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此時突然響起一聲彷彿巨錘重擊機腹的悶響，緊接著是機身骨架不堪重負般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是行駛在平滑路面上的車輪突然壓過了一塊巨石，整架飛機猛地向下一沈。
啪！
原本昏暗靜謐的機艙，頭頂所有的燈光在一瞬間刺眼地全數亮起。
那慘白的燈光像是一把手術刀，瞬間剖開了黑暗，將機艙內所有的混亂與恐懼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今安被強光刺得本能瞇起眼，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隨著慣性猛地向上拋起，肩膀狠狠撞上安全帶的束縛，五臟六腑彷彿錯位般的噁心感直衝喉嚨。
一名剛好經過走道的空服員根本來不及回座，整個人被甩得半跪在地，雙手死死抓著身旁乘客的座椅腳架，昂聲道：「坐下！立刻坐下！繫好安全帶！」
機艙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緊接著——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刺破了死寂，那是來自後方某個座位的女聲，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在這封閉的空間裡聽起來格外駭人。
這聲尖叫像是一顆投入乾草堆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密閉空間裡的恐慌。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飛機要掉下去了嗎？」
「哇——」
嬰兒被驚醒的哭嚎聲隨之響起，混雜著周圍乘客驚慌失措的詢問聲與禱告聲。
雖然機身在經歷那一瞬的劇烈下墜後，並沒有真的失控，只是像在碎石路上狂奔一樣持續劇烈顛簸，但在機艙中每一聲異響都被無限放大成了死亡的倒數。
恐懼像病毒一樣在蔓延。
斜前方，一名原本在睡覺的乘客因為沒繫安全帶，頭撞到了前座椅背，此刻正捂著額頭大聲呻吟。
「如果不來這趟就好了……」
「快錄下來！大家快拿出手機錄遺言給家人啊！」
不知是誰在混亂的哭喊中，嘶吼出這句絕望的句子，周圍的乘客紛紛顫抖著手抓起手機做最後的告別。
今安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跟著取出了手機，指尖停在通訊錄的畫面僵住了。
要錄給誰？
是自從她出社會後，只剩下逢年過節才傳罐頭簡訊互相問候的父母嗎？ 還是那個嫌棄她像個工作狂而劈腿的前男友？又或者是那些只維持著在社交媒體上按讚、卻連一通電話都不曾打過的名義上的朋友？
都沒有。
找不到一個能讓她想告別的人。
回想之前的人生，拚了命地工作、賺錢、往上爬，居然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發現，自己竟然活成了一座孤島，連一個能好好告別的對象都沒有。
她到底過的是怎麼樣悲慘的人生？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甘心猛地湧上心頭。
她還不想死，不該是在這個萬呎高空、以這副狼狽且孤獨的模樣與世界告別，她還沒親眼去看看這個世界。
「我還不想……現在就死……」她顫抖著唇瓣，發出了細碎而破碎的呢喃，眼淚奪眶而出。
「別怕。」
就在她的理智即將被恐慌徹底吞沒時，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手穿過混亂與恐懼的黑暗，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背。
「只是遇到亂流而已，」傅時遠的聲音沉穩而溫暖，在這嘈雜混亂的空間裡，像是一根定海神針，「別害怕，這架飛機結構沒問題，我會緊緊抓著妳的手，絕不放開。」
今安本能地回握住那隻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掌心裡，他手掌的厚實與源源不斷傳來的體溫，確實讓她冰冷的手腳恢復了一點知覺，但生理上的恐慌反應卻已經失控。
她緊閉著雙眼，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出去，喉嚨裡發出急促而破碎的喘息聲。
傅時遠眉頭一皺，直接解開自己的安全帶，長腿抵住前座椅背穩住身形，側過身，修長有力的雙手捧住她的臉頰，迫使她迎向他的視線。
「今安，」他的掌心溫熱，大拇指輕輕按壓在她顫抖的眼角，「睜開眼，現在看著我。」
今安被迫睜開眼，視線模糊中，她看見傅時遠那雙近在咫尺的黑眸，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一片無風無浪的深海，裡面只有她一個人的倒影，那股強大的、近乎魔魅的鎮定感，竟奇蹟似地阻斷了周遭所有的混亂訊號。
「只看著我。」傅時遠凝視著她，雙手依然捧著她的臉，隔絕了外界的視線，「現在把肺裡的氣全部吐出來，配合我的呼吸指令。」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示意她照做，「吸氣——一、二、三，停住。」
今安紅著眼眶，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艱難地跟著他的口令吸氣。
「慢慢吐氣——」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很好，再來一次，吸氣……」
在他的引導下，原本急促紊亂的心跳終於慢慢降了下來，那種瀕死的窒息感也逐漸消退，直到確認她的瞳孔恢復焦距，傅時遠才緩緩鬆開捧著她臉頰的手。
此時，窗外那股怪力終於消失，引擎聲恢復平穩。
「各位乘客，我是機長。」
廣播聲響起，傳來機長沉穩的聲音：「剛才我們遭遇了強烈的晴空亂流，目前飛機已經脫離危險區域，正在爬升回到巡航高度，對於造成的驚嚇與不適，我深感抱歉，請各位暫時不要離開座位，機組人員將立刻進行客艙安全確認。」
廣播結束的那一秒，機艙內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
乘客們紛紛癱軟在椅子上，三三兩兩地開始低聲討論剛才的驚魂一刻，雖然語氣中還帶著顫抖，但那種致命的恐慌已經散去。
今安靠在椅背上，全身脫力，掌心裡那種黏膩的濕熱感讓她回過神來。
她這才發現時遠仍緊緊握住她的手，回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控、哭喊，還有他在混亂中強勢卻溫柔的引導，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天啊，她剛剛都做了什麼？此刻只覺得臉頰發燙，丟臉得無地自容，趕緊像觸電般抽回了自己的手，低著頭不敢看他，語氣窘迫：「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太失態了……」
「妳不用道歉。」傅時遠看著她那一雙因為緊張而無處安放、只能頻頻捏著指尖的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那是求生本能，是很正常的反應。」
「可是……」今安聲細如蚊，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你那麼鎮定。」
「我遇過兩次，算是有經驗了。」傅時遠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笑意：「第一次遇到的時候，我比妳還害怕，甚至差點把前座椅背給抓爛了。」
今安笑笑，明知道這只是他的安慰，卻還是覺得很感動。
傅時遠轉頭看向正好推著餐車經過、正在確認乘客狀況的空服員，低聲說道：「麻煩給我一杯熱茶，謝謝。」
沒過多久，空服員送來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傅時遠接過，試了試杯壁的溫度，確認不燙手後，才輕輕放入今安冰涼的雙手中。
「拿著暖暖手，喝口熱茶，睡一覺我們很快就到了。」
「謝謝你。」今安捧著那杯茶，蒸騰的熱氣撲在臉上，混雜著茶香，讓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舒緩下來。
傅時遠微微傾身，「聽首音樂吧。」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今安座位前方的觸控螢幕上滑動，熟練地在娛樂系統裡點選了一首純音樂，接著拿起掛在架子上的耳機，動作極其自然地替她戴上，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耳廓，將耳機溫柔地塞入她的耳窩。
「閉上眼，跟著旋律呼吸。」
輕柔的大提琴聲流淌而出，像是深海的波紋，一點點撫平了那些恐懼的皺褶，緩緩閉上眼，在音樂的包圍和身旁男人沈穩的氣息中，那股抵抗不了的強烈睡意終於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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