣高跟鞋聲打破了屋中詭異的沈靜。
沈曼殊輕咳了幾聲，揮了揮枯瘦的手臂。她一絲不苟髮髻間那支帝王綠發簪在乾熱的空氣裡泛著冷光。
「哼，多大點事，就在這兒鬧情緒。真是肩不起大任。」
顧廷森猛地直起身，將剛點燃的那根煙狠狠地壓滅在木質桌面上。他頸上溢出一抹燥紅，下頜緊繃，吐字極緩，聲線裡卻像是裹了乾柴爆裂的噼啪聲。
「還有一個小時就是董事會了，跟薛家的聯姻卻一直沒談妥。」
「咚——」顧廷森猛地一拳砸進沙發靠背，厚重的皮革發出了一聲沈悶的悲鳴。
沈曼殊眼皮都未抬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不屑。她緩緩坐進總裁辦公桌後寬大的羊皮椅裡，皮革在巨大的空間裡發出黏膩的摩擦聲，襯得她的語調如機械般冷硬。
「區區一個薛家而已，不聯姻又如何？少個新港開發項目，也動不了根本。」
「那 11% 的散戶股票一直沒有大機構出來徵集選票，這群散兵遊勇掀不起浪，最後都會默認棄權。只要顧崇德乖乖拿著手中的 4% 支持你，你就足夠當上董事長了。他心裡也清楚，只有我們穩坐顧氏董事長之位，才有他源源不斷的分紅可拿。」
枯瘦、反戴著帝王綠戒指的指尖「嗒、嗒」地敲擊在泛著金光的金絲楠木桌面上，發出乾癔的鈍響，像是在精密計算著每一個數字的生死。
「周家一向注重正統，他們手裡的 2% 雖不多，但定會支持你。他們家最看不得私生子上位了。」
沈曼殊像是整理盔甲的元帥般，慢條斯理地扯了扯雲紗旗袍上沒有任何褶皺的領口。
許久，她才緩緩直身。
「走吧，上戰場去了。」
顧廷森看著母親走向門前的背影，喉結狠狠上下滾了滾。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狠狠按滅的黑色香煙，此刻竟在空氣裡泛起了一股類似於腐爛風鈴草的焦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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