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嗎？」
傅時遠低沈的嗓音剛落，今安就用行動回答了他，她深吸一口氣，將肺部填滿凜冽的冷空氣，然後不再猶豫，雙手握緊那兩根黑色的操縱桿，猛地向前推到底。
隨著車輪滾過軌道接縫的一聲巨響，那股將他們向上拉扯的牽引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地心引力蠻橫的接管。
紅色的車廂像是一顆脫膛的子彈，順著蜿蜒的銀色軌道，朝著那片燃燒般的楓紅森林俯衝而下。
「啊──」
失重的快感與腎上腺素同時炸開，今安本能地閉上眼，發出一聲她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尖叫。
雖然時速只有三十幾公里，但在這離地僅有幾十公分的森林裡，這速度快得驚人，兩旁的紅楓與黃樺在視網膜上拉成了一道道絢爛的流光，車輪與金屬軌道摩擦的震動沿著脊椎直衝腦門。
呼嘯而過的山風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冰刀，毫不留情地刮過她的臉頰，大口大口地灌入她張開的嘴裡。
在這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像是在燃燒的森林裡貼地飛行，只剩下純粹的、活著的快感。
然而，快樂總是伴隨著代價。
隨著車子衝過幾個連續的急轉彎，那股持續灌入肺部的冷空氣開始展現它的殺傷力。
原本暢快的呼吸突然變得艱難，那種熟悉的空氣飢餓感毫無預警地襲來，肺部像是被一層無形的保鮮膜死死封住，氧氣被隔絕在喉嚨口，無論她怎麼大口吸氣，都無法填滿胸腔裡的空虛 。
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癢意，那是氣管在冷風刺激下痙攣的訊號，尖叫聲戛然而止，她死死咬著下唇，握著操縱桿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不能咳，至少現在不能！
身後的傅時遠依然維持著保護的姿態，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貼著她的背脊，如果現在劇烈咳嗽，一定會被他發現異狀，這場完美的冒險就會變成一場掃興的急救。
忍住……程今安，忍住！
她屏住呼吸，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氣血，任由眼角因為缺氧而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在極速俯衝的轟鳴聲中，她聽見自己破碎的呼吸聲，像是一台老舊風箱在拼命拉扯，在這最後的一分鐘裡，幾乎是用意志力與自己的身體對抗。
終於，車子衝過最後一個大迴旋，速度在平緩的直線軌道上慢慢降了下來。
「煞車。」身後傳來傅時遠的提醒。
僵硬拉回操縱桿，紅色的車廂緩緩滑進了終點站的減速區。
車停下的那一刻，周圍的世界重新恢復了靜止，腎上腺素如潮水般退去，被壓抑的痛楚瞬間反撲。
「怎麼樣？」傅時遠率先跨出車廂，轉身向她伸出手，「還好嗎？」
今安沒有立刻回答，她藉著傅時遠的手勁站起身，腳步卻虛浮得踉蹌了一下，就在離開車廂的那一秒，喉嚨裡那股壓抑已久的腥甜再也控制不住——
「咳、咳咳！」她猛地抽出被傅時遠握著的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一咳像是要將肺都咳出來，胸腔震動得生疼，她下意識地摀住嘴，掌心裡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濕意，瞳孔猛地收縮，她顫抖著移開手掌，在那白皙的掌心中央，赫然躺著幾絲鮮紅的血跡，在陽光下刺眼得令人心驚 。
「今安？」身後傳來傅時遠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怎麼了？」
今安心臟狂跳，大腦一片空白，絕對不能讓他看見，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衛生紙擦去手心的血跡，並用力攥成一團死死捏在手心裡。
在傅時遠的手搭上她肩膀的前一秒，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嚥下喉嚨裡殘留的鐵鏽味，轉過身，雖然臉色蒼白如紙，眼角還掛著劇烈咳嗽後的淚痕，但卻努力擠出了一個抱歉的笑容。
「沒事……咳……」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聲音沙啞，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掩飾，「剛剛尖叫的時候不小心咬到舌頭了，好痛。」
為了讓謊言更逼真，她甚至故意吐了吐舌尖，「好像流血了。」
傅時遠的手停在半空，他眉頭緊鎖，那雙擁有極佳視力的眼眸像X光一樣掃過她的臉，從她泛紅的眼角，到她略顯紅腫的嘴唇，最後落在她死死攥著衛生紙的右手上。
那隻手在微微顫抖，且飄散出一股極淡、卻瞞不過他嗅覺的血腥氣。
「張嘴。」他的聲音低沉嚴肅，不容置疑，同時向前逼近了一步。
今安的心臟猛地縮緊，如果讓他看出口腔裡沒有傷口，卻滿嘴血腥味，那一切就完了，看著傅時遠那雙不容抗拒的眼睛，心一橫，牙齒在舌尖最脆弱的位置，狠狠地咬下——
嘶──劇痛瞬間鑽心，一股新的血液混雜了原本殘留的鐵鏽味。
「真的沒事啦……」她眼眶因為疼痛而再次泛紅。
「聽話。」傅時遠伸出手，修長微涼的指尖輕輕捏住她的下巴，稍微用了點力道，迫使她抬起頭，「讓我看一下。」
今安被迫張開嘴。
傅時遠微微俯身，視線探入她的口腔，果然看見她舌尖上那個正在滲血的鮮紅傷口，傷口看起來很新，血珠正一顆顆冒出來。
傅時遠緊皺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一些，但眼底深處的疑慮並沒有完全消散，但他沒有再追問，看著她眼底閃爍的淚，心底只剩下一種無奈的憐惜。
他鬆開捏著她下巴的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深灰色手帕，再次抬手，用手帕最柔軟的一角，動作極其輕柔地替她拭去嘴角邊緣那抹極淡的血痕，粗糙的布料擦過敏感的唇角，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
傅時遠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責，「是我的錯，我們不玩了。」
「……好。」今安乖巧地點頭，任由他幫自己擦拭嘴角，手心裡那團染著舊血的衛生紙被她攥得更緊了，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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