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吃過早餐後,雨勢終於暫歇,只剩下樹梢間偶爾滴落的水珠,在晨霧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傅時遠動作俐落地收拾好車尾帳與寢具,按下後座的復原鈕,隨著機械運轉的輕微嗡鳴聲,原本溫馨的小臥室重新變回寬敞的後座空間,彷彿昨晚那場曖昧而溫暖的同眠只是一場夢。
「走吧。」他鎖上車門,確認周圍沒有異狀後,轉身看向今安,遞給她一件深色的防水衝鋒衣:「穿著這個,林子裡濕氣重。」
兩人沿著營地的小徑步行,沒過多久,一塊木製的路牌出現在眼前,上面刻著:「Hall of Mosses(苔蘚大廳)—0.8 mile」。
這就是通往霍赫雨林最精華路段的入口。
踏入步道的瞬間,周圍的光線明顯暗了下來,巨大的西加雲杉與大葉楓遮蔽了天空,垂墜的苔蘚像是一層層綠色的帷幔,將他們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空氣濕潤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每一口呼吸都充滿泥土與植物的清香。
「這裡……真的好像童話故事裡的場景。」今安走在前面,忍不住伸手去觸摸垂在路邊的苔蘚,指尖傳來濕軟冰涼的觸感。
傅時遠跟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雙手插在口袋裡,看似閒適地欣賞風景,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茂密的灌木叢與樹影。
步道蜿蜒向前,四周的綠意濃得化不開.沒有都市的喧囂,只有腳踩在落葉堆積的軟泥上發出的沙沙聲,以及遠處不知名鳥類的啼叫。
「這裡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是溫帶雨林。」傅時遠走在她身側,聲音低沉平穩,充當起最完美的嚮導:「妳看那些掛在樹上的綠色鬍鬚,那是石松和各種附生植物,它們並不吸取樹木的養分,而是依靠空氣中的水氣生存,樹木提供支撐,苔蘚提供保濕,它們是共生的。」
他指了指前方一棵巨大的西加雲杉,樹幹粗壯得需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樹皮呈現出深深的溝壑,像是歲月刻下的皺紋,「這些樹,很多都已經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在人類文明還沒建立之前,它們就已經存在在這裡了。」
今安聽得入神,視線隨著他的指引,落在路邊一根橫臥在地上的巨大枯木上,那根枯木已經腐朽長滿了青苔,但令人驚訝的是,在它倒下的軀幹上,竟然整整齊齊地長出了一排生機勃勃的小樹苗,像是一座天然的橋樑。
「那叫『護士原木』。」傅時遠停下腳步,看著那根枯木,語氣裡帶著對自然法則的敬意:「在雨林裡,地面堆滿厚重的落葉與灌木,種子很難接觸到土壤,所以當老樹倒下死亡後,它的軀幹就成了新生命的溫床,它用自己最後的養分,滋養了下一代的種子發芽、成長。」
今安怔怔地看著那幅畫面,死去的巨人倒下了,卻托舉起了新的生命。
「死亡並不代表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支撐著這片森林。」她輕聲呢喃,這句話像是對這片森林的致敬,也像是對自己命運的某種和解。
兩人繼續深入,來到了步道的核心區域——大葉楓林,這裡的樹木更加巨大且扭曲,張牙舞爪的枝幹上掛滿厚重的綠色苔蘚簾幕,在微光的映照下,顯得神祕而莊嚴,彷彿是這座森林的守護神。
今安在一棵最為巨大的古樹前停下,它的樹幹寬闊得像是一面牆,樹皮粗糙而溫暖,散發著好聞的樹脂香氣。
「時遠,我可以……抱抱它嗎?」她轉頭問道,眼神裡帶著一絲像孩子般的渴望。
「當然。」傅時遠溫柔地點頭。
走上前張開雙臂,輕輕地、虔誠地抱住這棵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神木,臉頰貼在粗糙的樹皮上,閉上眼睛,深呼吸,空氣裡是泥土、雨水、還有植物生長的氣息,在那一瞬間,彷彿聽見大地深處的脈動,那是一種強大、沈穩、且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它經歷過無數次風雨雷電,卻依然屹立不倒。
她在心底卑微地祈求:請分給我一點力量,一點點就好,讓我有勇氣走完剩下的路。
「感覺到了嗎?」傅時遠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她與古樹相擁的畫面,那個穿著深色衝鋒衣的纖細身影,在巨大的綠色巨木襯托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和諧。
「嗯。」今安沒有睜開眼,嘴角揚起一抹平靜的笑意:「它好像在告訴我……別怕,我已經看過無數次的生死與四季,不管世界怎麼變,我的根始終會在這裡支撐著妳。」
傅時遠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動容,他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也能聽見她胸腔裡那顆雖然微弱、卻依然努力跳動的心臟聲,在這片古老的森林裡,她正在努力地、用盡全力地感受『活著』的感覺。
兩人繼續漫步。
「這裡真的……好安靜。」 她輕聲呢喃,「安靜得好像能聽見樹木生長的聲音。」
傅時遠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原本溫柔注視著她的目光,卻在這一瞬間陡然一凝。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幾乎被落葉吸音完全吞沒的脆響,鑽入他的耳膜,那是戰術靴踩過腐木時特意壓低的摩擦聲。
有人來了,而且是衝著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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