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靠近路邊的碎石觀景區，引擎熄火，原本充斥耳膜的轟鳴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地間一種巨大的、近乎神聖的寂靜。
眼前就是新月湖。
這座由冰川雕琢而成的高山湖泊，在陰鬱的天空下，呈現出一種令人屏息的深邃色彩，那不是普通的藍，而是一塊巨大的、液態的藍寶石，靜靜地鑲嵌在巍峨的群山之間。
雨絲細密如霧，落在湖面上甚至激不起漣漪，只讓那片藍色顯得更加朦朧而神秘。
「下車透透氣吧。」 傅時遠率先推開車門，繞過車頭，替今安擋住從湖面吹來的冷風。
今安走下車，靴子踩在濕潤的碎石上發出輕響，深深吸口氣，那股混合著水氣與冷杉清香的空氣湧入肺葉，瞬間撫平剛才因飆車而躁動的血液。
「這裡好安靜……」 她望著那片彷彿深不見底的湖水，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安靜得好像時間都停滯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座湖。」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想分享這份震撼，然而傅時遠雖然站在那裡，視線投向湖心，神情卻淡漠得像是在看著虛無的空氣，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任何因美景而起的波瀾，彷彿這壯麗的山水對他而言，不過是早已看膩的佈景。
那一瞬間的疏離感，讓今安忍不住脫口而出：「有點好奇……時遠，你以前都是和誰一起看過這樣的美景？」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問題太過私人，也越界了。
傅時遠轉過頭，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對不起，我不應該問──」
「或許，我和許多人欣賞過這樣的美景。」傅時遠直接打斷她的道歉，視線重新落在那片亙古不變的湖面上，語氣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但時間太久……久到我已經記不清了。」
今安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
記不清了？這句話翻譯過來，不就是『太多了數不清』的意思嗎？……也是，像他這樣外表帥氣、舉止優雅又強大的男人，身邊怎麼可能會缺女伴？他看過的風景、陪過的人，大概比她至今為止看過的人都還要多吧？
想到這裡，剛才那股因美景而起的震撼，瞬間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自卑。
「那妳呢？」傅時遠轉過身，目光鎖定著她，反拋回一個問題：「妳最想和誰一起欣賞這片美景？」
這問題聽似普通的閒聊，卻如同一根針精準刺入今安的心窩。
她想和誰一起看？
腦海中快速閃過一張張臉孔……是那對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傳罐頭簡訊互相問候的父母？是那些只存在於社交媒體上點讚、現實中卻連一通電話都不曾打過的朋友？又或者是那個嫌棄她無趣、早已消失在人海中的前男友？
刪刪減減，最後竟是一片空白。
莫名的一股極大的酸澀自胸口湧上，瞬間衝破防線，讓眼眶泛起一陣灼熱的潮氣。
程今安的人生到底要多失敗？竟然連一個能一起欣賞美景的人都沒有。
她咬著下唇，倔強地不想讓眼淚掉下來，只能死死盯著湖面，試圖用風景來轉移注意力。
傅時遠轉過頭，原本只是隨口一問，卻在看清她通紅眼眶的那一瞬間，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黑眸裡，罕見地閃過了一絲錯愕，他顯然沒預料到這看似尋常的一個問題，竟會牽扯出她如此巨大的悲傷與孤寂。
空氣安靜了幾秒。
他沒有急著說些什麼，也沒有做出什麼過度的肢體安撫，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直到確認她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緩緩開口，「雖然我不知道妳想起了什麼而難過……」
「但我很開心，能在此時此刻的當下，與妳一起欣賞這份美景。」
他的聲音低醇，像是拂過湖面的微風，那一刻，他眼底的深邃化作了溫柔的潮汐，穩穩托住她快要崩潰的自尊，將她的孤單裝入他的世界裡。
今安愣愣地轉頭望著他。
那一刻，四周的雨霧彷彿都退去了，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讓人看不透的黑眸，此刻彷彿盛載著整座新月湖的波光，深邃寧靜，卻又溫柔地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
在那雙眼睛裡，她看見自己，不是孤單一個人，而是被他裝在眼底。
心中的酸澀奇蹟般地被這句話撫平了。
是啊，過去或許是一片荒蕪，未來或許是懸崖峭壁，但至少現在、這個當下，風景很美，而身邊有人陪著。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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